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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小伙赴日本打工,仅因夸了一句日本女同事漂亮就被老板叫去了

南方小伙赴日本打工,仅因夸了一句日本女同事漂亮就被老板叫去了
那年我24岁。
飞机落在大阪关西机场的时候,我握着护照的手心里全是汗。那是我头一回出国,兜里揣着劳务中介给的一张纸,上面印着工厂地址和宿舍门牌号。过海关的时候,工作人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日语,我一个字没听懂,光会点头,最后他叹了口气,拿笔在入境卡上画了个圈,挥手让我过去。出了到达口,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十一月的天,我穿着一件从老家带来的薄夹克,冻得牙关直打架。接机的是个中年男人,姓林,台湾人,在名古屋那边开劳务派遣公司,专门往工厂送外国工人。他举着个纸牌子,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走过去喊了声“林哥”,他上下打量我一眼,说:“小伙子挺精神,走,车在停车场。”
从大阪到名古屋,高速上开了将近三个钟头。林哥一边开车一边交代规矩:宿舍四个人一间,上下铺,水电平摊;工厂早八点上班,下午五点下班,中间休息一小时,时薪九百日元,加班一点二五倍;食堂管一顿午饭,米饭管够,菜就一个,大锅炖的,别嫌难吃,头三个月有得吃算不错。我靠着车窗看外头,路两边净是矮房子,电线杆子密密麻麻,天灰蒙蒙的,跟老家县城的冬天差不多。车下高速进了名古屋市区,街面干净得不像话,连个纸片子都见不着,红绿灯变灯的时候,一长串车安安静静地停着,没人按喇叭。我心里稍微踏实了点,觉得这地方至少不闹腾。
宿舍在工厂后头,一栋两层的铁皮房,外头漆成米黄色,楼梯踩上去咚咚响。推门进去,一股子霉味混着方便面调料包的味儿。四个人一间,靠窗两张上下铺,我的床位是左边上铺,床板上铺了层薄海绵,翻身的时候吱嘎吱嘎响。屋里已经住了仨人:一个是河南来的老赵,比我大八岁,来了快两年,专门教新人干活的;一个是吉林的小刘,比我小两岁,话不多,天天捧着个手机看小说;还有一个是越南人,叫阿俊,日语比我好使,平时跟日本人交流全靠他比划。老赵见我进来,从床上坐起来递了根烟,说:“抽一根,解解乏。”我摆手说不会,他笑了:“不会好,省钱。你小子存得住钱。”当晚老赵带我去宿舍后头的便利店认路,指着货架上的饭团说:“这个,一百二十日元一个,最便宜,饿了就买这个,别买便当,便当四五百,吃不起。”我算了算汇率,一个饭团折人民币七块多,心里直抽抽,嘴上没吭声。
第一天进车间,我跟着老赵从后门进去,换好工装和帽子,先站在流水线旁边看。我们这条线是做汽车门锁的,机器冲压、组装、检测,一个人管一道工序,传送带哗哗地转,手底下慢了就堆活。线上的日本工人大多五十来岁,动作麻利,脸上没什么表情。老赵把我交代给一个叫山本的班长,五十出头的小老头,戴个老花镜,说话声音特别小,我得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见。他教我的工序是装弹簧,一个锁体里塞两根,手指头得劲,塞紧了卡不住,塞松了掉出来。头一个钟头我塞废了好几个,山本也不恼,拿过来重新弄一遍让我看着,嘴里絮絮叨叨说日语,我一个词听不懂,光看手势。中午吃饭的时候老赵问我咋样,我说听不懂他说啥,老赵乐了:“你就看他手,他手指头往哪指,你就往哪干,错不了。”
干了小半个月,慢慢摸出门道了。流水线上的节奏我跟上了,山本开始让我独立管一道工序,偶尔夸我一句“上手快”,我拿手机翻译软件听明白了,心里挺得意。车间里有个日本女同事,叫由美,二十六七的样子,扎个马尾辫,脸上有两颗小雀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在隔壁线做质检,每天下午两点多推个小车过来收我们这条线的成品,拿个扫描仪嘀嘀嘀扫条码。头一回她推车从我身边过,我正低头装弹簧,她停下来看我手底下的活,拿日语说了句什么。我抬头看她,她指了指我手里那个锁体,又指了指旁边一个装好的样品,意思是我方向装反了。我赶紧翻过来重装,她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说了句“すごい”,这个我听懂了,夸我厉害呢。打那以后,她每天过来收件我都主动打个招呼,拿半生不熟的日语说“お疲れ様です”,她回一句“お疲れ様”,笑眯眯地推车走了。
