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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媳妇是北大医学博士肿瘤专家。在重庆旅游时,她突然头疼

我媳妇是北大医学博士肿瘤专家。在重庆旅游时,她突然头疼
陈静蹲在解放碑边上一个苍蝇馆子门口剥蒜。那个馆子连招牌都没有,就墙上贴了张红纸写着“老陈家常菜”。老板娘端着一盆毛血旺从我们身边挤过去,红油晃荡了一下差点洒她肩膀上。她往旁边让了让,继续剥蒜,指甲缝里全是蒜皮,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剥好的蒜瓣,白生生的,在重庆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扎眼。
“我头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有点潮”似的。我以为是刚才辣椒呛的,没怎么当回事。她这个人说话向来这样,再大的事都能说出白开水味来。大学那会儿她跟我说“我阑尾炎犯了”,口气跟说“我忘带钥匙了”一模一样,结果送到医院人家大夫说再晚来俩小时就穿孔了。所以我对她这种语气有心理阴影,但凡她说哪儿不舒服,我脑子里就开始报警。
“疼得厉害吗?”我蹲下来问她。
“还行,一阵一阵的。右边,后脑勺这块,跳着疼。”她拿手比划了一下位置,指甲缝里的蒜皮蹭到了鬓角上,我伸手给她拨掉。
“那你别剥了,进去坐着。”
“快剥完了,剩这几个,老板娘等着用呢。”她低着头继续剥,后脖子露出来一截,颈椎那儿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常年低头看书看片子落下的,我看着那个印子心里莫名有点发紧。
那天中午她没吃多少。毛血旺端上来,红油翻滚着,我夹了一筷子毛肚放她碗里,她看着碗里的毛肚愣了会儿神,然后慢慢吃了。平时她吃辣比我厉害,重庆这种程度的辣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那天她吃了两口就搁了筷子,说胃口不好。我说那换一家吃。她说不用,你吃你的,我看着你吃就行。她就那么坐在对面看着我,拿筷子一下一下挑着碗里的豆芽,挑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下午她说要去洪崖洞。我说你头疼还去?她说来都来了,歇一中午好多了,走吧。她这个人有个毛病,什么难受的事都爱硬扛,扛不住了才吭声,吭了声也未必停下来。我跟她结婚六年,这个毛病我太清楚了。有一回她发烧三十九度,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让她请假,她说好。中午我不放心打电话,她说在单位呢。我说你不是请假了吗?她说请了,请了半天,下午有个疑难病例讨论,她得参加。我气得在电话里骂她,她等我骂完了说行了行了,下班就回。
洪崖洞人挤人,十一层楼高,从山顶的观景台一层一层往下走。她攥着我的手,手心有点潮,我以为是热的。走到四楼的时候她突然松了手,扶住栏杆站住了。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另一只手撑着额头。
“不行,我有点恶心。”
旁边全是游客,来来往往的,有个小孩举着棉花糖从她身边挤过去,差点撞着她。我赶紧过去扶她,把她往旁边带。栏杆边上有个卖冰粉的小摊,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阿姨,看了她一眼说,妹儿你是不是中暑了?重庆这个天,外头看着没太阳,闷得很。我说有可能。阿姨从摊子底下摸了个塑料小板凳出来说,坐嘛坐嘛,歇一哈就好了。我道了谢,扶她坐下。
她靠墙坐着,眼睛闭着,嘴唇颜色不太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一层细汗,碎头发粘在上面。我从包里翻纸巾给她擦汗,她接过去自己擦了,拧开我递的矿泉水瓶盖喝了两口,然后攥着瓶子喘气。
“王磊,我感觉不太对。”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怎么个不对法?”
