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快半个月。
老式预制板结构的六层板楼,七十年代末建的,墙皮早已经剥落得像是一块块发霉的干苔藓。
每次晚上加完班。
踩着水泥台阶往上爬。
到三楼半和四楼转角的时候。
眼前就彻底黑了下来。
必须得使劲跺两脚。
“咚,咚。”
有时鞋底太软,跺不响,还得清一下嗓子,狠狠咳上一声,顶上那盏蒙着厚厚一层油泥和死飞蛾的白炽灯,才会像睡不醒似地闪上两下,慢吞吞地泛出浑浊昏黄的光。
我家住四楼东侧,门牌号401。
对面402住着个年轻姑娘,叫温敏。
我和她做邻居有一年零三个月。
平时碰面的机会并不算多。
我做市政管网测绘,白天基本都在工地上或者车间里跑,身上总有一股挥不散的灰尘味和烟草味。
她则在两公里外一家私立齿科诊所做前台和客户排班。
早出晚归。
偶尔在楼道或者单元门门口撞见。
她总是穿着剪裁干净的浅灰色风衣。
或者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手里拎着楼下生鲜超市那种印着明黄色特价标语的降解塑料袋,里面装的大多是一盒切好的净菜、半盒小番茄,或者一盒低脂纯牛奶。
她长得白净,鼻梁很细,头发总是用一个深褐色的磨砂鲨鱼夹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
碰面的时候。
她总是先侧身让开半步。
眼神微微低垂。
随即抬起眼冲我浅浅笑一下。
点个头:。
“陈哥,下班了?”
声音很细,很轻,像初秋早晨落在窗台上的露水。
我通常也是点个头,从喉咙里“嗯”一声,掏出钥匙开门。
两扇防盗门在逼仄的楼道两头“咔哒”一声各自合上,日子便各自归入各自的锁孔里。
老楼隔音不好。
深夜里,能隐约听见她那边放水洗澡的管道震动声,或者抽油烟机微弱的嗡嗡声。
但也就仅此而已。
成年人在城市里租房或者独居,这种恰到好处的冷淡和边界感,就像是一层看不见但也撕不破的塑料薄膜。
安全,省心,彼此都不需要费力去应付什么。
改变发生在周五晚上。
那天下了点毛毛细雨,空气潮湿阴冷。
我刚在工地盯完一段雨水管网的闭水试验。
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
换了件洗得领口发卷、下摆抽丝的灰色旧T恤。
客厅茶几上摆着一盘炸得有点发苦的花生米,还有两听冰镇的易拉罐黄啤。
电视机里正漫无目的地重播着一场不知几年前的斯诺克比赛,解说员的声音含糊沉闷。
时钟刚过九点一刻。
防盗门突然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不是那种急躁催促的拍门,声音落得很稳,很克制,甚至带着点犹豫。
我愣了一下。
在这个城市里。
除了收水费的老头和送快递的小哥。
几乎不会有人在这个点敲响我的门。
我踩上拖鞋。
走到门边。
透过猫眼往外看。
楼道里没亮灯。
但借着对门防盗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线。
能看见温敏站在门外。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开衫,里面似乎是黑色的棉质吊带,双手紧紧缩在过长的袖口里,正微微抿着下唇。
我拉开了防盗门。
一股混合着洗发水甜香和细微冷风的气息迎面扑了过来。
“陈哥……没打扰你休息吧?”
她声音压得很低。
鼻音有点重。
听起来像是受了凉。
“没,正看电视呢。”
我把门推开大半,站在门槛内看着她:
“怎么了,温敏?”
她脸颊有些发红,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有些难为情地往自己身后指了指:
“我家卫生间那个吸顶灯……刚才‘啪’的一声爆了。”
“爆了?”
“对,好像是灯脚那块儿短路了,直接跳了闸。我试着用手机照着看了一眼,灯罩卡得特别死,我站在塑料凳子上够不着,也拧不动。”
她咬了咬下唇,手指在开衫袖口里抠了抠:
“里面现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今晚还没洗漱呢……你家里有那种高一点的折叠梯或者大管钳吗?”
