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十一月,洛阳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上阳宫仙居殿的窗牖紧闭,帘幕低垂,殿中炭火虽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寒。八十二岁的武则天躺在病榻上,枯瘦的手指攥着被角,指甲泛出青白。她已经在这张榻上躺了整整十个月——自从正月那场兵变之后,她便再也没有踏出过仙居殿一步。
退位。这两个字她想了很久,久到几乎要把它们嚼碎。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五个她亲手提携的臣子,带着五百禁军从玄武门冲进来,斩了她的面首张易之、张昌宗,然后跪在她床前,逼她把天下交还给李显。
她答应了。不是没有力气反抗,而是那一刻,她忽然觉得累了。
“则天大圣皇帝”——这是李显给她的尊号。听起来何等尊崇,可她知道,这不过是一个体面的囚笼。每隔十日,李显会率百官来上阳宫问安,跪在帘外请罪,哭得涕泗横流,说自己“愿以死谢罪”。她看着这个儿子,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当年她从房陵把他接回来,立为太子,本就是打算把天下还给他的。可那五个臣子等不及了,他们怕她老死之前另立武家子侄,怕自己押错了宝,于是先下手为强。
她恨的从来不是李显。
她恨的是那些等不及的人。
二
十一月二十六日,洛阳城飘起了细雪。
武则天觉得自己的神志时清时昏,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风一吹,火苗就摇摇晃晃地暗下去。她知道时候到了。这具身体撑了太久——十四岁入宫,三十二岁为后,六十七岁称帝,八十二岁退位。她走过的路比绝大多数男人都长,长到足以把一个才人变成媚娘,把媚娘变成昭仪,把昭仪变成皇后,把皇后变成天后,把天后变成圣神皇帝。
现在,她要变回去了。
“婉儿。”她唤了一声。
上官婉儿应声而入。她还是那样端丽得体,眉目间看不出喜怒。武则天知道,这个女人心里藏着一把尺子,丈量着每一个人的斤两,包括她自己。
“朕要拟遗制。”
上官婉儿跪在榻前,铺开纸,蘸了墨,静静等着。
殿中静得只能听见炭火偶尔爆出的细微声响。武则天闭上眼睛,很多张面孔从眼前掠过——李治温和而懦弱的脸,长孙无忌倔强而傲慢的脸,来俊臣谄媚而残忍的脸,狄仁杰方正而深沉的脸。最后,定格在一张清瘦、刚直、布满风霜却不肯低头的老人的脸上。
褚遂良。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或者说,她刻意不去想。
三
永徽六年,她三十一岁。
那年秋天,高宗李治把她从感业寺接回宫中的第五年,他决定废掉王皇后,立她为后。朝堂上炸了锅。以长孙无忌、褚遂良为首的元老重臣坚决反对,尤其是褚遂良,态度最为激烈。
她记得那天的场景。高宗在内殿召见长孙无忌、褚遂良、李勣、于志宁四人。她藏在帘后,屏息静听。褚遂良第一个开口,声音洪亮而不容置疑:“皇后系出名门,是先帝为陛下所娶。先帝崩殂之际,曾拉着臣的手说:朕现在将佳儿和佳妇托付给卿。这话陛下当时也在场,想必听得清楚。臣没听说皇后有什么过错,岂可轻言废立!”
高宗被噎住了。褚遂良却不依不饶,越说越激动,最后竟把笏板放在殿阶上,解下头巾,磕头流血:“愚臣触犯了圣上的尊严,罪该万死,只愿不辜负先朝的厚恩,哪里还顾惜性命!”
帘后的武则天攥紧了手指。指甲嵌入掌心,她感到一阵刺痛。
第二天,高宗再次召集会议。褚遂良又说了一句让她至今想起来仍觉如芒在背的话:“陛下一定要改立皇后也可以,但请选择贵族姓氏。武昭仪曾经侍奉过先帝,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又怎么能瞒得过呢?倘若立她为皇后,天下人将会做何感想?”