“我眼前发黑,刚才那一阵,大概黑了两三秒。耳朵里嗡嗡的。”她睁开眼睛看我,眼神有点直,“后脑勺那个疼法跟普通头疼不一样,像是被人从里面往外顶。”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是肿瘤科的,天天跟脑转移的病人打交道,我虽然不懂医,但听她念叨了这么多年,也知道“从里面往外顶”这种描述意味着什么。但我没敢说出来。我要是说出来,那就是给她递了一把刀。
“可能是中暑,天太闷了。”我说,“我带你回酒店躺着。”
“嗯。”她答应得特别痛快,这反而让我更不踏实。平时让她休息她都得讨价还价,这回一口就答应了。
我扶她站起来,她走了两步差点往旁边栽。我一把搂住她腰,她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分量全压过来。我半扶半抱着她往电梯走,路上有个保洁阿姨看见了,主动过来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不用,能行。保洁阿姨还是帮着按了电梯按钮,说送医院嘛?我说先回酒店歇会儿。阿姨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回酒店她躺床上,我给她脱了鞋盖了薄毯。她侧身蜷着,后脑勺对着我。我坐在床边问她感觉怎么样了。她说好一点了,就是晕,天花板在转。我抬头看了看天花板,白色的,吸顶灯,没什么花样,不知道有什么好转的。
“王磊。”
“嗯。”
“明天帮我挂个号。”
“好。挂哪个科?”
“神经内科。”
她闭着眼睛说的,语气还是很平。但我了解她。她要是一点不担心,就不会主动提挂号。她要是只是中暑,会说“明天再看”。她说“明天帮我挂个号”,那就是她心里已经觉得不对劲了。
“行,我查一下重庆哪个医院神内好。”
“重医附一院。”她眼睛都没睁就报了医院名字,“他们神内在西南地区排名靠前。”
我看了她一眼。她闭着眼,手放在肚子上,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一点,但脸上表情控制得特别好,一点慌乱都看不出来。我心里又气又心疼。气的是她这时候还惦记着医院排名,心疼的是她连生病都病得这么冷静。
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查了半天。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外面是重庆层层叠叠的楼,灰蒙蒙的天底下密密麻麻的窗户格子,看得人眼晕。我挂了重医附一院第二天的号,上午十点,神内普通门诊。然后又搜了一堆“头疼恶心想吐是什么原因”“后脑勺跳疼”“眼前发黑几秒钟”之类的东西,越搜越害怕,最后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回屋她喊我,问挂上了没。我说挂上了,明天上午十点。她说行,你进来吧,别在走廊杵着,走廊有监控。我说走廊有监控怎么了。她说走廊有监控你站那儿扒着窗户往外看,看着跟要跳楼似的,人家酒店服务员看见了得报警。我被她气笑了,说你可真行,这时候还管我像不像跳楼的。
第二天早上她头疼得更厉害了。起床的时候扶着床头柜站了好一会儿,说感觉地板在晃,像在船上。我扶她去洗手间,她弯腰刷牙的时候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我帮她穿鞋,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看见她脚踝有点肿,按了一下,一按一个坑。我说你脚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说可能是昨天走多了。我说你平时走路也不少,没见你脚肿。她想了想说,可能跟头疼有关系,颅压高了有时候会引起下肢回流障碍。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说行了别琢磨了,赶紧去医院。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她靠在我肩膀上,眼睛闭着,一只手死死攥着我胳膊。我胳膊被攥得发麻,但没敢动。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好几眼,问是不是要挂急诊。我说是。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平时二十分钟的路程十二分钟就到了,红灯都没怎么等。下车的时候司机说了句“祝你们顺利”,我道了谢,扶她下车。
急诊大厅人声鼎沸。挂号的排队排出去老远,旁边有个孩子哇哇哭,家长怎么哄都哄不住。我让她坐椅子上等着,我去排队。她拽住我胳膊说先去分诊台。我说分诊台在哪?她指了指左边,我扶着过去。分诊台的护士问了情况,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五,低压九十五。护士看了我一眼,说进抢救室吧,不用排队了。
我媳妇这时候还有心思跟人客气,说不用不用,我就做个检查。护士说你这个血压,加上头疼呕吐视物模糊,必须进抢救室排查。我媳妇说那好吧,麻烦您了。我在旁边听着直想叹气。
急诊大夫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大夫,问病史问得特别细。什么时候开始疼的,疼了几天,什么性质的疼,有没有发烧,有没有外伤,以前有没有偏头痛史。我媳妇对答如流,跟考试似的,说到最后还主动补充:“没有肿瘤病史,没有家族遗传倾向,最近半年没有做过头部影像学检查。”大夫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同行?她说北肿的。大夫说那你自己应该清楚,头疼伴视物模糊和共济失调,得先排除占位。她说我知道,所以来做CT。
大夫开了CT单子,又加了几个血的指标。我拿着单子去交钱,她在后面喊我,说加个增强。我说什么增强?她说跟大夫说,加增强扫描。我回去找大夫,大夫说增强得家属签字,有过敏风险。我签了字,回来跟她说了,她点点头说行。
CT室门口排队的人挺多。她靠墙站着,我蹲在她脚边,她把手搭在我头顶上,手指头插在我头发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捋。
“王磊,你别那个表情。”
“我什么表情?”
