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夫人被日军逮捕76天:电刑、脱衣、鞭打,她一个字都没说
1941年12月15日凌晨五点,上海霞飞路霞飞坊64号。
天还没亮透,三楼朝北的亭子间里,许广平正借着煤油灯的微光,一笔一划地抄写鲁迅的日记手稿。泛黄的纸页上,那些熟悉的字迹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流过她指尖的温度,流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握笔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抄写。这五年来,每一个深夜她都是这样度过的——鲁迅走了,但他的字还在,一字一句地陪着她。
门被踹开的声音,像一记闷雷砸在这座小楼的寂静里。
十几个穿便衣的日本宪兵涌进屋子,翻箱倒柜。书架上的书信、日记、朋友签名赠送的书刊被粗暴地打捆成两大包。一个矮个子军官站到许广平面前,用生硬的中国话问她的姓名,问她丈夫是谁。
“鲁迅。”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在这间住了五年零三个月的屋子里,每个角落都听得见。这间房子是鲁迅生前最后住过的地方,1936年10月19日清晨,他就是从这里走的。
宪兵们还要往三楼搜。女工双喜拦住楼梯口,说三楼是租出去的。日寇刚进租界,还没来得及登记户口,听说是出租的便作罢了。三楼那间堆煤的小灶间里,藏着鲁迅最重要的手稿——许广平把它们分成若干包,伪装起来塞在煤堆里。
许广平被推上汽车前,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儿子海婴的房间。八岁的孩子还在睡着,她咬住嘴唇,没有回头。
汽车驶过苏州河,停在了北四川路日本宪兵总队。
审讯室里的灯亮得刺眼。接下来的四天,敌人轮番施展“欺、吓、哄、诱”种种手法——先是好言相劝,说只要说出上海左翼文化人的名单,马上放她回家;接着拍桌子恐吓,说知情不报一样是死罪;再后来是利诱,说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何必替别人扛着。
许广平抬起头,嘴唇干裂,声音沙哑:“我只是一个家庭妇女,不认识你们说的那些人。”
第五天,“横肉”开始动武了。日本宪兵认定她是突破口,认为女人总是脆弱的,必定熟悉活跃在上海文化界的左翼名人,妄想从她身上打开缺口,找到线索,从而把上海的左翼文化人一网打尽。
皮鞭抽下来的时候,她还能数清第几下。到后来就数不清了。拳打脚踢,昏过去就泼冷水,醒了再打。她的眼睛肿得像青紫色的核桃,被马靴踢过的大腿结成硬块淤血,身上留下道道鞭痕。
真正让她几近崩溃的,是电刑。
宪兵把电极绑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合上电闸。那一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弹起来,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从喉咙里往外拽。电流穿过全身,骨头在皮肤底下尖叫,牙齿咬得咯咯响。她听见自己在喊——喊的是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然后一切都黑了。
冷水泼醒的时候,她发现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淌到囚衣上。她想起鲁迅跟她说过的话。
那是白色恐怖最严重的时候,鲁迅告诉她,国民党反动派杀害左翼作家、到处追捕他的时候,他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对许广平说:“对付酷刑,要紧的是熬过最痛苦的一刹那,过了这一刹那,人就昏迷,失掉知觉了。”
从那以后,每次电闸合上的瞬间,她就在心里对自己说:熬过这一下就好了,熬过这一下就好了。耳边仿佛有人在激励她——那是鲁迅的声音,低沉、平稳,像他从前在书房里说话时一样。
她昏过去,又被泼醒,再昏过去,再被泼醒。十余次电刑。
“横肉”换了一种方式。他们命令她脱到只剩内衣,用鞭子抽打。这不仅是要她痛,更是要她羞。一个文人学者的遗孀,一个在上海文化界有头有脸的女性,被剥光衣服鞭打——这是对尊严的践踏,对一个女人最狠毒的攻击。
许广平把牙咬进嘴唇里,一声不吭。她的膝盖被电刑烧成了焦黑色的圆块,脓血和衣服粘在一起,每次撕下来都是一层皮。
她不是不怕。她怕极了。她怕海婴一个人在外面没有人照顾,怕鲁迅的手稿被搜出来烧掉,怕三楼灶间里那些用油布包着的纸页经不住搜查。但比起怕,更强烈的是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根线,从鲁迅递给她第一封信的那个下午开始,一直牵到现在。1925年春天,她还是北京女师大的学生,给老师写了一封信,信的开头是:“现在写信给你的,是一个受了你快要两年的教训的,是每星期翘盼着听讲《小说史略》的,是当你授课时每每忘形地直率地凭其相同的刚决的言语,好发言的一个小学生。”
鲁迅回信了。后来的两年间,书信往来不断,从北京到厦门,从厦门到广州,从广州到上海。1933年,他们把那些信编成《两地书》出版。鲁迅在赠给她的原稿上题了一首诗:“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聊借画图怡倦眼,此中甘苦两心知。”