这一句,戳中了高宗最痛的地方。也戳中了武则天最深的耻辱。
她永远忘不了那一刻的感受。感业寺的清寒、先帝才人的身份、被千夫所指的屈辱——那是她拼尽全力想要抹去的过去,而褚遂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它重新翻了出来,血淋淋地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从那一刻起,她恨他。恨到骨子里。
四
高宗终于还是立了她为皇后。褚遂良的结局来得很快。
显庆二年,他被贬为潭州都督,从长安一路南下,越过洞庭湖,到了湘水之畔。她以为这样就能消气了,可没有。每想起他那张瘦削的脸上倔强的神情,她心底的火就烧得更旺。
不久,又贬桂州都督。桂州比潭州更远,在岭南的群山之间,瘴气弥漫。她知道,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被贬到那里,九死一生。可她还不解气。
显庆四年,她授意许敬宗、李义府诬告褚遂良与长孙无忌、柳奭等人“谋反”。高宗下诏,将褚遂良贬为爱州刺史。爱州,在今天越南中部,当时是唐朝最南端的流放地,距离长安七千余里,过了那里,就是茫茫大海。
她听说,褚遂良在流放途中上过一封陈情表给高宗,诉说自己当年如何尽力辅佐先帝、如何坚决支持高宗继位,言辞凄切,字字泣血。高宗读了之后,沉默了很久,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显庆三年——有记载说是三年,也有说是四年——褚遂良死在了爱州,年六十三岁。据说他死时身边没有亲人,只有一个老仆相伴。他生前最珍爱的几卷书法——那是他年轻时临摹的王羲之真迹——也在流放的颠沛中散失了。
他至死没有向她低头。
五
消息传回长安时,武则天正在御花园里赏牡丹。她听了,只是“嗯”了一声,继续看着眼前盛开的花。可她记得自己那天晚上失眠了。在黑暗中,她翻来覆去,耳边反复响起褚遂良当年在殿上的声音:“武昭仪曾经侍奉过先帝——”
她恨了他一辈子。可她也知道,他是对的。
王皇后没有过错。是他说的那样,先帝把佳儿佳妇托付给了他,他拼了命去守那个托付。他守住了吗?没有。她赢了。可她赢的代价是什么?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做过同样的事。太宗病重时,她跪在榻前侍奉汤药,太宗拉着她的手说:“媚娘,你要好好照顾雉奴。”雉奴是李治的小名。她点头,泪流满面。可后来呢?她成了李治的皇后,又成了李治的“天后”,最后,她成了天下之主。她打破了所有的托付,所有的规矩,所有男人订下的铁律。
褚遂良拦过她。他拦不住,但他拦了。他尽了力,然后被碾碎在车轮下。他的骨头比长孙无忌硬——长孙无忌后来也被她逼死了,但长孙无忌在最后关头曾试图向她低头,托人求情,褚遂良没有。
从头到尾,褚遂良没有向她说过一个“饶”字。
六
“陛下,”上官婉儿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遗制……如何拟?”
武则天睁开眼。殿中烛火摇曳,上官婉儿的笔悬在纸上,等着。
“朕要赦免几个人。”她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上官婉儿微微抬眉,没有说话。
“王皇后、萧淑妃两族,”武则天顿了顿,“还有褚遂良、韩瑗、柳奭的子孙亲属,当年因受牵连而被流放、籍没的,全部赦免,允许他们恢复旧业。”
上官婉儿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病榻上这位形容枯槁的老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褚遂良?”她轻声重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武则天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那些彩绘的龙凤已经褪了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遥远。
“对。褚遂良。”
沉默。殿外传来风吹过廊柱的呜咽声,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陛下,”上官婉儿终于说,“褚遂良已死了四十余年了。”
“朕知道。”武则天说。
七
她当然知道。她记得很清楚,褚遂良死的那年,她正在忙着清洗长孙无忌的余党。李义府、许敬宗争相向她表功,一桩接一桩的案子,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她像收割庄稼一样收割着反对者的头颅。那时候她觉得痛快。每一个名字划掉,都像是在她通向权力巅峰的路上搬走一块石头。
可石头搬完了,路也空了。
狄仁杰死的时候,她哭了。那是久视元年,狄仁杰七十一岁,病逝在洛阳家中。她当着朝臣的面老泪纵横,说“朝堂空矣”。她是真的觉得空了。褚遂良死的时候她没有哭,长孙无忌死的时候她没有哭,来俊臣死的时候她甚至笑了。可狄仁杰死的时候,她哭了。
她哭的到底是狄仁杰,还是那些被她杀掉的、再也回不来的人?