“跟送葬似的。”
“你少说两句。”
“我跟你说正经的,”她声音闷闷的,被走廊里嘈杂的人声盖住了一半,“要是真长了东西,你听我的。该切切,该放放,要是级别不好咱就不折腾了,你把年假休了,陪我去趟西藏。我一直想去没去成。”
我抬头看她。她低头冲我笑了一下,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亮得跟刀似的,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越是大事越稳得住,稳得让人来气。
“你闭嘴。”我说。
“你才闭嘴。我跟你说真的。”
“我说了你闭嘴。”
“你这人怎么不听人说话呢——”
“陈静。”我站起来,跟她平视,“你要再说这种话,我现在就回家收拾东西走人,你自己在这儿看吧。”
她看了我两秒,嘴瘪了一下,然后说:“行行行,不说了。”
CT结果出来得挺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出了。急诊大夫拿着片子看了半天,又打了个电话,说让神内的值班大夫下来看一眼。我媳妇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影像,我没来得及拦。她看了大概两秒钟,说了一句“没有明显占位”,然后整个人松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一把扶住她,感觉她整个人都在抖,手冰凉冰凉的,跟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
“没事了没事了。”她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神内的大夫下来看了片子,问了她几个问题,让她走直线、指鼻尖、脚跟碰脚尖。她走直线的时候晃得厉害,指鼻尖也指不太准。大夫说影像上没有看到明显的占位性病变,但头疼到这个程度,又有共济失调和视物模糊的表现,建议住院观察两天,做个腰穿查一下脑脊液,排除一下颅内感染或者免疫性疾病。
我媳妇说不用了吧,我可能就是累的,回去歇两天就好了。大夫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同行,那你应该知道疲劳性头痛和器质性病变的鉴别诊断,你自己觉得没问题那签字自己负责。我媳妇沉默了两秒钟,说那就住吧。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我给她办,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指挥我填单子。填到职业那一栏我写了“医生”,她探头看了一眼,说写“无业”。我说你明明有工作。她说写无业,回头医保报销麻烦。我说你拉倒吧,你们单位医保又不看这个。她哦了一声,说那就随便吧,你看着填。
病房在十二楼,三人间,她住靠窗那张。隔壁床是个阿姨,六十来岁,脑梗恢复期,右边身子不利索,说话也不太利索,她老伴每天来送饭,一个瘦高个儿老头,拎着保温桶,进门先喊“老太婆我来了”。靠门那张床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头疼查原因,做了两次腰穿还没确诊,她妈陪着,娘儿俩天天刷手机看电视剧,外放声音挺大。我媳妇进去跟人聊了十分钟就把人家病情摸清了,回头跟我说那姑娘可能是自身免疫性脑炎,抗体还没出来。
“你消停会儿行不行?你自己还是病人呢。”
“我闲着也是闲着。”
住院那两天她做了个腰穿。做之前她跟人家操作的住院医聊了半天,说进针角度怎么选,术后平卧时间多长合适,把人家问得直擦汗。做完腰穿要平躺六小时,她躺不住,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护士说六个小时不能起来,她说我知道我知道,我就翻个身。护士走了她跟我说,其实腰穿没那么难受,就是躺得腰酸,比这难受的检查她见多了。我说你闭嘴躺着吧,别说话了。
腰穿结果出来,蛋白偏高,细胞数正常,糖和氯化物都正常。大夫说暂时不能确诊,先观察,如果是病毒感染后的免疫反应,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她拿着自己的化验单研究了半天,跟我说可能是病毒感染后免疫反应,也可能就是压力太大了。我说你压力大不大你自己没数?她说有数,但没想到会这么大。
我想起她这半年的日子。她们科室去年底走了一个大夫,去了一家私立医院,收入翻番,活还轻松。病区从四十张床扩到五十五张,人手没加。她每周三个门诊,两个手术日,剩下的时间写病历、改论文、带学生。晚上回家吃完饭就钻书房,对着电脑改文章改到十一二点。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书房灯还亮着。我敲门问她睡不睡,她说马上就完。那个马上一般是至少一个小时。