“十年携手共艰危”——这五个字,在审讯室的电灯下,在鞭子落下的间隙里,在每一次冷水泼脸的瞬间,反复出现在她脑海里。他们一起经历了多少艰危。北京女师大风潮中并肩而立,广州“四一五”清党时他拉着她四处躲避,上海十年间白色恐怖下的藏匿与迁徙。他从来没有松开过她的手。
现在他走了,她替他扛着。
“说出胡愈之、郑振铎等人的下落,就放你出去,还能保你儿子平安。”审讯的人凑到她耳边说。
许广平缓缓抬起头,咬着渗血的嘴唇,摇头:“我只是个家庭妇女,不懂什么进步组织,更不认识你们说的人。”
她当然认识。胡愈之、郑振铎,还有更多的人,都是鲁迅生前的朋友,也是她的同志。他们一起筹划了《鲁迅全集》的出版,一起在“孤岛”时期做抗日救亡工作。茅丽英被敌伪暗杀的那天,她不顾朋友们的劝告,毅然参加了追悼会。那些名字就是一条一条的命,说出来就是血流成河。
日寇还费尽心机逼她坐上汽车,跟着他们四处搜捕。许广平抱着“大不了死”的决心保护朋友。她将计就计,把敌人带到已经避居乡下的同志的旧家,弄得敌人扑了个空。
敌人问得越来越细。每一本作者签名赠送给鲁迅的书,他们都要追问作者的情况、跟作者认识的过程、作者当时的住址。如果一位作者赠送了两本书,就要追问哪本在前、哪本在后。书上的签名都是许广平的老朋友,她必须为每本书预先编造一套应付之词,而且要经得起反复盘问。
她的办法是:每天晚上,在受刑后头昏脑涨的状态下,坚持把白天的口供重温一遍,背得滚瓜烂熟,即使敌人突然发问,也能应付裕如。
有一个细节,后来她在《遭难前后》里回忆过。一位年轻的难友——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士兵——悄悄对她说:“最要紧的是前后口供一致。实在应付不了的时候,就是哭哭啼啼或夸大些痛苦也不打紧,像你们女人最好应付。”
许广平没有哭。76天里,她只在写“感想”的时候让眼泪落过一次。那是1941年12月30日,“横肉”实在问不出任何结果,拿出纸笔叫她写被捕后的感想。她在纸上写:“我从来没有做坏事,只望快快恢复自由,使得我可以好好去照顾孩子。”
写“孩子”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笔尖顿了一下。海婴,妈妈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如果回不去了,你要记住,你父亲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牢房很小,只有上海普通客堂间一般大,关押着四十六七个囚徒,男女混杂,像沙丁鱼一样并排躺在地板上。北面是厕所,臭气熏人。南面躺着一个遍体水肿、脓血直流的垂死犯人。许广平挤在西面四五个女囚犯之间,左边是茅厕的臭味,右边是脓血的臭味。每天清晨四时起床,犯人集体围着两个装酱油的旧木桶洗漱。吃的是冷冰冰的米麦混合物,用的是龌龊的筷子和脱了瓷的洋瓷碗。
但比这些更难熬的,是不知道外面的消息。鲁迅的手稿怎么样了?海婴有没有被吓到?朋友们有没有因为她而被抓?每一个夜晚,她躺在硬地板上,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呻吟和鼾声,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鲁迅日记里那些熟悉的字句——那是她抄了无数遍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刻在记忆里。
“牺牲自己,保全别人;牺牲个人,保全团体。”
这十六个字,是她在狱中反复默念的信条,也是鲁迅在世时跟她说过的话。他活着的时候,这十六个字是她理解他、支持他的注脚;他走了以后,这十六个字成了她活下去的理由。
1942年2月27日,许广平被押送到沪西极司菲尔路76号,这里是汪伪特务机关的“调查统计局”。那里的人问她有没有熟识的店铺可以作保。许广平想了想,说:“我在上海这些年,最熟的是内山完造先生,他作保可以吗?”对方说:“顶好不要东洋人作保,你再想想看。”
内山完造是鲁迅的日本好友,在上海经营内山书店,鲁迅生前经常去那里买书、会客、避难。许广平心里清楚,让内山完造作保不是最妥当的选择——内山毕竟是日本人,敌人可能会因此怀疑更多的牵连。但她更清楚的是:她在上海虽然认识很多人,但绝大多数都是进步文化界的同志。任何一家中国店铺为她作保,都可能被追查、被牵连,可能害了别人。
她说:“想好了,还是只有内山先生认得,因为我是一个女人,认不得许多商店。”
当晚,内山完造接到电话,赶来为她作保。
1942年3月1日,在被关押了76天之后,许广平走出了日本宪兵队的大门。
她瘦得脱了形。两个膝盖被电刑烧成焦黑色的圆块,步履艰难,身上还带着贫血和咳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
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先托人转告文化界的同志:“已出狱,但勿来访,提防特务。”然后才在夜色中赶到周建人家,接回海婴。
八岁的孩子见到母亲,第一句话是:“妈妈,我的无线电收音机呢?”那是被日本宪兵抄家时拿走的。许广平蹲下来,把儿子抱在怀里,把脸埋在他瘦小的肩膀上,终于哭了出来。
76天里,她没有为自己落过一滴泪。
四年后,许广平把这段经历写成了《遭难前后》,在《民主》周刊上连载,第二年由上海出版公司印成单行本。郑振铎在序言中写道,她“以超人的力量,伟大的牺牲精神,拼着一己的生命,来卫护着无数的朋友们的。这是一位先驱者的大无畏的表现!这是中华儿女们最圣洁的精神的实际!”