我听完笑了笑:
“大管钳用来拆水管的,拆灯用不上。家里有三步的铝合金折叠梯。”
“那……能不能借我用一下?”
“你一个人踩梯子也不安全。”
我顺手把门推得更开一些:
“你买新灯了吗?要是没买,我这儿好像还有几个以前工地上剩的节能灯泡。”
“买了买了。”
温敏赶紧点头:
“上周在网上买了两个那种磁吸的LED圆盘灯芯,一直放在玄关鞋柜上没动,没想到今天原来的就真坏了。”
“行,你等我两分钟,我换条裤子,拿个工具箱过去给你看一眼。”
“哎,麻烦你了,陈哥。”
她站在门口轻声说,两只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开衫的前襟。
我回卧室扯了一条耐磨的工装裤套上,顺手从床底下拖出了平时干私活用的铁皮工具箱。
又在阳台杂物堆里把那把三步折叠铝合金人字梯拎了出来。
踩着拖鞋走出门,温敏正站在她家门边等我。
她家402的门大敞着。
“进来吧,陈哥,不用换鞋,地还没来得及拖呢。”
“没事,鞋底干净。”
我拎着梯子跨进门。
虽然户型跟我的401是对称镜像的,但一进门的感觉完全两样。
我那屋常年弥漫着老烟草味、隔夜外卖的油腻气,还有工装散不掉的机油味。
温敏这间屋子却极其干净整洁。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淡淡的白桃香薰味,混着一点类似刚晒干的纯棉织物的清甜香气。
玄关鞋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三四双单鞋。
一双米色的平底单鞋。
两双白球鞋。
还有一双带一点点低跟的裸色皮鞋。
门口垫着一块厚实柔软的杏色地毯。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细长杆子的暖黄色落地阅读灯,光线压得很低,把米色的布艺沙发和原木小茶几照得温润安静。
但也因为光线太柔和,整个屋子显得空荡荡的,透着一种单身独居特有的冷清。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半敞着。
里面一片漆黑。
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我把工具箱放在过道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金屑撞击声。
“你先把卫生间的总闸拉了吗?”
我站在卫生间门前,转头问她。
“拉了。”
温敏从茶几旁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拆了塑封的扁圆形LED灯芯:
“我看网上的视频说,换灯一定要先断电。我刚才搬凳子够着把电箱里那个标着‘照明’的小开关推下去了。”
她把灯芯递到我手里:
“你看,就是这个。卖家说只要把线插上,吸铁石直接吸在底盘上就行。”
“对,现在基本都是这种改造板,方便。”
我接过灯芯,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指尖。
她的手有点凉。
像秋夜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玉石。
碰到的瞬间。
她指尖微微缩了一下。
但很快又停住。
“我先把梯子架进去。”
我拎起折叠梯,侧着身子进了卫生间。
老房子的卫生间极其狭小,也就两平米出头。
左边是洗手台和一面带储物镜柜的镜子,右边是个逼仄的淋浴花洒,正对着的是个老式陶瓷马桶。
铝合金的人字梯在瓷砖地上一撑开,两边的支架几乎就把马桶和洗手台之间的过道塞得满满当当。
地面瓷砖上还有一层洗手留下的水汽,稍微有点湿。
我用脚踩了踩梯子的下横梁,晃了晃:
“地面有点滑,你在下面帮我搭把手,扶着点梯子侧梁。”
“好。”
温敏赶紧跟了进来。
逼仄的空间里瞬间塞了两个人,空气一下子变得有些拥挤。
她侧身站在梯子右侧。
双手抓住铝合金的侧梁。
仰起脸看着我。
“我上去了。”
我踩着铝梯的第一级,然后是第二级。
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梯子上,头顶几乎已经顶到了天花板的石膏板。
老式的圆形吸顶灯罩挂在正中央,边缘蒙着一层厚厚的陈年油烟和灰色污垢,透明的亚克力外罩早已经泛黄发脆。
“有点脏,你头别仰得太高,免得掉落的灰迷了眼睛。”
我低头对她说了一句。
温敏仰着的脸微微偏了偏,轻声应道:
“嗯,知道了。”
她的手抓在冰凉的铝合金管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修剪得很整齐的指甲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裸粉色护甲油。
我伸出两只手,掌心贴住灯罩的边缘,顺时针试着拧了一下。
纹丝不动。
“锈死了。”
我说。
“能拆下来吗?要是不行……陈哥,别勉强,明天我找房东叫物业来看看也行。”
她在下面小声说,语气里满是不好意思。
“没事,老卡扣就这毛病,塑料热胀冷缩咬死了,得用寸劲。”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腕沉下,掌根顶住外壳边缘,猛地逆时针一别。
“咔哒!”
