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民政局出来,我站在台阶上翻包找车钥匙,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朗发的语音,十一秒。我点开,他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轻快:“她终于离了,接下来该我上场了。你那边怎么样,晚上出来喝一杯?”
我站在原地,把那条语音又听了一遍。三月的风从马路对面刮过来,卷着工地扬尘和早餐铺子残留的油烟味。我拇指按在屏幕上,指腹能感觉到玻璃面细微的划痕。
前面七八步远的地方,周远正在拉车门。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了太多遍的藏青色夹克,拉链头早就掉了,用一根回形针别着。这个细节我看了七年,今天忽然觉得刺眼。他好像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
“走了。”他说。
“嗯。”
两辆车一前一后从停车场驶出去,他往左,我往右。后视镜里他的车尾灯闪了一下,汇进主路车流里,很快就分不清是哪一辆了。
我和周远是相亲认识的。那年我二十七,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当会计,他在隔壁的设计院画图。介绍人说他老实,话少,不抽烟不喝酒,家里父母都有退休金。我妈听完这些条件,眼睛亮了一下,说见见吧。见完面我觉得还行,不讨厌。不讨厌这三个字在我二十七八岁的时候,已经算很高的评价了。那时候陈朗刚去上海,走之前我们一起吃了顿饭,他喝多了,趴在桌上说:“你要是找老公,得找个配得上你的。”
我当时笑着骂他神经病。
周远确实话少。我们谈恋爱那阵,约会大部分时间是我在说,他听。偶尔插一两句,都是实在话。比如我说公司那个女领导又给我穿小鞋,他不会安慰我,只说“那你把账做细一点,让她挑不出毛病”。我当时觉得他木,但木得踏实。结婚后日子过得像温吞水,不烫嘴也不解渴。他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烧一壶水,灌进暖瓶里,然后出门买早饭。我喜欢吃小区门口那家铺子的豆腐脑,他每天买,风雨无阻。卖豆腐脑的老赵都认识他了,有次我去买,老赵说:“你老公天天来,你真有福气。”我笑了笑没接话。一碗豆腐脑,算不算福气,我那时候不知道。
陈朗是两年前从上海回来的。他说上海太挤,想回来开个工作室。回来的第一天就约我吃饭,在城南一家新开的川菜馆。他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但笑起来还是老样子,眼角先弯,嘴角才跟着动。
“你变了。”他盯着我看。
“哪变了。”
“说不上来。就……没以前那么亮了。”
那天晚上周远加班,我回家的时候他已经睡了。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馄饨,旁边压着纸条:微波炉热两分钟。我把馄饨热了,坐在沙发上吃。陈朗发来消息:今天很高兴,你还是老样子。我回了个笑脸,把手机扔在一边。馄饨是荠菜鲜肉的,周远包的,他一到周末就包一屉冻起来。皮薄馅大,咬开有汤汁,但是那天我吃着吃着,觉得没什么味道。
后来陈朗约我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是喝咖啡,有时候是帮他看工作室的账。他说我专业,信得过。周远问过我几次,这么晚跟谁出去。我说陈朗,我大学同学。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从来不多问。有时候我希望他多问一句,哪怕吵一架。但他不。他就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像一口深井,扔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我开始频繁地和陈朗见面,具体从什么时候起,我也说不清。大概是去年秋天。那天周远出差,我一个人在家。陈朗打电话来说工作室要报税,让我过去一趟。我去了,弄完已经晚上九点多。他煮了两碗面,卧了鸡蛋,我们坐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吃。窗外是城南的老街区,路灯昏黄,有对老夫妻在遛狗。
“你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陈朗忽然问。
“什么?”