但许广平写这本书,不是为了诉说苦难。她在扉页上写了一段话:“不是为了把侵略者的兽行昭告天下”——当然这也是目的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她要让后人知道,在那76天里,是什么支撑着一个女人扛过了电刑、鞭打和屈辱。
答案就在鲁迅日记的字里行间,在《两地书》的每一封信里,在那句“十年携手共艰危,以沫相濡亦可哀”的诗句里。
很多年后,有人问她:在最痛苦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
她没有正面回答。她说的是另一件事:出狱之后,她第一时间把鲁迅的手稿从三楼灶间取出来,检查了一遍。那些纸页完好无损,没有受潮,没有被发现。她抱着那一摞手稿,坐在楼梯上,一页一页地翻。
纸页上有鲁迅的字。有修改的痕迹,有划掉的句子,有批注的小字。那些字迹还跟他在世时一样,清瘦、锋利、带着一种不妥协的倔强。
许广平把脸贴在纸页上,闭上了眼睛。
76天的酷刑教会了她一件事:有些东西比肉体更坚硬,比生命更长久。那些藏在煤堆里的手稿,那些写在纸上的字,那些她宁死也不肯说出口的名字——它们加在一起,就是鲁迅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也是她替他守着的全部。
1961年6月6日,经毛泽东、周恩来亲自审批,许广平被吸收为中国共产党党员。那一年她63岁。从写第一封信给鲁迅的那个春天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十六年。
她后来在入党申请书上写道:她长久地怀有一个炽烈而执著的愿望,就是渴望自己真正成为党的一员。为此,她时时处处以共产党员的标准来严格要求自己,自觉地注意克服一切非布尔什维克的思想意识和言行举止。
没有人觉得她不够格。因为早在1941年那个冬天,在那个小小的囚室里,在电刑的剧痛和皮鞭的抽打中,她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一切。
许广平晚年很少提起那76天。儿子周海婴回忆,母亲极少提到自己为保护鲁迅遗物所付出的艰辛。偶尔说起,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更多时候说的是鲁迅的事——鲁迅如何不在意自己的手稿,如何把稿子扔进纸篓,她如何背着鲁迅偷偷收起来,有的甚至是从厕所里发现后藏起来的。
好像那76天只是她生命中一个小小的插曲,不值得大书特书。
但历史记住了。那些被她保护的人记住了。那些被她藏在煤堆里、逃过搜捕、最终完整保存下来的鲁迅手稿记住了。
1968年3月3日,许广平在北京病逝,享年70岁。
她走的那天,离鲁迅逝世已经过去了三十二年。
在那三十二年里,她把鲁迅的全部手稿、书信、藏书、遗物,一件一件整理好,全部献给了国家,保存在北京、上海、绍兴、广州四个纪念馆里。
她没有给自己留下什么。但她留给这个世界的东西,足够后人读一百年、一千年。
那些手稿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个在电刑下咬破嘴唇、一个字都不肯说的女人,也还在——在纸页的缝隙里,在字迹的笔画间,在每一个读到这段历史的人的心跳里。
她说过一句话,后来被很多人引用:“对付酷刑,要紧的是熬过最痛苦的一刹那。”
那一刹那过去了。剩下的,是比一刹那长得多的岁月,是比电刑更强大的力量,是一个女人用了半辈子去践行的、简单的三个字——
他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