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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十大巷战:东古塔战役(叙利亚内战的“血肉磨坊”)

2018年2月18日深夜,叙利亚首都大马士革东郊的夜空被接连不断的爆炸照亮。政府军和俄罗斯空天军的战机对东古塔地区发动了自叙利亚内战爆发以来最为密集的轰炸,炮弹和炸弹如暴雨般倾泻在这片仅约100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近40万平民被困在废墟之下,躲藏在地下室中,在黑暗中等待着一个不知道能否到来的黎明。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将东古塔比作人间“地狱”。这场持续近两个月的战役,被后世军事研究者称为“叙利亚内战的血肉磨坊”。


大马士革的“卧榻之侧”


东古塔位于大马士革东部郊区,是一片由农田、城镇和居民区组成的区域。“古塔”在阿拉伯语中意为“绿洲”,流经此地的巴拉达河曾造就了大马士革“人间天堂”的美名。东古塔西部距离大马士革市中心不足3公里,总统府等重要目标均在反政府武装的炮弹射程之内。这片区域因此被称为“首都之盾”,也被视为悬在大马士革头顶的一把利剑。


2012年,叙利亚反政府武装占领东古塔,并以此为据点向大马士革发起强势进攻,首都一度面临陷落风险。反政府武装向城内密集发射的迫击炮弹,成为所有大马士革人的噩梦。2013年,叙政府军完成对东古塔的包围,但由于伊德利卜、阿勒颇、代尔祖尔等多条战线同时吃紧,政府军兵力严重不足,包围圈并不严密,更无法组织大规模地面进攻。


此后数年,东古塔逐渐演变为一个国中之国。多支反政府武装在此盘踞,包括受沙特支持的“伊斯兰军”、受卡塔尔支持的“沙姆自由人组织”以及受土耳其支持的“拉赫曼军团”和“征服阵线”。近40万平民长期生活在围困区内,食品、药品和基本生活物资极度匮乏。


2018年2月:总攻开始


2018年2月18日,叙政府军和俄军对东古塔展开新一轮军事行动。政府军调集了数万精锐部队,包括共和国卫队、老虎部队、第14特战师和第4、第9装甲师等,出动了数百辆坦克和重型武器,在人员和装备上形成了对反政府武装的压倒性优势。


空袭的烈度令人震惊。据叙利亚人权观察组织统计,仅进攻发起后的五天内,东古塔地区就有403人死亡,其中包括95名儿童,超过2100人受伤。叙政府军和俄罗斯战机被指向住宅区和医疗设施投掷炸弹。俄罗斯甚至使用了“钻地弹”和“温压弹”来摧毁反政府武装的地道系统,钻进掩体和地道中的人员被大量消灭。


联合国安理会于2月24日紧急通过了第2401号决议,要求叙利亚全境停火30天。然而,决议通过后,空袭和炮击仍在继续。俄方随后宣布每天实施5小时的人道主义停火,但停火首日仍有7人死亡,停火期间也几乎看不到平民通过人道走廊撤离。一位25岁的居民说:“俄罗斯停火是一场闹剧,俄罗斯每天都在屠杀我们,轰炸我们。我不相信我能安全离开。”


地下之城与反地道战


东古塔战役之所以成为一场“血肉磨坊”,核心原因在于反政府武装将整座城市变成了一个立体的防御体系。


反政府武装利用在朱巴尔区等地区长达七年的经营,挖掘了极其复杂的地道网络。这些地道不仅有传统的埋地雷和挖地道,更将多个重镇的每一栋建筑物都变成了要塞,地道网分上中下三层,在关键区域甚至有七层通道。地上每一个楼房和建筑物都成了立体要塞。央视记者战后探访发现,在朱巴尔区一所废弃学校的地下,反政府武装建成了整个区域的地下通道中枢。较宽的地道甚至可以容纳一辆小型汽车通行,用于物资周转和人员输送;地道里装上了电线,用拆掉的铁门进行加固,绵延数公里,沟通了整个朱巴尔区甚至东古塔其他地区。武装分子甚至将迫击炮发射架藏在地道出口处,利用地道系统对大马士革发动炮击。


面对这一地下堡垒,叙政府军采取了“坦克拆房、重锤破门”的巷战战术。叙军将装甲部队与轻装特种部队混合编组,编成可快速扫清街巷敌据点的小型巷战突击群。步兵分队在坦克主炮和车载机枪的火力掩护下,径直冲入街巷建筑之中,利用此前交战留下的残垣断壁向纵深穿插。遭遇障碍物时,叙军或利用步兵携行的重锤和火器“拆墙破门”,或直接召唤装甲火力和空中支援“拆楼”。在步坦协同进攻之下,仅需数分钟即可夺取一片街区。


