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瘫痪,生理需求羞于开口,丈夫十年不离不弃。
这话是我妈跟外人说的。她说的时候眼圈发红,声音哽咽,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来访的记者在本子上刷刷记,时不时点头。我躺在里屋床上,听着外屋那些话像水一样流过来——“十年了,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整觉”“我闺女命苦,摊上这种事”“小陈是好人,换别人早跑了”。
我闭着眼睛,指甲掐进掌心。
好人。我听见这两个字就想笑。不是笑我妈,是笑这个世道。一个男人照顾瘫痪老婆十年,就是好人,就该上报纸,就该被区里评道德模范,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鼓掌鼓得跟打雷似的。那我呢?我是什么?我是道具。是让他成为好人的那个道具。
陈建国确实没跑。出车祸那年我二十八,结婚才三年,没孩子。医生说我胸椎以下全断了,这辈子站不起来。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我躺着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后脑勺那块斑秃,硬币大小,以前没有的。我妈说,建国啊,你还年轻。他没等她说完就站起来了,说妈你别说了,我去给雅琴买粥。
那碗粥是小米粥,热的,加了红枣。他一勺一勺喂我,我嘴巴闭着,粥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纸巾擦,擦完又舀一勺。第三勺的时候我张嘴了,嚎啕大哭。他把我搂在怀里,搂得特别紧,紧到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感动天感动地的话。结果他就说了一句:“以后我伺候你。”
这句话管了十年。
头三年最难。我接受不了自己瘫了,动不动就摔东西。能抓到的都摔——药瓶、水杯、枕头、遥控器。有一次我抓起他刚盛好的饭,连碗带饭扣在地上。他蹲下去,拿抹布擦,一粒一粒捡。捡完了又去盛一碗,端到我面前,说,不想吃这个的话我再去煮面。我看着他手上被烫的那个泡,突然就不闹了。
那晚他给我翻身,我后背长褥疮了,烂了铜钱大一块。他拿棉签蘸碘伏涂,涂一下我抽一下。他以为我疼,手更轻了。其实我是觉得丢人。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身上烂着,屎尿都不能自理,光着屁股让男人擦。我问我妈,他有没有在外面找人?我妈说你瞎说什么。我说我没瞎说,他年轻,有需求,正常。我妈不接话了。过了两天她来给我擦身子,悄悄跟我说,你别多想,小陈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那是哪种人?
第四年的时候我跟他提过一次离婚。我说陈建国,你走吧,我不拖你。他正在给我按摩腿,十年了他每天都按,医生说防止肌肉萎缩。其实早萎缩了,两条腿细得跟胳膊似的,皮耷拉着,像老树皮。他听了我的话,手没停,按完左腿按右腿。按完了他说,你晚上想吃什么?我说你别装没听见。他说我没装。我说你不走我走。他说你怎么走。我操起枕头砸他,枕头是软的,砸在身上没声音,掉在地上也没声音。他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床头。
那天晚上他睡沙发。他睡沙发睡了十年。从医院回来那天就睡沙发,我问他为什么不睡床,他说怕挤着我。我说床够宽。他说沙发舒服。后来我就不问了。我们那间卧室,双人床,我睡左边,右边空着,摆满了我的药、纸巾盒、水杯、手机充电器。他那张沙发在客厅,皮面早就开裂了,拿胶带粘的。他每天晚上把我伺候好——翻身、垫枕头、把手机放在我右手能够到的地方——然后关灯,去客厅。门开着,我喊一声他就能听见。
第十年的时候,我学会了用嘴叼着触控笔刷手机。加了个瘫痪病友群,里面什么人都聊。有个女的,比我大五岁,也是胸椎损伤,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她都知道,但不说破。她说只要他每天回来给我做饭,给女儿交学费,其他的我管不了。还有一个大姐,才三十一,老公跟她离婚了,法院判了每个月给八百抚养费,给了一年就不给了。她说她不怪他,真不怪,换她她也跑。
我不知道谁对谁错。我只知道群里没人聊那件事。就是那件事。你懂的。
有天晚上我刷到一个帖子,匿名发的,说她是脊髓损伤患者,老公五年没碰过她,她自己也没有欲望了,但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老公在客厅打呼噜,会莫名其妙地流眼泪。底下跟了一百多条回复,有人说“你还有老公陪着就知足吧”,有人说“我老公早跑了”,有人说“我也是这样,抱抱”。没有人说出那两个字。
我转头看了看床头柜上陈建国的手机。他手机从来不设密码,就扔在茶几上充电。我拿过来,打开微信,往下划。聊天记录干净的像自来水。工作群、家庭群、买菜群、修车群。朋友圈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转发的水滴筹,另一个病友。我翻到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上周拍的,我坐在轮椅上,他推着我在小区花园里。照片里我歪着头,嘴有点斜,笑得不自然。他站在我身后,手扶着轮椅把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把手机放回去。他正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热水,说今天给你擦擦背。我嗯了一声。他把我扶着侧过身,热毛巾搭在我背上,热气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他擦得很仔细,后颈、肩胛骨、腰。擦到腰的时候我抖了一下。他没察觉,继续往下擦。我闭上眼睛。
那件事,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一次都没有。他也没提过。十年了,好像我们俩都默认,那部分的我,早就跟着脊髓一起死了。
但没死。有时候半夜醒来,下半身没感觉,上半身有。那种感觉从胸口往上爬,爬到嗓子眼,堵在那里。我说不出来。我怎么开口?陈建国,你帮我弄一下。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能羞死。他是我老公,法律上他确实有义务。可我瘫了十年,他伺候了我十年。我欠他的已经还不清了,再为这种事开口,我成什么了?