一声清脆的塑料机括弹开声在寂静的狭小空间里炸响。
紧接着,一小蓬干燥的灰尘和两只早已经风干的死小虫从缝隙里碎碎地落了下来。
我早有防备,偏了偏头,用手背把灯罩稳稳托住。
“下来了。”
我把那个泛黄发暗的圆形塑料罩子递下去:
“拿着这个。”
温敏伸手接了过去,放在旁边的洗手台台面上。
没了灯罩,里面的景象露了出来。
果然是一根老式的三基色环形荧光灯管,灯管两头的插头塑料壳早已经烧得焦黑变形,稍微一碰,就往下掉碎渣子。
镇流器也是那种笨重的大块头,表面发黄,接线端子的铜片都绿了。
“烧得挺彻底。”
我低头看了看:
“原装的卡口插头不能要了,得把电线剪掉一截,重新剥线,用接线帽拧上。”
我朝她伸出手:
“把你手机的电筒打开,帮我照一下天花板接线盒的位置。”
“好,马上。”
温敏连忙从睡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亮了背面的闪光灯。
一道刺眼的雪白光柱直直射向天花板。
光柱晃动着,在我的脸颊、手臂和天花板之间来回游移。
“太高了吗?照得到吗?”
她轻声问,身体又往前凑了半步。
她这么一靠近,身上的那股香味便顺着狭窄的空气直往上蹿。
不是廉价的香精味,是一种很温和、带着点沐浴露水汽的白桃清香。
“刚好,别动,就这个角度。”
我从工装裤侧面的大口袋里掏出剥线钳和测电笔。
先用测电笔在裸露的铜线头上碰了碰。
氖泡没亮。
“确实没电,你闸拉得很彻底。”
“我其实特别怕触电,小时候被老式插座打过一次,手麻了半天,刚才拉闸的时候我都拿绝缘胶带垫着手指去推的。”
她在下面小声地说着。
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逗得我笑了一下。
“谨慎点是好事,电这玩意儿认生不认熟。”
我手脚麻利地用斜口钳把那两根已经氧化的黑红电线剪齐。
刀刃一转。
剥出半厘米长干净铮亮的铜芯。
然后把新的磁吸LED灯盘往铁底盘上一贴。
“啪嗒。”
强力磁铁稳稳吸附在原有的铁架上,分毫不差。
我把两根铜芯塞进快速接线端子里,压紧卡扣,扯了扯,确认结实。
整个动作干脆利落,前后不过两三分钟。
“这就接好了?”
温敏在下面仰着头,眼里满是惊讶:
“这么快?”
“熟能生巧,我平时在工地上也是天天跟管线打交道,这比接变频控制柜简单多了。”
我甩了甩手上的灰尘,站在梯子上低头看着她:
“先别装面罩,你去玄关把刚才那个照明闸推上去,咱们先通电试一下,看灯芯亮不亮。要是亮了,我再盖面罩。”
“好,那我这就去。”
温敏把手机顺手往洗手台上一搁,转身小跑着出了卫生间。
拖鞋在木地板上踩出轻快的“嗒嗒”声。
没过几秒钟。
门外的玄关电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啪”。
几乎是同一毫秒。
头顶那块由几百颗贴片灯珠组成的LED圆盘,骤然爆发出极其刺目、冰冷的雪白光芒!
