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人这一辈子最怕的是没钱。后来才知道,比没钱更可怕的是,你花了钱,受了罪,最后发现路走反了。
我叫李建军,今年四十二,开大货车的。跑长途跑了快十五年,座椅都让我坐出一个坑来。去年秋天,腰开始不对劲。起初是酸,像有人拿拳头抵着你后腰,不让你直起来。我贴了两贴膏药,没当事。后来是疼,疼到右腿外侧像过电一样,一抽一抽地往下窜。再后来,麻。从屁股蛋一直麻到脚后跟,像蹲久了那种麻,但二十四小时不消。
媳妇说,你去医院看看吧。我说看啥,歇两天就好了。可歇了三天,连袜子都穿不上了,弯腰系鞋带像上刑。晚上翻个身,得先用手把腿搬过去。
去了县医院,拍了个核磁。大夫拿着片子对着光看了半天,说,腰4/5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根,挺严重的。我问咋办。他说先保守治疗,牵引、理疗、吃药。我做了半个月,花了两千多,没用。腿该麻还是麻,腰该疼还是疼。
后来一个哥们儿跟我说,他表弟也是这毛病,在省城一家私立骨科医院做的微创,第二天就能下地。我一听,心动了。媳妇说,私立医院靠谱吗?我说人家专治这个的,比县医院强。
去了。医院不大,但装修得挺气派,大厅里挂满了锦旗。接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主任,说话慢条斯理,拿着我的片子说,你这个拖太久了,神经根压得厉害,再拖下去可能会萎缩,到时候想做都做不了。我问多少钱。他说微创,六万左右,医保能报一部分。我又问,做完就能好?他笑了笑,说,百分之九十的人做完就不麻了。
百分之九十。我赌了。
手术那天,我趴在手术台上,心里还想着,等好了,再跑两年车,给儿子攒个首付。麻药打进去,下半身像泡在温水里,慢慢没了知觉。一个多小时,医生说,好了,很顺利。
推回病房,我第一件事就是动脚趾。能动。我心里一喜,觉得这钱花得值。可到了晚上,麻药退了,右腿开始发麻。我想,正常,刚做完手术嘛。第二天,还是麻。第三天,麻得更厉害了,连左腿也开始麻。我找医生,医生说,术后水肿,压迫神经,过几天就消了。
过了一个礼拜,腿不但麻,还开始疼。疼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比术前还难受。我问医生,他改口了,说,你这个情况比较特殊,神经根有粘连,需要时间恢复。我又问,那多久能好?他说,因人而异,有的人三个月,有的人半年。
我傻了。
六万块,换回来一条更麻的腿。
媳妇偷偷抹眼泪,我装作没看见。夜里她睡着了,我睁着眼看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是不是被坑了?
出院那天,我去结账,一共花了六万三。医保报了不到两万,自己掏了四万四。我拿着那张结算单,手都在抖。四万四,够我跑大半年的车。
回家以后,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魂。腰还是疼,腿还是麻,走路得拄着拐。儿子放学回来,问我,爸,你啥时候能好?我说快了。他说,那你好了能带我去钓鱼吗?我说能。说完转过身,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一个亲戚介绍我去了一家康复中心,说那边有个康复师,姓陈,干了二十多年,手法特别好。我本来不想去,觉得又是骗钱的。媳妇说,你去试试,不行咱就回来。
陈师傳四十来岁,瘦高个,手上有茧。他让我趴下,按了按我的腰,又捏了捏我的腿,问,你术后有没有做过康复训练?我说没有,医生就说让我躺着养。他皱了皱眉,又问,你术前是不是右腿麻?我说是。他问,术后呢?我说两边都麻。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我当场就傻了。
他说:“你这个手术,可能做反了。”
我愣了一下,问啥意思。他说,你术前是腰4/5突出压迫右侧神经根,症状在右腿。但术后你左腿也麻了,说明手术过程中可能碰到了左侧的神经,或者术后疤痕组织粘连到了左侧。更关键的是,你术前根本没必要做手术。
我说,啥?
他说,我看你的片子,突出确实有,但没到必须手术的程度。你这种,先做三个月正规康复训练,大部分人都能缓解。你直接开刀,不光花了冤枉钱,还给自己添了新毛病。
我趴在治疗床上,半天没说话。心里像被人拿锤子砸了一下,闷得喘不上气。四万四,我跑了多少趟长途,熬了多少个夜,吸了多少尾气,才攒下这四万四。结果呢?买了一个更麻的腿。
陈师傅拍了拍我肩膀,说,别灰心,还能练。神经这东西,恢复慢,但不是没希望。从今天开始,你听我的,咱们一点点来。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嗓子眼堵得慌。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长了。我在陈师傅那儿练了四个月,每周去三次,雷打不动。开始是简单的拉伸,后来是核心力量,再后来是平衡训练。疼,是真疼。每次练完,衣服都能拧出水。但慢慢地,左腿不麻了。右腿的麻,从脚后跟退到了小腿,从小腿退到了大腿。腰疼也从持续变成了偶尔。
今年开春,我把拐扔了。走路还有点跛,但能走了。儿子说,爸,你走路像企鹅。我说,企鹅就企鹅,能走就行。
上个月,我去复查,陈师傅说,恢复得不错,再练半年,应该能跑短途。我说,不跑长途了。他说,对,别跑了。我说,陈师傅,当初你说那句话,我恨你。他说,我知道。我说,现在我不恨了。他笑了笑,没说话。
我现在在小区门口开了个小超市,挣得不多,但能坐着。每天早晚各做一次康复训练,雷打不动。有时候想想那六万块,还是心疼。但想想那条更麻的腿,又觉得,至少我还能走。
人啊,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是捷径,其实是弯路。你以为是救命稻草,其实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日子还得过,路还得走。只要还能走,就别停。
至于那百分之九十,我后来才知道,那主任说的“百分之九十的人做完就不麻了”,后面还有半句——“但百分之九十的人,根本不需要做。”
这话,他没告诉我。
我也没再去那家医院。去了也没用,钱要不回来,腿也回不到从前。但我想跟所有腰不好的兄弟们说一句:别急着开刀。先找个靠谱的康复师,练三个月。三个月不行,再考虑别的。
别像我,花了六万,买了个教训。
这教训,太贵了。
现在每天晚上关店以后,我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有时候会想起以前跑长途的日子。那时候腰疼,但腿不麻。现在腿麻,但腰不疼了。人这一辈子,总得占一头。
我占了能走。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