战役层面的战术同样精心谋划。叙军先集结优势兵力将东古塔整体封锁包围,切断所有补给线,随后利用装甲机械化部队扫清外围据点,并试探反对派武装的防御配系,待查明部署特点后,调动机械化部队重点突破防御弱点,东西对进,将反政府武装分割包围,各个击破。3月11日,从东西两翼相向进攻的政府军部队成功会师,切断了东古塔的南北通道,将反政府武装控制区分割为三部分。


化武阴云与血色终局


就在战役接近尾声之际,一场化学武器袭击将东古塔推上了国际舆论的风口浪尖。2018年4月7日,反政府武装控制的杜马镇据称遭到来自叙政府军的“化武袭击”。叙利亚裔美国人医学会称,政府军空投下一枚装有氯的“圆桶炸弹”,击中杜马镇一家医院,致死6人;随后又用“混合毒剂”攻击医院附近一座建筑,35人死亡,多数为妇女和儿童。


禁止化学武器组织在2019年发布的最终调查报告中确认,“有合理的理由相信,在2018年4月7日发生了以有毒化学物质作为武器的袭击事件,有毒物质当中包含活性氯”。调查员在杜马镇的七个不同地点搜集了100多份样本,发现了“两个专门用于放置压缩气体的黄色工业气瓶”,其中一个落在民居屋顶上,砸穿了屋顶。叙利亚官方否认使用化学武器,指出“这是反政府武装支持的媒体为阻止军方军事进展而编造的假新闻”。


化武事件迅速引发国际反应。美、英、法三国以此次袭击为由,于4月13日晚间对叙利亚部分设施实施了空中打击。联合国安理会就此举行紧急会议,各方表态不一,国际舆论对事态发展密切关注。


在化武疑云之外,战役的伤亡数字同样触目惊心。据各方统计,仅在2月18日至22日的五天内,东古塔就有至少370至462人死亡,超过2000人受伤。到3月中旬,平民死亡人数超过1220人。近40万人被围困,大量平民被迫躲入地下室,整座城市在持续的空袭和炮击中化为废墟。


撤离与“胜利”


在俄罗斯的斡旋下,反政府武装开始分批撤离。3月22日以来,数万名来自“沙姆自由人组织”和“拉赫曼军团”等组织的武装人员及其家属从东古塔多个据点撤离,前往叙北部伊德利卜省的反政府武装控制区。4月2日,最后一支反政府武装“伊斯兰军”的首批1130名武装人员及家属从杜马市撤离。4月14日,叙利亚军方发表声明,宣布全面收复东古塔地区。


叙利亚政府将此次胜利视为自2016年收复阿勒颇以来取得的最大军事胜利。东古塔的收复意味着大马士革所面临的最严重安全威胁已被解除,首都与北部省份和东部沙漠地带的交通要道也被重新打通。持续七年之久的叙利亚内战,至此结束了最为惨烈的中盘阶段。


血肉磨坊的启示


东古塔战役是叙利亚内战中最具代表性的城市巷战,其残酷程度不亚于格罗兹尼、摩加迪沙或费卢杰。与所有经典巷战一样,东古塔再次印证了城市环境如何从根本上改变战争的规则。


在东古塔,技术优势被极大地稀释。叙政府军拥有压倒性的兵力和火力优势,俄罗斯空天军的空袭力度远超反政府武装的承受能力,但反政府武装通过地道网络和立体防御体系,将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都变成了杀伤区。进攻方不得不付出巨大代价,逐楼逐屋地清剿。叙军在早期攻势中遭遇挫折和迟滞,付出了伤亡逾千人的代价。


但东古塔又揭示了一个比格罗兹尼和费卢杰更为复杂的维度:当城市作战中交战的双方都将整座城市作为武器时,平民承受的代价是毁灭性的。近40万平民被困在交战区内长达数年,遭受了围困、空袭、炮击、化武和地道的多重折磨。围困和重新夺取东古塔的战役被联合国叙利亚独立国际调查委员会认定涉嫌构成战争罪与危害人类罪。


从战略层面看,东古塔的收复对叙利亚政府而言无疑是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反政府武装失去了距离大马士革最近的据点,再也无法对首都构成战略威胁,丧失了推翻巴沙尔政权的一张“王牌”。然而,这场胜利的代价同样沉重。东古塔在战火中几乎被夷为平地,大量平民流离失所,人道主义灾难的阴影将长久笼罩在这片土地上。


正如所有经典巷战所昭示的那样,巷战的胜负从来不只在战场上决定。东古塔的教训在于:当一座城市被作为战场使用时,无论哪一方宣称胜利,城市本身都是最大的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