我跟她说过多少回,你别这么拼。她说我也不想拼,但病人等着呢。我说病人等的是好大夫,不是累死的大夫。她说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想累死似的,我也就这几年能拼,过了四十你想拼都没人要你拼了。我说你四十岁之前把自己拼进医院,四十岁之后你连拼的资格都没有。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知道了管什么用,知道了照样天天加班。
她住院第三天,头疼明显好多了。大夫说复查CT没变化,可以出院,但建议休息两周。她跟大夫说一周行不行。大夫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大夫说两周,少一天都不行。她撇了撇嘴没说话。出了医生办公室她跟我嘀咕,说这大夫真轴。我说人家轴是为你好。她说我知道为我好,但一周真的够了。我说两周。她说你跟我一伙的还是跟大夫一伙的?我说我跟你的身体一伙的。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她在病房收拾东西。隔壁床阿姨的老伴凑过来跟我聊天,问,你媳妇什么病啊?我说累的。老头点点头说,年轻人不容易啊,我闺女也是,搞IT的,天天加班,上个月也进了趟医院,胃出血。我说是,都不容易。老头说,那你多担待点,家里活多干干。我说嗯,我干着呢。老头拍了拍我肩膀说,好小伙子。
我心想我媳妇要是也这么觉得就好了。
回北京之后她老实了三天。第一天在家睡觉,睡到中午起来吃了碗面又接着睡,一口气睡到下午四点。醒了以后坐沙发上发呆,说好久没睡这么长时间了,脑袋都睡扁了。第二天把书房收拾了一遍,清出来两袋子废纸,有打印的论文、有会议资料、有她手写的病例笔记。她蹲在地上翻那些笔记,翻着翻着入神了,我喊她吃饭喊了三遍她才听见。第三天她开始坐不住了,跟我说想去单位看看。我说大夫让你休息两周。她说我就去看看,不动手。我说你去了就不可能不动手。她说那我就在家看看文献行了吧。我说看文献可以,看半小时歇十分钟。她说你比我妈还烦。
第四天她师弟打电话来,说科室有个病人的方案想请她帮忙看一眼。她开着免提,看了我一眼,我瞪她。她跟师弟说你发过来吧。挂了电话跟我说就看一个,真的就看一个。我说你爱看不看,我不管了。她花了一个小时看完,给师弟回了电话,说了二十分钟。然后跟我说,其实看文献真的不累,真的,比管病房轻松多了。我说你这话说的,跟没生病的人似的。她说我好了嘛。
第五天她师妹打电话来,说着说着哭了,说有个病人跟她吵了一架,说治疗效果不好要投诉她,还说要发到网上去。我媳妇坐在沙发上听,听完说你把病历发来我看看。挂了电话跟我说病人也不容易,治了半年没效果换谁都有情绪,我得跟小刘说说怎么沟通。我说你休息呢。她说打个电话又不累。
第六天她们科主任打电话来,问她身体怎么样了。她说好多了,下周就能上班。主任说不急,你多歇几天,科里现在人手还撑得住。她说真不用,我闲得发慌。主任说那行吧,你下周一回来,别太猛,慢慢适应。挂了电话她冲我比了个耶。
“说好两周的。”我说。
“主任让我回去的。”
“主任那是客气,你听不出来?”
“我听出来了,但我真没事了。你看我头也不疼了,眼也不花了,走直线能走成一条线了。”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个来回,确实走成了一条直线,走得还挺快。走完了回头看我,一脸得意。
我还是不太放心,带她去社区医院量了个血压,又测了个指尖血糖。血压高压一百四,低压九十,还是偏高。血糖正常。社区大夫说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多休息,别熬夜。她跟人家说谢谢,回头跟我说你看没事吧。我说你血压高。她说就高了一点点,我回头少吃点盐。我说你做饭本来就淡。她说那再淡点。我说再淡就成水煮菜了。她说水煮菜健康。
上班第一天她六点就起了,我听见她在洗手间洗漱,水声哗哗的。我翻了个身看手机,六点十分。她化了个淡妆,换了身干净的白大褂,出门前把我摇醒。
“我走了啊。”
“嗯。不舒服赶紧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
“中午按时吃饭。”
“好好好。”
“别一坐一上午不起来。”
“你烦不烦?”她嘴上说着烦,脸上带着笑,关上门走了。
结果当天晚上七点才回来。我问她第一天上班就这么晚?她说病人太多了,门诊加了号看到六点半。我说你中午吃饭了吗?她说吃了,食堂打的盒饭。我说那你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你看着做。
我做了个西红柿鸡蛋面。她吃了两碗,吃完瘫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说还是家里的饭好吃。我说你中午到底吃的什么?她说盒饭,米饭有点硬,菜也凉了。我说你就不能出去吃碗热乎的?她说病人等着呢,哪有时间出去吃。
我坐她旁边,想了想措辞。
“陈静。”
她睁开一只眼看我:“干嘛?你要训我?”
