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22日,金寨县革命博物馆。84岁的吴立普站在英烈墙前,攥着一张泛黄的烈士证明书,在讲解员胡爱莹的陪同下仔细寻找,终于在第3排找到了“黄先彬”三个字。但墙上的名字不是孤零零的一个——同一排,并排刻着四个“黄先彬”。
老人拄拐站在英烈墙前凝视镌刻的烈士姓名
没有生卒年月,没有部队番号,四个名字一模一样。老人怔怔地望着这面墙,短暂沉默后,抬起右手,指尖依次抚过那四个名字,每触碰一个,就唤一声“爸爸”。
他找了半辈子的父亲,就在这面墙上。但四个人里,哪一位才是自己的血脉至亲,他分不清了。
1932年春,红4军第10师第29团重机枪连连长黄先彬告别已有身孕的妻子,奔赴苏家埠战场。激战中他身先士卒,最终牺牲,年仅20岁。妻子在白色恐怖下为躲避反动派迫害,含泪改嫁,腹中的孩子出生后随继父姓吴——这就是吴立普。他从未见过生父,但自幼便知道自己本姓黄。
1983年,黄先彬被追认为革命烈士,次年,一纸革命烈士证明书几经辗转,交到了吴立普及年迈的母亲手中。短短两行字——“黄先彬同志在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中壮烈牺牲,经批准为革命烈士”——母子二人一遍遍摩挲、诵读,泪止不住地落。
1964年颁发的黄先彬革命烈士证明书
烈士身份得以确认,但父亲安葬在哪里?没有答案。吴立普揣着这张烈士证,开始了漫长的寻找。他去县民政局、档案馆,跑遍周边一座座革命烈士陵园,每到一处都仔细打听。但年代久远、史料零散,三十多年过去了,始终没有下落。
直到2018年初,有人告诉他:金寨县革命博物馆的英烈墙上,镌刻着上万名在战争年代牺牲的金寨籍烈士名字,可以去那里试试。吴立普立即动身。
博物馆讲解员胡爱莹至今记得那天的场景:“吴爷爷攥着泛黄的革命烈士证明书站在英烈墙前,眼神焦灼又恳切。”她陪老人一排一排地找,当找到“黄先彬”时,吴立普激动得双手不住颤抖。但紧接着所有人都愣住了——那排名字里,并排刻着四个“黄先彬”。
四个同名同姓的烈士,来自金寨各地,一同为国捐躯。没有生卒年月,没有部队番号,无从分辨哪一位才是他的父亲。
许久,老人抬起头,拭去眼泪,对胡爱莹说:“分不清,便不分了。他们都是为了我们这些后辈的太平岁月牺牲的,都是我的父亲。从今往后,我一同祭奠4位先辈。”
离开时,吴立普把烈士证明书捐赠给了博物馆。馆方精心复制了一份用于陈列展览,原件交还给他珍藏。
此后两年,每逢清明、国庆、春节,吴立普都会带着全家来英烈墙前祭拜,备好4份祭品一同摆放。他时常叮嘱家人:4位英烈同为家国捐躯,都是家族永不能忘的亲人。
2021年,吴立普病重。弥留之际,他紧紧攥着儿子吴泽洲的手,叮嘱道:“泽洲,我走以后,你要常去看望4位爷爷。”
吴泽洲含泪点头,把这句话刻在了心里。他曾在部队服役14年,1998年抗洪时在洞庭湖堤坝上坚守二十多天,洪水漫过胸口也没退一步。退役后,他成了金寨斑竹园镇的一名乡村公交司机,每天清晨6点准时发车。
但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带着妻儿,或与弟弟同行,来到英烈墙前,在四个“黄先彬”面前站得笔直,敬一个标准军礼,然后和爷爷们唠唠家常:“爷爷,我来了。家里一切都好,今年的茶叶收成也不错。你们放心吧……”
从父亲找到这面墙的那天起,吴泽洲口中的“爷爷”就从一个变成了四个。寻亲寻到四个人,这事放在任何一个家庭里都难以想象。但吴立普在英烈墙前说的那句话,已经替这个家族做出了选择——分不清,便不分了。
当年十万金寨儿女奔赴沙场,留存姓名的烈士仅有一万五千余人,两千多名烈士重名,无数家庭没能等来亲人归乡。四位“黄先彬”并排镌刻在墙上,其中一位是吴立普的生父,另外三位,是同样把命留在了战场上的年轻人。
金寨县革命烈士陵园纪念塔航拍全景
吴立普穷尽半生,没能找到父亲的安葬地,却在那面墙上找到了四个父亲。他把半生的寻找,收束成一个决定:一同祭奠。这个决定,他的儿子吴泽洲正在替他继续执行下去。
吴立普和他的家人,没有等到那个确切答案。但对他们来说,那面墙上的四个名字,已经是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