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开播两天收视破2.3，网上已经开始喊“高启强2.0来了”。但把前六集看完，这个判断得收一收。张颂文演的周海洋确实在走一条黑化路，从找妻子的印刷技工变成骗税网络操盘手。问题在于，这条路走得不够“脏”。

《狂飙》里高启强卖鱼、被欺压、在菜市场里一刀一刀杀出来，观众能闻见他身上的鱼腥味。《谷雨》里的周海洋，鞋底裂了舍不得花十块钱补，理由是妻子送的。可怜是可怜，但离普通人的生活远了半步。这半步，恰好是《狂飙》和《谷雨》之间最要命的距离。


◆ 高启强能让人共情，是因为他先让人闻到了鱼腥味

《狂飙》播出时有个细节被反复讨论：高启强在菜市场卖鱼，摊位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观众每天去菜市场，知道那一两个卖鱼的是什么人，也知道他们要在什么样的夹缝里讨生活。张颂文演的高启强，一开始蹲在鱼档前面剖鱼、刮鳞、递塑料袋，手上全是水和血。观众看见他，想起的是自己家楼下那个卖鱼佬。

这种“认识感”是《狂飙》最狠的底牌。高启强黑化之后，观众明明知道他错了，还是忍不住替他算账：他是被逼的，他是为了弟弟，他是没有别的路走。中央戏剧学院的倪骏在分析这个角色时说过，观众爱高启强，是因为他“有情有义、立体”，每一步走错，“动机都挺成立的”。


《谷雨》的周海洋缺的就是这个“成立的动机”。他来找离家出走的妻子，被车撞了，被女老板李阿红收留，稀里糊涂进了假发票窝点。这条线放在九十年代南方经济往上走的背景里，说服力天然弱一截。九十年代南方是遍地机会的年代，一个印刷厂的技术大拿，再怎么落魄，也不太至于除了造假发票无路可走。观众代入不进去，共情的入口就关了一半。


◆ 张颂文这次演得很好，但剧本没给他“脏”的空间

公平地说，张颂文在《谷雨》里的表演比《狂飙》更收。他给周海洋写了六万字的人物小传，去上市公司观察高管怎么转笔、怎么说话。前几集周海洋面对李阿红时缩着身子、从沙发缝里侧身过去的样子，演出了一个四十来岁男人被生活压扁之后的窝囊。这种收着演的难度，其实比高启强那种外放的狠更高。


但表演撑不起剧本的缺口。有剧评人分析得很准：《谷雨》走的是正派视角叙事，井柏然演的税务稽查和孙艺洲演的刑警是推进主线的人，张颂文的周海洋是“被查”的对象，不是“被看”的主角。高启强在《狂飙》里是养成系，观众看着他从小鱼贩变成黑老大，每一集都在等他下一步怎么走。周海洋在《谷雨》里是被推着走的，被李阿红骗、被园区困住、被利益诱惑，主动选择的空间太小。

戏份上也能看出来。《谷雨》前六集，周海洋的出场时间被井柏然和孙艺洲的正派线切得很碎。张颂文演得再好，角色没有足够的篇幅去铺陈“他怎么一步一步说服自己”的过程，黑化就变成了剧情需要，而不是人物必然。


◆ 这不是张颂文的问题，是“第二个高启强”本来就不该被期待

《狂飙》播出三年了，观众还在找“下一个高启强”。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高启强有多难得。一个反派能让观众共情到“希望他别被抓”的程度，靠的是剧本、演员、时代情绪三样东西刚好撞在一起。2023年初的那个高启强，恰好踩在了很多人对“被生活挤压的人”的复杂感受上。人民日报旗下的人民号当时发过一篇评论，说得很直接：《狂飙》是非典型的，它完整描绘了“高启强们”的崛起与毁灭，反派角色“个个神完气足”，甚至成了这部剧最吸引观众的元素。


这种剧不是每年都能有的。《谷雨》的导演李路拍过《人民的名义》和《人世间》，水准在线。编剧团队采访了上百名税务稽查人员，案件底子是43.7亿的骗税大案。这些硬功夫让《谷雨》成为一部合格的涉案剧，收视率也证明了它有观众。但它不是《狂飙》，也不该被要求成为《狂飙》。

周海洋这个角色，张颂文演得够好了。他穿着高定西装泡功夫茶、捐希望小学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不动声色的冷，确实让人后背发凉。但观众不会替他算账，不会在他被抓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剧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观众跟他站得太近。


◆ 张颂文不需要第二个高启强

一个演员被一个角色焊死，是荣耀也是麻烦。张颂文在《狂飙》之后演了《猎冰》里的毒枭、《孤舟》里的特工头目，加上这次的周海洋，四个反派了。每一个他都在找不同的演法，黄宗伟的冷静自负，周知非的狠戾里带软肋，周海洋的斯文底下藏刀。他在用行动证明自己不只是高启强。

但观众和平台需要“第二个高启强”来制造话题。《谷雨》的宣发往这个方向靠，热搜往这个方向推，评论区往这个方向聊。这种期待本身会吃掉一部剧的正常评价。《谷雨》收视率不低，但豆瓣短评区里已经有人在说“不如狂飙”“张颂文重复自己”。这些话对周海洋不公平，对张颂文也不公平。


周海洋就是周海洋。一个在九十年代南方闷热的海岛上，从修鞋都舍不得花十块钱的技术工，变成穿西装泡茶的骗税操盘手的人。他的故事没有高启强那么抓人，是因为剧本没给他那么多让人心疼的理由。张颂文把能给的都给了，剩下的，是剧本和观众期待之间那道填不平的沟。


高启强只有一个，张颂文还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