光线亮得超乎想象。
两平米的卫生间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
因为离得太近。
我的视网膜被那片骤然亮起的强光狠狠刺了一下。
瞳孔猛地收缩。
眼前顿时泛起一片剧烈的蓝绿色眩光。
“亮了!陈哥,真的亮了!”
温敏在门外惊喜地喊了一声,脚步声又急匆匆地折返回来。
“亮是亮了……这瓦数买得有点大啊,晃得人眼晕。”
我闭着眼睛揉了揉眼眶,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睁开:
“行,管用就行。温敏,你再去把闸拉一下,我把电线用绝缘胶布再包一层做个双重保险,然后把外壳扣上,就彻底完事了。”
“好,我这就去拉!”
温敏答应得极其爽快,脚步声又转身往外跑。
“啪。”
电箱开关再次落下的脆响传来。
卫生间里的强光瞬间熄灭。
极致的黑暗,在百分之一秒内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那种黑,是人在刚被强光灼烧过视网膜之后所遭遇的绝对盲区。
眼前没有轮廓,没有明暗交界,只有一大片急速旋转、变幻的墨绿色和暗紫色光斑残影。
哪怕把眼睛睁到最大,也看不见自己的五指。
四周一下子安静到了极点。
甚至能听见客厅角落里加湿器发出的细微“滋滋”水雾声。
“温敏?”
我站在梯子上。
因为失去了视觉参照物。
身体本能地有些失去平衡感。
下意识开口喊了一声。
“我在,我进来了。”
她的声音就在卫生间门口,伴随着拖鞋踩在地板上的细碎声响:
“哎呀,真的好黑啊,刚才看亮光看得太久,现在什么都看不清了。”
“你站在门口别动,手机呢?把手电筒打开照着。”
我提醒道。
“手机……哎呀,手机我刚才随手搁在电箱上面的木隔板上了,忘拿进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听呼吸声已经到了卫生间门边:
“没事,就这么几步路,我摸着墙能走过来。”
“你别瞎摸,地上有我的铁工具箱,还有梯子脚,磕着碰着不是闹着玩的!”
我一边说着。
一边凭着刚才脑海里的空间记忆。
准备从人字梯的第二级台阶上迈下来。
人在黑暗里对空间和高度的判断往往会出现致命的偏差。
我的右脚试探性地往斜下方踩,原本以为已经踩实了第一级台阶的铝合金横杠,但脚底踩下去的瞬间,脚弓却擦着横梁的金属边缘滑了一下。
鞋底是老旧的泡沫拖鞋,抓地力几乎为零。
“操。”
我低声暗骂了一句,整个人重心猛地向右前方倾斜!
人在失重的时候,所有的动作都是不受控制的应激反应。
为了不直接从梯子上头朝下摔在坚硬的瓷砖地上,我不得不强行把重心向前抛,左脚硬生生往前跨出了一大步,试图在地面上找支撑点。
“砰!”
脚后跟重重砸在地上,鞋底却结结实实踢在了那个敞开的铁皮工具箱边缘。
尖锐的金属碰撞声和螺丝刀、扳手四散滚落的声音在狭窄的卫生间里轰然炸开。
“陈哥?!你怎么了?!”
温敏在黑暗中惊呼了一声。
她显然就在门口。
听到巨响和我的倒抽冷气声。
想都没想就伸出双手迎着声音扑了过来。
试图伸手扶我。
而我那时候正好因为踢中工具箱,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踉跄着猛冲卸力。
黑暗中,两具身体在完全没有任何视野、也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毫无预兆地狠狠撞在了一起。
“唔!”
温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我的胸膛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团极其柔软、温热的身躯。
惯性极其凶猛。
我一米八几的体重,带着她纤细的身子一路倒退,直到两人一起狠狠撞在洗手台旁边的门框和瓷砖墙面上。
“小心!”
在后背撞上门框的电光石火之间,我的理智闪过一丝惊惶——洗手台的台面是带尖锐直角的石英石!
