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11月那趟探亲,到今天快48年了。老战友聚会时聊起来,谁都忘不掉。那一年我们当兵满四年,头一回批到假。
按照当时的规定,服役超过三年才有资格申请回家,之前只能靠书信跟父母报个平安。探亲证到手,就从部队往山东老家赶。
路上倒了好几趟车,又走了段山路。四年没见爹娘,心里又激动又发虚。到家时娘正在灶房忙活,爹在院子里。
老两口瞅着我们半天才回过神,眼圈都红了。娘让爹揣着肉票去换了点猪肉。那时候农村物资紧巴,猪肉得凭票供应,一家一月分不到几两。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咬一口就是小时候的味道。爹娘坐在对面没咋动筷子,光顾着看,一个劲儿往我们碗里添。
本来打算陪老人家踏踏实实住上十来天,弥补这四年的空缺。谁知道第三天头上,公社就把部队的电报送来了。只有四个字——立即归队。
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心一下子就沉到底了。当时中越边境的摩擦从1977年起就没消停过,到1978年底越发紧绷。
接到这种急电,基本能猜到是啥情况。回部队大概率要上战场。可这话不敢跟爹娘讲,只说单位有急事,得提前走。
动身那天早上,我们在堂屋给爹娘磕了个头。两位老人没见过这种阵仗,脸色当场就变了。
娘把我们扶起来,爹半天没说出话,到了村口才叮嘱一句万事小心。老人家大概也察觉了点啥,只是嘴上没点破。归队以后部队立马进入战备。
1979年1月底,正式命令下达。按惯例,每个参战人员提前写好一封家书封存起来,万一人没回来,就由组织转交家属。
那几天营房里安静得邪乎,谁也不多话。二月份开进战区。战斗配装按最高标准走——枪弹、防毒面具、三天干粮、一壶饮用水。
我们是报务员,电台和备用电池不能离身,光这些家伙就压得够呛。不少步兵兄弟为了多塞两个弹匣,连军毯雨衣都扔了。
打响之后阵地转移特别频繁。扛着电台跟着连队翻山头,粮食一天天见底,最熬人的倒不是饿,是渴。报务员要频繁通话,比普通步兵更费水。
嗓子里跟冒烟似的,嘴唇裂出血口子,说话都带哑音。有人可能会问,没水就地找行不行。战前上头早考虑到了,每人配了消毒药片。
可难题压根不在水干不干净,而是能不能活着把水打回来。越军在水源下毒、周边埋伏,是常用的招数。多少兄弟倒在了取水的路上。
一次翻越四号高地和五号高地之间的山谷,谷底有股溪水。几天没沾水的队伍差点冲下去。灌到一半有人发现上游泡着一具越军尸体。
换平时谁也不会碰这水,当下没得选,牙一咬照样灌满。扔两片消毒药进去晃一晃就下肚了。连续打了三十多天。
战后我们火线提干,立了个二等功。拿到证书那会儿没觉着多光彩,脑子里晃的全是没能一块儿回来的兄弟。
好多才十八九岁,脸上奶气都没褪干净。信封里那几页遗书,就成了爹娘手里最后的东西。
回部队安顿下来后,才给家里写了封长信,把当初急着归队的原委讲清楚。娘回信就一句,过去了就好。可这事哪能真过去。
从家里的热炕头到前沿阵地的烂泥坑,这一头一尾的落差,到现在也抚不平。今年是2026年,离那场仗47年了。
去年9月是抗战胜利80周年大阅兵,我们在电视机前头从头看到尾,眼眶一直湿着。歼-20梯队飞过天安门,东风系列压轴登场。
想想当年我们扛着六九式冲山头的那股劲,国家这几十年走的路,着实不容易。这两年针对参战老兵的优抚力度一直在加。
退役军人事务部门走访慰问越来越细,各地的烈士陵园也翻新了一遍又一遍。再看看屏幕里加沙的废墟、俄乌对峙的战壕,老百姓流离失所的画面,心里头更能掂出和平这两个字的分量。
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在前头替我们扛着。写下这些,就是想让后生们晓得,今天能坐在屋里喝口热茶,桌上有饺子有肉,背后是多少条命换来的。
愿这世上少点硝烟,多点一家人围桌吃饭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