日子长了,我跟由美混了个脸熟。有回中午在食堂碰见,她坐我对面那桌,端着个托盘,里头一份咖喱饭配一小碟腌萝卜。我那天带的饭是老赵头天晚上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拿保温桶装着,一打开盖子香味飘出去老远。由美鼻子动了动,探头往我这边瞅,我拿筷子指了指菜,问她要尝尝不。她也不客气,拿小碟子拨了一筷子过去,吃完了直点头,拿日语噼里啪啦说了一串,我猜是好吃的意思。打那以后我时不常多带点菜,分她一口,她也偶尔给我带个超市打折的布丁,一来二去就熟络了。有回她问我中国啥样,我说我老家湖南,山多水多,辣的东西多,她瞪大眼睛说“辛い”?我说对,辣。她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比划说日本也有辣的,她吃过麻辣烫,在名古屋一家台湾人开的店里。我心想这姑娘挺有意思,不跟车间里别的日本人似的绷着个脸。
那天是周五,车间赶一批急活,全员加班到七点。传送带停了以后大伙都站起来伸懒腰,由美推着小车过来收最后一遍件,走到我工位跟前,弯腰拿扫描枪扫条码,马尾辫垂下来扫到我手背上,痒嗖嗖的。我那天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嘴欠得很,看她弯着腰侧脸对着我,皮肤白得透光,就顺嘴来了一句:“由美姐,你今天这头发扎得真好看,显得脸型特别漂亮。”这话搁国内工地上跟大姐开个玩笑,顶多挨一巴掌骂句“臭小子”。可我说完就觉出不对了——由美扫条码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腰来瞪着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说了句“えっ”就推着车快步走了。我当时还纳闷呢,夸一句咋这反应?旁边线上一个懂点中文的日本大叔拿胳膊肘捅捅我,拿日语小声说:“これ、セクハラだよ。”我听不懂“セクハラ”啥意思,拿手机一查,屏幕上蹦出来四个字:性骚扰。我脑子“嗡”一声,手里弹簧掉地上弹了两下。
下班的时候老赵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我一五一十说了,老赵一拍大腿:“你小子嘴咋这么欠呢!日本这边不兴夸女同事长相,尤其在外头,人家告到厂里你就完了。”我说我没那意思,就随口一说。老赵说:“谁管你有没有那意思,人家觉得不舒服就是骚扰。”正说着,车间主任小野从办公室探出个头,拿日语喊我名字。老赵脸都白了,推我一把:“叫你过去,进去了别顶嘴,人家说啥你点头就完了。”我腿有点发软,跟着小野进了办公室。
小野的办公室不大,一张铁皮桌子,上头摊着一堆图纸和文件夹,墙边一个铁柜子,柜顶上搁着个落了灰的招财猫。小野坐下来,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对面的凳子让我坐。他先拿日语说了一段,语速刻意放慢了,还拿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字。我大概猜出是问今天怎么回事。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翻译软件,结结巴巴说:“我夸由美头发好看,没别的意思,在我们那儿就是普通的夸奖。”小野听完翻译,眉头拧成个疙瘩,拿手敲了敲桌面:“日本では、職場で外見を褒めるのは避けたほうがいいです。”翻译软件显示:“在日本,职场中最好避免称赞外貌。”他又补了一句,这回软件翻得挺顺:“由美桑向班长反映说感到不舒服,按公司规定这种情况要记录,你要写一份情况说明。”我心里咯噔一下,在国内哪听说过夸句漂亮就得写检查的?可人在屋檐下,我只能点头说“はい”。
小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上头印着“報告書”三个字,让我把经过写下来。我拿笔的手直哆嗦,写了涂涂了写,老赵在门口探了好几回头,给我递眼色让我态度好点。写完了小野拿过去看了半天,拿红笔改了两处措辞,大概是嫌我语气不够诚恳。他指着红圈里的字说:“ここは、反省の意味を込めて。”意思是我得加一句反省的话。我加了一句“今後気をつけます”,小野这才点点头,把表格收进文件夹里。末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语气缓和了点,拿手机打字给我看:“这次不处分,记录留三个月。以后注意,不要议论女同事的外表,工作场合只说工作的事。”我连说了三声“はい”退出来,后背汗湿了一片。