如果她的后脑勺或者腰椎磕在那个角上,非出大事不可。
没有任何思考的时间。
我的右手猛地向前一捞,直接环过了她的后腰,将她整个人死死地箍向自己的胸口,把她从洗手台的边角硬生生拉了过来;
而我的左手则顺势“啪”地一声按在她身后的瓷砖墙上,充当了人肉的减震垫。
后背和肩膀撞在木质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痛感还没来得及传到中枢神经。
黑暗里的距离,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压成了零。
没有缓冲,没有试探,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空气隔阂。
她的面颊在惯性的剧烈颠簸中擦过了我的下颌胡茬,发丝扫过我的脖子,带着又痒又热的气息。
紧接着。
在身体贴紧、面部交错的下半秒里。
两双唇瓣,以一种极其突兀、沉重且精准的方式,直接撞在了一起。
“砰。”
那是两块柔软皮肉隔着牙齿的结实撞击。
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门牙在薄薄的唇肉下轻轻磕碰了一记,微痛,发麻。
温敏的嘴唇极其柔软,上面涂着一层润唇膏,带着淡淡的蜂蜜和坚果油脂的温润感,还有她急促吐出的、滚烫的呼吸。
我的大脑瞬间“嗡”的一声,炸成了一片雪白。
周遭所有的声音、触觉、思维,在这一瞬间全被抽空了。
按常理。
在任何正常的社交礼仪和道德边界下。
发生这种纯属意外的碰撞。
哪怕是关系再熟的朋友。
也应该在触碰发生后的0.1秒内如同触电般弹开。
或者惊呼一声,或者捂着嘴后退,然后尴尬地笑,慌乱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陈哥你没事吧?”
“不好意思,黑灯瞎火没看清……”
用局促的语言和迅速拉开的物理距离,去掩盖这场意外带来的暧昧与失控。
我已经做好了松开手的准备。
我甚至已经把按在墙上的左手撤回了半寸,准备往后退步拉开距离。
但是。
温敏没有退。
甚至连一丝一毫想要后撤的动作都没有。
她原本因为受到惊吓而抓在我小臂上的双手,在两双唇撞在一起的瞬间,十指猛地收紧了。
指甲透过单薄发旧的灰T恤棉布,深深地陷进了我的小臂皮肉里,力道大得惊人。
紧接着。
在死寂一般的黑暗里,那两只手顺着我的小臂一路向上滑,经过我的手肘,攀上我的肩头。
最后。
她的双臂毫无顾忌地环过了我的脖子,两只冰凉的手掌在我的后颈处死死扣在了一起。
她搂住了我。
不仅没有撒手,反而将整个人更加用力地往我怀里压。
那两片被撞得发烫的唇瓣,在黑暗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闭着眼睛,极其轻微地抿了一下下唇,像是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咽了下去,整个人垫起脚尖,将双唇更加严丝合缝地贴了上来。
“轰!”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疯狂倒流,顺着脊椎骨一路炸上了头顶。
卫生间里只剩下两道粗重、失序且交缠在一起的喘息声。
呼出的每一口气,都烫得像是在燃烧。
我按在门框上的手僵硬在半空,揽在她腰后的右手手掌,隔着轻薄的米白色开衫和那件丝滑单薄的棉质睡裙,清晰无比地感受着她腰肢惊人的弧度和滚烫的体温。
她的骨架很小,腰很细,细得仿佛两只手就能轻易合拢。
但此刻,她抱得那么用力,那么绝望。
像是一个在无边无际的漆黑深海里沉溺了太久的人,终于在濒死的前一秒,拼尽全力攀住了一根漂浮过来的圆木。
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牙齿在发抖,肩膀在发抖,连贴在我唇上的温度都在细微地打着颤。
但她就是不放手。
黑暗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障眼法,也是最烈性的催化剂。
在没有任何光线的这片狭小方寸之间,没有白天的体面,没有齿科诊所前台温和疏离的微笑,没有防盗门两边客套疏离的“陈哥”,也没有成年人小心翼翼维持的边界感。
只有两具被孤独和压抑浸透了的躯体,在纯粹的感官碰撞中失控。
我的理智在疯狂叫嚣着危险。
但身体却在这片滚烫的触感中寸寸陷落。
揽在她后腰上的手。
原本只是虚虚地贴着。
不知何时。
手指已经深陷进了柔软的针织面料里。
掌心紧紧贴住了她的腰背。
将她整个人死死地揉进自己的胸膛里。
她仰着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呜咽,像猫叫,又像是一声终于释然的叹息。
两双唇在黑暗里开始有了动作。