有次我试着跟我妈说。我说妈,我那个……就是……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妈以为我哪里不舒服,紧张地问了半天,最后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腰还疼不疼。她说老毛病了,没事。
后来我在群里看到一条消息,是个男的发的,他老婆瘫痪八年,他说他们现在用辅助工具,有专门的按摩棒。他说一开始两个人都别扭,后来就好了。他说他老婆第一次主动提出来的时候哭了两个小时,他也哭了。他说那种哭不是难过,是憋太久了终于能喘口气。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截了图。存在手机里,没给任何人看。每天晚上他睡沙发之前,我都会把那张截图翻出来,看一遍,再关上。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困了。有时候困了也睡不着。
上个月他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二。他自己去医院挂的水,回来还给我做饭。我说你歇着吧,我不饿。他说不饿也得吃。他端着一碗挂面过来,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半。我突然发现他也老了。十年,他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脸上的褶子能夹住蚊子,眼袋耷拉着,像两个小水袋。他才四十出头,看着比他五十多的工友还老。
那碗面我吃得特别慢。他坐在床边看着我吃,没说话。吃完了他收碗的时候,我抓住他手腕。他愣了一下。我说陈建国,你坐下。他坐下了。
我抓着他手腕没松。他的手很糙,全是茧子,冬天裂口子,贴满创可贴。我说这些年,你……你有没有想过那个。
他说哪个?
我说你知道我说的哪个。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站起来,走到门口。我以为他要走。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肩膀塌着。他说雅琴,咱们不提这个行吗。
我说为什么不能提。
他说我怕你难受。
我说你不提我才难受。
他转过身看我。他眼睛红了,鼻头也红了。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想多了。”然后他端着碗出去了,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
那天晚上我听着他在客厅翻身,沙发咯吱咯吱响。我拿起手机,把那张截图打开。我想叫他。嘴张开了,声音卡在喉咙里。最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着眼睛等天亮。
第二天他照常给我翻身、擦洗、喂饭、按摩。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吃早饭的时候,他突然说了句:“昨晚我想了想,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
我嘴里含着粥,没咽下去。
他低着头喝自己的粥,稀里呼噜的。喝完了他又说:“我不勉强你。你也别勉强自己。”
我差点把碗摔了。我心想我怎么就勉强了?我憋了十年,你以为我在勉强什么?我勉强的是自己开口求你的那个脸。可这话我说不出口。
后来我回群里问了那个男的一句,我说你老婆第一次跟你提的时候,你怎么想的。他回我说,刚开始觉得别扭,后来觉得她把我当人看,也把她自己当人看。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三天。第四天晚上,他给我洗完脚,照例准备去客厅。我叫住他。我说建国,你今晚别睡沙发了。
他站在门口,手放在灯开关上。
我说沙发太硬了,你腰受不了。
他没动。
我说你睡床,右边那半边地方大,够你躺。
他关了灯。房间黑了下来。我听见他慢慢走过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他躺在我旁边,身体很僵硬,离我半尺远。我伸过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他满脸都是湿的。
他哭了。他在黑夜里哭的,没出声,但我手摸到了。
我收回手,把脸转过去对着墙。眼泪往枕头上淌,淌了一大片。我想说对不起。又想说你辛苦了。还想说谢谢你。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我们俩就这么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从快到慢,从紧到松。
后来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我没感觉。但我听见他呼吸沉了,知道他要睡了。我想,也许有些东西永远都回不来了。但有些东西,也许还能慢慢找回来。
这几天我妈又来了一趟,说街道要推我参加那个“最美家庭”评选,让我写个稿子,说说丈夫十年如一日照顾我的事迹。我说不写。我妈说你这孩子,人家给你荣誉你不要。我说妈,那个荣誉是他的,不是我的。我妈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我只是想,等哪天我真的能当着陈建国的面,把那句憋了十年的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再写。写给我自己看就行。不用评奖,不用上台,不用让任何人鼓掌。就我跟他在那间卧室里,把灯关了,把嘴张开。
难。但比瘫了还难的事,我都熬过来了。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