“跟一个不跟你说话的人。”
筷子停了一下。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起了一层雾。我把眼镜摘下来擦。
“他对我挺好的。”
“好和懂是两回事。”陈朗把面碗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说要去云南开客栈,记得吗?你说要养三只猫,一只叫豆子一只叫年糕一只叫中秋。”
我笑了一声:“年轻时候的话,谁记得。”
“我记得。”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我,看着窗外那对老夫妻消失在巷子拐角。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玄关换鞋,看见周远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那里,鞋尖朝里。这个细节忽然让我喘不上气。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不知道蹲了多久。后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墙一步步挪到卧室。周远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摆得端正,床头柜上放着他没看完的《中国国家地理》,翻到折角那页,是讲茶马古道的。
陈朗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疼,过两天才开始发炎。我开始注意周远的一举一动,注意他吃饭的时候从来不看我,注意他看电视的时候总把遥控器放在右手边固定位置,注意他洗脚的时候先试水温再让我下脚。这些细节以前是让我安心的,那段时间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我甚至偷偷对比过周远和陈朗的手。周远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常年握笔的地方有茧。陈朗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干净,手腕上戴一串檀木珠子。两双手放在一起,哪双更适合我,我居然想了很久。
真正让我动离婚念头的,是今年正月。周远他爸生病住院,我们回去了一趟。他老家在县城边上,坐高铁两个半小时。到了之后他一直在医院守着,晚上回来倒头就睡,澡都没力气洗。第三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他回去休息。他爸半夜醒了,要喝水,我扶他起来。老爷子喝着水,忽然说:“小许,周远这孩子嘴笨,你别怪他。”我说没怪。老爷子又说:“他从小就闷,受了委屈也不说。初中那会儿被同学欺负,书包扔到厕所里,他捡回来洗干净,一个字没跟我们提。后来是老师打电话来我们才知道。”
我端着水杯站在病床边,走廊里的灯从门缝透进来,在地面上拉了一道细长的光。老爷子接着说:“他什么苦都自己咽,不让你知道,是怕你跟着操心。你别嫌他。”
那晚我一夜没睡。第二天回城的路上,周远靠着车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我看着他的侧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
但我还是提了离婚。二月底,一个下雨的晚上。吃完饭,他在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说周远我们离婚吧。水龙头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了。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喉结动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
就两个字。没有追问,没有挽留,没有愤怒。我站在那儿,眼泪一下子涌上来,但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他看了我几秒,从挂钩上取下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然后侧身从我旁边走过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洗洁精的味道混着一点烟味。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不知道。
办手续那天,前后不到二十分钟。从民政局出来,就有了开头那条语音。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发呆。手机里那条语音我已经听了不下十遍,陈朗的声音从最开始的刺耳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东西。我想起他回来这两年,每一次见面、每一句话,那些“配不上”、那些“懂你”、那些云南的客栈和猫。后视镜里映着我自己的脸,没有表情,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
我给陈朗回了三个字:发错了。
他很快回过来:?
又过了一分钟:许妍,你听我解释。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拧了两次才打着。我没有回家——那个家现在应该叫周远的房子了。我开着车在城里绕,过了三个红绿灯路口,拐上了一条我不认识的路。路两边是刚栽的银杏树,枝干光秃秃的,缠着草绳。最后停在一个小公园门口,里面有几个老太太在跳扇子舞,音响里放的是《天路》。我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喇叭,没哭,就是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抽空了,轻飘飘的,像那碗没放盐的馄饨。
下午两点多,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下。标间,两张床,我坐在靠窗那张床的床沿上,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个小区,能看见对面楼里有人在晾衣服,白衬衫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我打开手机,周远的微信对话框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冰箱里有速冻饺子,你不想做饭就煮点。我没回。往上翻,几乎全是这种。水电费交了。下雨了记得收衣服。你妈打电话来问周末回不回去。每一条都像流水账,每一条我都看过就忘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嘴唇发白,眼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眼屎。我拧开水龙头,水是凉的,激得手背一缩。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周远。他冬天洗手从来不用热水,说凉水提神。我说他自虐,他说习惯了。洗完手他会在裤子上蹭两下,我说多少次了有毛巾,他下次还蹭。这些事以前我觉得烦,现在想起来,一件一件,清清楚楚,像用刻刀划在玻璃上的。
傍晚的时候,陈朗打了三个电话来,我都没接。他又发来一长段文字,我划开看了一眼,大概意思是那条语音是跟工作室合伙人开玩笑的,让我别误会。我没看完就删了。然后我把他的微信设成了免打扰。做完这些,我靠在床头,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床头柜上放着一本酒店指南和两瓶矿泉水,我拧开一瓶喝了两口,觉得嘴里发苦。
晚上七点多,我下楼吃了碗馄饨。街边小店,招牌上写着“福建千里香”。馄饨皮厚,馅少,汤里放了很多味精,吃完口干。我坐在塑料凳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药店招牌一闪一闪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妈打来的。我接了,她问我在哪儿,吃饭没有。我说吃了,在外面转转。她顿了一下,说周远给她打电话了。
“他说你们离了。”
“嗯。”
我妈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主意就大。我不说你。你爸那边我来讲。”
“妈。”
“嗯?”