“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打听了一下,你们医院有那种家庭友好岗,不用出门诊、不用管病房,就做做行政、带带教学,工资低点但按时上下班。你要不要问问?”
她坐起来了,两只眼睛都睁开了,看着我。
“你打听这个干嘛?”
“你身体扛不住。”
“我身体怎么扛不住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刚出院几天你就忘了?头疼得走不了直线,CT都做了腰穿都穿了,你跟我说好好的?”
她看着我,抿着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王磊,我是个大夫。我读了八年医,干了十年临床,你说让我去做行政?”
“我没说让你做行政,我说的是家庭友好岗,也有临床内容,就是没这么累——”
“那不还是行政吗?”她声音高了,“我学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到点下班回家做饭的。”
我没接话。她站起来去了书房,把门关上了。没摔门,就是正常关上,但那个关门声听着比摔门还沉。
那天晚上我睡客厅沙发。倒不是她赶我,是我自己没进去。我躺沙发上刷手机刷到十二点,书房灯还亮着。我起来敲了敲门,她说进来。我推开门,她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篇论文,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她戴着眼镜,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后脖子那道印子比前几天浅了点,但还在。
“还不睡?”
“看完这段。”
我搬了把椅子坐她旁边。她不看我,鼠标滚轮哗哗往下翻。我坐了三分钟,她叹了口气把电脑合上了。
“我不是冲你发火。”
“我知道。”
“我就是觉得你不理解我。你觉得我干这个工作就是受罪,但我不觉得。累是累,可我干得了,也喜欢干。你说让我换个轻松的岗位,我心里不舒服,你懂吗?”
“我懂。”
“你懂个屁。”
“我真懂。我就是担心你身体。”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我。
“这么着,我跟你约法三章。第一,我每天最晚七点下班,除非有急诊。第二,我每周至少歇一天,不碰电脑不接工作电话。第三,我每个月去社区医院量一回血压血糖,超标了我就听你的调整工作节奏。行不行?”
我想了想:“再加一条。你每年做一次全面体检,包括头部核磁。”
“行。”
“还有,你手机晚上十点以后静音。”
“那不行,科里有急事找我怎么办?”
“你们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大夫。”
“但有些病人是我管的,别人不熟悉情况——”
“十点半。”
她想了想:“十点半就十点半。”
“还有,你下班回来不许把病历带回家写。”
“那我什么时候写?”
“上班时间写。”
“上班时间写不完。”
“写不完就第二天写。你不是说你们科新来了个住院医吗?让他帮你分担点。”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又像想笑又像想翻白眼:“王磊,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管人了?”
“从你在重庆差点栽地上那会儿开始的。”
她没再说话,把电脑关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我伸手把她白大褂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到门后面,她从我背后搂住我脖子,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王磊。”
“嗯。”
“谢谢你啊。”
“谢什么?”