回到宿舍老赵给我泡了杯方便面,说吃点热乎的压压惊。小刘从手机上抬起头,问了句“没事了吧”,我说没事,记录三个月。老赵嘬着牙花子说:“你小子运气好,没赶上较真的时候。前年隔壁厂一个越南人跟女工开玩笑被投诉,直接辞退遣返,机票自己掏。”我嗦着面,后怕得不行。老赵又补了一句:“由美那姑娘人不错,没直接捅到总务课,先跟班长说的,班长给压了一半。要是一上来就报总务,你这份工作保不保得住两说。”我听完面都吃不下了,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在国内工地跟大姐开黄腔开惯了,到这全成了雷区。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见了由美就低头,连“お疲れ様”都不敢说了。由美倒跟没事人似的,照常推车过来扫条码,扫完了还拿手在我工位边上敲两下,指指我手底下的活,意思是“好好干”。周三中午食堂碰见,她端着盘子坐我对面,这回带了两盒布丁,推给我一盒,拿手机打了行字给我看:“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一看鼻子都酸了,赶紧比划说“我的错我的错”,她看懂了,捂着嘴笑,拿日语说了句“大丈夫”,意思没关系。我拿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递过去:“我老家那边夸女孩子漂亮是客气话,我不知道这边不行,以后不说了。”她看完点点头,拿筷子指指我,又指指她自己,说了个词我没听清,她低头在手机上翻半天,递过来一个词:“文化”。我使劲点头说对对对,文化不一样。打那以后我俩关系反倒自然了,她教我辨识车间里的标识,我给她带老赵做的辣子鸡丁——她不能吃太辣,每回辣得直吐舌头,但还是每回都要吃。
又过了一个月,车间开安全会,小野站在前头念文件,念完了突然点了我的名。我心里一紧,寻思那事怎么又翻出来了。结果小野说,我这两个月工序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在一条线九个人里头排第二,新人里头排第一。他让全车间鼓掌,由美在隔壁线拍得最响,还冲我挤了挤眼。散会以后山本老头过来,拿手拍了拍我胳膊,说了句“よくやった”,这个我早听懂了,翻来覆去在手机里学过。老赵在走廊上碰见我,说了句“行啊小子,夸你两句就上头了”,我说“滚”,俩人哈哈笑了一阵。
那天下班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跨国长途,一分钟三块多,我掐着表说了五分钟。我妈问我在那咋样,我说挺好,吃得饱,活也不累。我妈说“别跟人打架”,我说“我打啥架,我连话都说不利索”。挂了电话我想了半天,到底没把被叫去办公室那事说给她听。搁国内的时候,我这嘴就没把门的,跟谁都能开两句玩笑,到了这边才知道,有些话在家是玩笑,出门就是麻烦。后来我专门拿手机记了十几条车间规矩:不问女同事年龄,不问有没有对象,不夸人长得好看,不说人胖瘦,私底下聊天不打听别人家里事。我把这些抄在一个小本子上,天天揣工装口袋里,有时候掏出来看两眼,提醒自己别犯傻。
到第三个月记录撤销那天,小野把我叫过去,指着电脑屏幕上一行字说“終わりました”,意思那事算过去了。我松了口气,回工位上由美正推车过来,我拿日语说了句“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した”,谢她没把事闹大。她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张便利店买的贴纸,上头是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啪嗒贴在我工位挡板上,说了句“がんばって”。我低头看了看那笑脸,又抬头看了看她马尾辫在传送带旁边一甩一甩的,心想这地方的人情世故,跟老家隔着一层肚皮,得慢慢学。那天晚上回宿舍我拿小本子又添了一条:夸人漂亮得看场合,工厂车间里,夸活干得好比啥都强。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小子总算开窍了”,把最后一口方便面汤递给我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