“没事。挂了。”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三月的晚上还是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回走。经过一家水果店,门口摆着成箱的砂糖橘,金灿灿的。周远每年冬天都买这个,一箱一箱往家搬,说好剥,你吃着方便。我站在水果店门口,忽然闻到了橘皮被剥开时那股冲鼻子的香气。老板在门口剥了一个试吃,递给我一瓣。我接过来放进嘴里,凉,甜,然后是一丝细微的苦味留在舌根。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好。酒店的床太软,枕头太高。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做了个梦,梦见我和周远刚结婚那阵。是个夏天的傍晚,我们在阳台上吃西瓜。他光着膀子,肩膀被晒得发红,西瓜汁顺着手指缝往下滴。我说你擦擦。他用胳膊一抹,更花了。我笑他,他也笑,露出虎牙。他的虎牙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梦里我一直盯着那颗虎牙看,看着看着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天快亮了。我摸到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我忽然意识到,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周远没有找过我。一条消息都没有。
早上九点多,我退了房。拖着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柏油路面发白。我给公司请了三天假,说家里有事。其实没什么事,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站在路边,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翻到周远的名字,手指停在那里。他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老家那座山,灰蒙蒙的。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
我打车去了城南。陈朗的工作室在那片老街区里,一栋红砖小楼的二层。车停在街对面,我没下车。二楼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过了一会儿,陈朗走到窗边打电话,神情烦躁,另一只手插在兜里。他挂了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忽然往街上看。我往后靠了靠,出租车玻璃反光,他应该看不见。他站了几分钟,转身离开了窗口。
“小姐,走不走?”司机问。
“走。往前开。”
车子驶过那栋红砖楼,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它越来越小,最后被梧桐树遮住了。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缝里有一点黑,昨天在民政局翻包的时候蹭的。我用指甲去抠,抠了两下没抠掉。这双手,结了婚又离了婚,做了七年账,包过无数碗馄饨,在陈朗工作室的键盘上敲过报表,也在周远发烧的夜里贴过他额头。它们现在安安静静地放在我的膝盖上,十根手指,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出租车拐上高架,城市的楼群在两边铺开。我想起一件事。去年秋天有一次,我和陈朗喝完咖啡回家,周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衣服上有烟味。”我没说话。他又说:“我不抽烟,你知道的。”然后就转过头继续看电视。我当时站在客厅中间,外套都没脱,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但现在,在高架桥上,在出租车后座,那句话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带着另一种意思。他不是在指责我。他是在说,我知道你去见谁了,我知道你身上沾了什么味道,但我等你告诉我。他等了半年多,我一个字没说。
高架桥的护栏飞速往后退。我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面有我去年写的一段话,当时准备发给周远的,后来没发。上面写着:我好像把日子过成了惯性,每天重复一样的事,吃一样的饭,走一样的路。你也是。我们俩像两条平行的铁轨,一起往前,但永远碰不到。我那天写这段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清醒。现在再看,铁轨本来就是平行的,平行才能承重。非要拧到一起,只有脱轨。
出租车下了高架,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个地址,是城东一个老小区。我有个大学室友住那儿,之前说过她家次卧空着,让我随时可以去。车停在小超市门口,我付了钱下来。室友在上班,钥匙放在门口脚垫下面。我摸出来开了门,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次卧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书桌上放着一盆绿萝。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是陈朗。他换了个号发来短信:许妍,你听我当面说,别这样。
我盯着那条短信,打了一行字:那条语音我发给周远了。然后删掉。又打了一行:陈朗,以后别联系了。看了两遍,觉得太轻,像赌气。最后我什么也没回,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做完这些,我躺下来,单人床很硬,比酒店那张舒服。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那条裂纹看,看着看着,眼睛就模糊了。