她不知道。
八
“陛下,”上官婉儿搁下笔,斟酌着措辞,“遗制中提及褚遂良,史官必定会记下。朝中有人或许会揣测圣意……”
“揣测什么?”
“揣测陛下是否后悔。”
武则天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没有力气的笑。“朕后悔的事很多,婉儿。但要朕说‘后悔’二字,朕不会。”
她挣扎着侧过身,面对着上官婉儿。烛光映在她凹陷的脸颊上,使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深,格外亮。
“朕不是后悔。朕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朕恨褚遂良,恨了一辈子。可朕恨他,是因为他说的话朕没法反驳。”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他说武昭仪侍奉过先帝,这是实话。他说王皇后没有过错,也是实话。他用实话来挡朕的路,朕除了把他赶走,没有别的办法。”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朕当了皇帝,改了国号,换了旗帜,把李家的宗庙搬到一边去。可朕心里知道,褚遂良当年在殿上说的那些话,朕一个字也驳不倒。朕能杀掉说真话的人,但杀不掉真话本身。”
上官婉儿低下头,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
“所以朕要赦免他的后人。”武则天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朕自己。朕不想带着这份东西进棺材。”
九
遗制的最后一段,是“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
上官婉儿写到这里时,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这意味着武则天主动放弃了“皇帝”的身份,以高宗皇后的名义与李治合葬乾陵。一个做了十五年皇帝的女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做回一个妻子。
“祔庙、归陵。”武则天说,“朕与高宗合葬。”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李治的脸——年轻时的李治,温和、仁厚、有些懦弱的李治,在感业寺里把她抱在怀中、哭得像个孩子的李治。他死的时候她五十九岁,陪在他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看着他慢慢没有了呼吸。那一刻她没有哭。后来她做了皇帝,在万象神宫接受百官朝贺,她也没有特别高兴。权力来了,爱走了,两件事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婉儿。”她又唤了一声。
“陛下。”
“你说,褚遂良如果活到今天,他会不会还是反对朕?”
上官婉儿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臣以为,他会。”
“为什么?”
“因为他是褚遂良。”
武则天笑了。那是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一弯。“你说得对。他是褚遂良。他永远是褚遂良。”
十
神龙元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壬寅,武则天崩于上阳宫仙居殿,年八十二。
遗制颁布后,朝野震动。有人说是女皇最后的仁慈,有人说是临终的忏悔,也有人说是政治算计——赦免王、萧二族和褚遂良等人,是在向李唐宗室和旧臣示好,为自己的身后事铺路。
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也许连武则天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确实说了那句话:“朕不想带着这份东西进棺材。”
褚遂良的孙子褚璆当时正在岭南流放,接到赦免诏书后,携家北归。他路过洛阳时,曾去上阳宫外远远地望了一眼。那是一座沉默的宫殿,门窗紧闭,没有人告诉他里面曾经躺过一个女人,恨了他祖父一辈子,又在最后时刻赦免了他全家。
他也没有问。
他只是向北走去。长安在等着他。
十一
那一年冬天,洛阳的雪下得很大。玄武门的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张柬之等五人的命运,则在武则天死后才开始急转直下——武三思与韦皇后联手,将五人相继贬谪流放。张柬之病死在新州,崔玄暐病死在流放途中,桓彦范被绑在竹桩上拖死,袁恕己被灌了野葛藤汁后又被棍棒打死,敬晖被凌迟处死。
他们逼武则天退位,恢复了大唐。武则天没有杀他们。可他们最终还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而褚遂良,这个被武则天恨了一辈子、贬了一辈子、最后死在万里之外爱州的大臣,他的子孙却在武则天临终的赦免诏中,重新获得了自由。
恨了一生的人,赦免了他的后人。逼她退位的人,一个个死于非命。
历史从来不讲道理。它只讲命运。
历史注脚
据《旧唐书》《新唐书》及《资治通鉴》记载,神龙元年(705年)武则天弥留之际留下遗制:“其王、萧二族及褚遂良、韩瑗等子孙亲属当时缘累者,咸令复业。”同时“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褚遂良因永徽六年(655年)坚决反对立武则天为后,遭一贬再贬,最终死于爱州(今越南清化)贬所。神龙政变中逼武则天退位的张柬之等“五王”,事后均遭武三思排挤,贬谪流放,无一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