“谢你管我。”
我拍了拍她胳膊:“行了,睡觉。”
后来她确实照着约法三章来了。头一个月做得挺好,每天七点准时走,周末至少歇一天。第二个月她科里又收了个疑难病例,连着加了三天班,每天到家九点多。我没说她,就每天晚上给她发个微信问吃了没。她回吃了或者没吃。说没吃我就把饭热着等她。第三天她到家快十点了,进门看见桌上摆着热好的饭菜,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今天又超时了”。我说嗯。她说下个月我少加回来。我说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她说你不生气?我说我生什么气,你又不是出去玩了,你是加班。她说那你昨天怎么不给我发微信问吃了没?我说我发了,你没回。她掏出手机翻了翻,说哦,可能忙忘了。然后一边吃饭一边回了一堆消息,吃完把碗一推说我去洗澡,洗完出来跟我说,下个月真的少加,我说了算。
第三个月她主动跟我说,这个月加班超了,下个月我少加回来。我说你上个月也这么说的。她想了想说,那这个月少加一天吧,上个月欠的加上这个月超的,我算算——她掏出手机算了半天,说,我欠你四天。我说什么叫欠我四天?她说我答应每周歇一天,有三周没歇,加上加班超时的折算,我欠四天。我说行,那你打算怎么还?她说接下来一个月我多歇四天。我说这还差不多。
她量血压我也跟着量。她高压从出院时候的一百五降到了一百四,又降到一百三十五,还是偏高,但比之前好多了。社区大夫说夏天血压本来就容易高,天凉了会好点。她说你看吧,我就说没事。我说你别嘚瑟,继续监测。她说知道了知道了,比我妈还啰嗦。
上个月她生日,我请了半天假去接她下班。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说是病人送的。我说你们医院不是不让收礼吗?她说推了半天推不掉,那阿姨硬塞的,说自家树上结的橘子,不值钱,就是点心意。我看了看袋子里确实就是普通橘子,个头不大,皮还有点青,就说那你回头给人家回个礼,别白拿。她说早想好了,明天给她带两盒点心,她上次说想吃稻香村的枣泥酥。
我们走在路上她一边走一边剥橘子吃,吃了一瓣皱眉头说酸。我说酸你还吃。她说酸才好吃,甜的多没意思。她把剩下半个递到我嘴边,我咬了一瓣,确实酸,酸得我腮帮子疼。她看着我的表情哈哈大笑,笑完了说王磊你这人真逗,吃个酸橘子表情跟受刑似的。
我说你才逗,一个北大博士,肿瘤专家,大街上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她说二傻子怎么了,二傻子活得高兴。
我看着她笑,心想行吧,高兴就行。她高兴了身体就好,身体好了就不头疼。不头疼我就不用半夜睡不着刷手机查脑瘤的早期症状。
那天晚上回家她主动去厨房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白菜。鸡蛋炒老了,白菜醋放多了。我吃了两碗饭。她说你吃这么多不怕撑着。我说你做的饭我能不多吃点吗。她说你少来这套,你就是饿了。我说是是是,我饿。
吃完饭她洗碗我擦桌子。她洗着洗着突然说:“王磊,我下个月想去趟重庆。”
“还去?你上回在重庆差点没把我吓死。”
“上回没去成洪崖洞顶层嘛,我想补上。而且那个做毛血旺的老板娘,我答应她下次去给她带北京稻香村的点心。”
“你什么时候答应的?”
“走那天早上,我去跟她结账,她问我身体没事吧,我说没事,下次来给你带点心。她说好嘛,等你来。”
“行,去。不过这回你头疼必须第一时间告诉我,不能硬扛。”
“知道了知道了,比我妈还烦。”
“你再说一遍?”
她把水龙头关掉,甩了甩手上的水:“我说谢谢老公。”
这还差不多。
上周她科里那个年轻姑娘——就是她住院时候靠门那张床的,后来确诊了自身免疫性脑炎,治了两个月恢复得不错——出院那天专门来办公室找她,说陈大夫谢谢你当时跟我说那些话,我心里踏实多了。我媳妇说谢什么,是你自己配合治疗配合得好。姑娘走了以后她坐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晚上回家跟我说,王磊,我今天特别高兴。我说怎么了?她说那个小姑娘出院了,恢复得挺好。我说那确实值得高兴。她说你知道吗,我当时自己在病床上躺着,心里其实也嘀咕,但我跟她说“没事的,能治”的时候,我是真觉得能治。我说你自己嘀咕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说?她说跟你说有什么用,你又不会看片子。我说我是不会看片子,但我会陪你啊。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那倒是。
日子就这么过着。她还是忙,还是偶尔加班,还是有时候把病历带回家被我瞪一眼又放回包里。但她记着约法三章,每个月去社区医院量血压,量完了把单子拍给我看。高压慢慢降到一百三左右,低压八十五上下,大夫说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她得意地跟我说你看我说没事吧。我说你这才坚持了几个月,别嘚瑟太早。她说你这人真没劲。
我看着她一边嘀咕一边去厨房倒水,心想没劲就没劲吧。她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