后来我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在被子上落了一条光带。我摸过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周远。
只有一句话:你妈刚才打电话给我,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我说你在朋友家,让她别担心。
没有问号,没有多余的句子。就这一句,像他这个人一样,把该做的做了,该说的说了。我看着这行字,手指在输入框里悬了很久,最后打了一个字:嗯。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绿萝的叶子垂下来,有一片搭在书桌边沿,叶尖泛着一点黄。我想起周远养过一盆绿萝,放在厨房窗台上,后来被我浇多了水,根烂了。他没有怪我,把烂根剪掉,换了个盆,又活过来了。现在那盆绿萝应该还在那个窗台上,叶子垂下来,刚好能碰到洗碗池的水龙头。
我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找到半盒牛奶,过期了两天。我没喝,把它扔进垃圾桶,又坐回沙发上。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教做红烧肉。我看了一会儿,拿起遥控器,把台换了。换到一个本地新闻频道,正播到一半,说的是城北一个新建的菜市场开业。镜头扫过一排排摊位,青菜码得整整齐齐,鱼在池子里游。我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觉得很饿。是那种从胃里升上来的、实实在在的饿。
我站起来,在厨房翻了翻,找到一包挂面和两个鸡蛋。烧水,下面,卧鸡蛋。面煮好了盛在碗里,热气扑在脸上。我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吃了第一口。面有点软,鸡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拌在汤里。我一口一口把整碗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吃完之后,碗放在桌上,筷子架在碗沿上。我看着这副场景,忽然想起周远吃完饭总是把筷子整整齐齐放在碗右边,碗推到桌子中间,抹布擦一遍桌面。这些动作他做了七年,我从来没有留意过。但从今天开始,它们一样一样,全部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具体的形状和顺序。
我洗了碗,把碗放进沥水架。室友的厨房很小,转个身都费劲。水龙头关上的时候,最后一滴水从龙头口滴下来,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一声。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了一下,很快就没了。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声音拖得很长。我站在厨房窗边往下看,是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在追一只猫。猫钻进了车底,她蹲下来,脸贴着地面往里面看,冰棍水滴在地上,一小滩,亮晶晶的。
天快黑了。我回到次卧,把窗帘拉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室友发来的:住得惯吗?我回:挺好的,谢谢。她说:客气什么,你住着,我周末回来。我放下手机,在床边坐着。衣柜门没关严,镜子嵌在门内侧,映出我的半张脸。灯光暗,看不太清。我伸手把衣柜门关好,咔嗒一声,镜子里的我也关了进去。
这一夜没有做梦。早上六点多醒的,天刚蒙蒙亮。我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声音,有鸟叫,有电动车经过的嗡嗡声,有隔壁人家开门又关门的动静。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觉得踏实。我起来烧了壶水,倒了一杯放在桌上。热气升起来,在晨光里成了一小团白色的雾。我趴在桌上,看着那团雾一点点散掉。
手机里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我妈:周末回来吃饭,你爸买了排骨。一条是周远,发了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时买的那个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富贵竹。他说:这个你还要吗?不要我扔了。
我放大那张照片,花瓶旁边是我的化妆包,粉色的,拉链没拉,能看见里面那支用了一半的口红。那是周远送我的生日礼物。他不会挑色号,让柜台导购帮忙选的。我涂了一次,觉得太红,就收起来了。他大概不知道我一次都没再用过。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敲:花瓶不要了,化妆包帮我留着。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还有点烫,从舌尖一直热到胃里。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是个晴天,天很蓝,几片云薄薄地铺着。对面的楼顶有人在晒被子,红色的被面在风里翻动。我站在窗前,端着水杯,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从行李箱里翻出洗漱包,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人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颜色。我拧开水龙头,这次先放了会儿热水。水蒸气漫上来,模糊了镜面。
上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把工资卡的绑定手机号改了。从银行出来,在路边买了个煎饼果子。摊煎饼的大姐手法利落,面糊摊开,磕蛋,撒葱花,抹酱,夹脆饼,一折一叠,装进纸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超过一分钟。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脆饼咔嚓响。这个声音让我想起周远吃煎饼的时候总说“太响了”,我说我就爱听这声。他摇摇头,下次还是给我买。我站在路边把整个煎饼吃完,手指上沾了酱,用纸巾擦了。
下午没事,我坐公交去了城西的图书城。在里面逛了两个小时,买了一本会计实务和一个空白笔记本。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旁边有个街心公园,长椅上坐着几个老人在下棋。我找了个空椅子坐下,翻开新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三月十七日。然后停了笔,不知道该写什么。风吹过来,把笔记本的纸页吹得哗哗响。我按住纸页,想了想,写了第二行:今天吃了煎饼果子,很脆。
写完自己觉得好笑,合上本子。旁边下棋的老头喊了一声“将”,对面老头皱着眉头看棋。我看着他们,忽然想到周远也会下象棋。他跟他爸学的,但从来没跟我下过。我说你教我,他说太麻烦,你看都看不懂。我当时觉得他瞧不起我,现在想,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教。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自己扛,连教人下棋都觉得是给别人添麻烦。
天暗下来的时候我起身走了。路过一家粥店,进去喝了碗小米粥,配一碟咸菜。粥是免费的续的,我喝了两碗。出来的时候路灯全亮了,橙黄色的光铺在地上,被行道树的枝干切成一格一格的。我踩着那些光格子往回走,路过一个小区门口,看见一对年轻夫妻在吵架。女的抱着孩子,男的拎着菜袋子,两个人都绷着脸。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我听见女的说了一句:“你从来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男的没回话,把菜袋子换了个手拎着。
我没有停下来。走出一段距离之后,那句话还在耳朵里。我掏出手机,翻到周远昨天发的那条消息。他说我妈打电话来,他说你在朋友家。就这两句。没有问我为什么搬出来,没有问我住在哪儿,没有问那条语音。也许陈朗说得对,他不问,是因为他从来不想知道。也许陈朗说错了,他不问,是因为他觉得问了也没用。两个也许,哪个是真的,我分不清了。
回到室友家,我洗了澡,换上睡衣。坐在床上翻那本新买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发现里面夹了一张书签,是书店送的,上面印着一句话:所有的告别都是重逢的序章。我把书签抽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然后关灯,躺下。黑暗里,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远发来的微信转账,金额是我们离婚时他多给我的那部分。备注写着:花瓶卖了,这是你的份。
我没收。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边。闭上眼睛,能听见冰箱在客厅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和室友养的那缸金鱼在过滤泵下吐泡泡的细响。这些声音一起一伏,像某种陌生的呼吸。我在这呼吸声里慢慢往下沉,沉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一整天,我没有再想起陈朗。一次都没有。
外面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光,落在衣柜把手上,铜色的金属面反着一点暖光。我看着那点光,眼睛渐渐合上了。明天要去公司上班,要面对那些同事,要解释为什么请了三天假。这些事明天再说。今晚就到这里。
后面两天,我正常去公司。早上七点起,煮一个鸡蛋,冲一杯速溶咖啡。出门坐地铁,换乘一次,出站走五分钟到公司。坐在工位上做账,中午跟同事去楼下面馆吃饭。她们问我这几天怎么了,我说感冒。没人多问。成年人的默契就是,你不想说,我就不追问。下班回家,路上买点菜,做一顿简单的晚饭。吃完洗碗,看一会儿电视,洗澡睡觉。日子重新长出了骨架,不饱满,但站得住。
第四天中午,我去楼下取快递,在写字楼大堂碰见了周远。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来送图纸。”他说。
“嗯。”
我们站在大堂中间,旁边有人来来往往。旋转门转了一圈又一圈,把外面的风放进来。我看见他夹克拉链上那根回形针还在,位置都没变。
“那个钱你收一下。”他说。
“不用。”
“该给你的。”
“周远。”
他看着我。大堂的灯很亮,照得他眼角的细纹很清楚。我以前没注意过他有细纹。
“花瓶卖了多少?”我问。
“八十。”
“那这样,你请我吃顿饭,就当那八十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行。你挑地方。”
“就楼下那家面馆。”
我们一前一后往门口走。他走在前面,推开门的时候扶了一下,等我过去。这个动作他做了七年,今天我才注意到。面馆里人多,我们拼了桌,对面坐着一对母女。我点了牛肉面,他点了雪菜肉丝面。等面的时候,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张图纸,摊在桌上看起来。我没说话,低头看手机。旁边那对母女在讨论学校的事,女儿说同桌抄她作业,妈妈说那你告诉老师。
面来了,我们各自吃。他吃面还是那个习惯,先挑一筷子吹两下再吃,不发出声音。我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前怎么不教我下象棋?”
他抬头,嘴里还有面,嚼了两下咽下去:“你想学?”
“现在不想了。就问问。”
他想了想,说:“你性子急,下棋要等,你等不住。”
“你怎么知道我等不住。”
“你煮饺子,每回都掀锅盖看,说了不听。”
我愣了一下。确实,我煮饺子总是掀锅盖,水一开就掀,他每次都说别掀,饺子皮会破。我从来不听,每次煮出来都烂几个。
“那你也不说第二遍。”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说了你也不听,说那么多干什么。”
对面那对母女吃完走了,空出两个位置。服务员来收碗,问我们要不要加汤。周远摇头,我也摇头。他看了看表,把图纸收回纸袋里。
“我下午还有个会。”
“嗯,走吧。”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说:“那个化妆包,我放物业了。你有空去拿。”
“好。”
他推门出去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经过面馆窗户,往左拐,汇进人群里。夹克后背有一小块磨得发白,是经常靠椅背的位置。我坐在面馆里又待了一会儿,把碗里剩的汤喝完。汤是咸的,喝完嘴里发干。出门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在脸上睁不开眼。我抬起手遮了一下,手指缝里漏进来的光一格一格的。
下午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把陈朗以前送我的那支钢笔拿出来。笔帽上有他工作室的logo,银色刻字。我拧开笔帽,笔尖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墨。我拿了一张废纸,用力在纸上画了几道,划破了纸面。然后把钢笔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还有些别的废纸,钢笔落进去,没发出什么声音。
快下班的时候,我给我妈回了个电话。她说排骨炖好了,问我周末回不回去。我说回。她又说,周远给你爸打了个电话,问你爸最近血压怎么样。我爸在旁边喊,让他有空来家里吃饭。我拿着电话,看着窗外,说:“妈,我们离了。”
我妈那头安静了一下。“我知道。我说的是让他来吃饭,没说是你老公。他来不来,他自己定。”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窗外那棵银杏树开始抽新叶了,小小的扇形叶片,嫩绿的颜色。我看了很久,直到同事叫我一起去坐地铁。
回家路上,我拐进小区旁边的公园。公园里有条石子路,我脱了鞋在上面走了一圈。脚底硌得疼,疼过之后是热。走完坐在长椅上,脚底板红红的。天上有风筝,一个小孩在远处放,线拉得长长的。我看着那个风筝,忽然想,周远从来没有带我放过风筝。他大概也不会。但如果我拉着他去,他应该会去,然后站在旁边看,等我说走吧,他才走。
这个念头让我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天黑透了才起来穿鞋。脚底还留着石子路的触感,又麻又热。往回走的时候,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摇摇晃晃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物业的短信:您有一个包裹已代收,请及时领取。我知道那是化妆包。我没急着去拿。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踩着石板路往前走。影子在前面一颠一颠的,像另一个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