最初是毫无章法的摩挲与试探,微痛的牙齿摩擦过去,随后便是带着湿热与喘息的沉沦。
润唇膏的蜂蜜甜味化开了。
混杂着口鼻之间滚烫的粗重喘息。
在冰冷发霉的空气里蒸腾出一种令人窒息的稠密感。
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每一次起伏都重重撞在我的胸膛上。
快得像两只在狭窄铁笼里拼命扑腾翅膀的鸟。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半分钟,也许是一整个世纪。
窗外远处的马路上,突然有一辆开着远光灯的渣土车轰鸣着呼啸而过。
两道惨白的强光透过客厅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
斜斜地打在走廊的天花板上。
又通过卫生间虚掩的玻璃门折射了进来。
一道极其微弱、苍白的光刃,瞬间割破了卫生间里浓稠的黑暗。
光线一闪而过。
但在那不到半秒钟的微光里,我借着反光,看清了她的脸。
温敏紧闭着双眼,睫毛像受惊的蝶翼一样疯狂抖动着,眼角挂着两道亮晶晶的水痕,顺着白皙的面颊一路滑进了我们相贴的嘴角。
咸的。
苦涩的。
那一滴眼泪顺着唇缝渗了进来。
像是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从我天灵盖上狠狠浇了下来。
理智在那一瞬间悍然归位。
我在干什么?
她在干什么?
我猛地停住了所有的动作,呼吸粗重得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鼓风机。
我的下巴微微向后抬起了两寸,强行把彼此贴在一起的嘴唇分开了。
“呼……呼……”
两道滚烫的白气在拉开的寸许空气里交撞。
抽离的瞬间,空气冰冷地灌进唇齿之间,激得人嘴皮一阵发麻发紧。
温敏扣在我后颈上的双手,力道一点点地松了下来。
但她没有把手拿走,而是无力地顺着我的肩膀往下滑,最后软软地搭在我的腰侧,两只手死死抓着我工装裤那粗糙耐磨的帆布口袋布料。
她没有抬头。
整个人把前额疲惫地抵在我的锁骨处,整张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急促而颤抖地喘着气。
眼泪温热地浸透了我领口的灰色棉布,烫得我的锁骨一阵阵发麻。
没有人说话。
卫生间里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洗手池下方的下水管道里,偶尔传来一声冰凉的水滴砸落声。
“滴答。”
“滴答。”
我的手还扶在她的后背上,掌心下的单薄蝴蝶骨随着抽噎一颤一颤。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
我想说“对不起。刚才摔了一下”。
我想说“刚才没伤着你吧”。
或者随便说一句什么屁话。
把这荒唐而失控的几分钟糊弄过去。
但我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狠狠打磨过,肌肉痉挛着,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任何言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虚伪、下作且多余。
过了很久。
也许有两三分钟,温敏的呼吸终于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抓着我裤子口袋的手指。
一点一点地松开了力道。
布料在她的指尖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随后,她往后退了一小步。
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
头依然低着。
整个人融进阴影里。
只能看见一个模糊单薄的轮廓。
“……我去把电闸推上。”
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干涩得像是两块锈铁在互相摩擦。
“……嗯。”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极轻的鼻音,轻得几乎被穿堂风吹散。
我转过身。
甚至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几乎是凭着身体的肌肉记忆。
踉跄着跨出卫生间。
脚底下踩着什么螺丝刀、扳手,我也顾不上捡。
快步穿过昏暗幽深的走廊,走到玄关电箱前。
我的手在发抖,抖得甚至摸了两次才摸到那个塑料的小跳闸把手。
“啪。”
一声脆响。
客厅的暖黄色落地灯亮了。
走廊的筒灯亮了。
卫生间里崭新的LED吸顶灯也爆发出刺眼的雪白亮光。
整个屋子瞬间重回人间。
我站在明晃晃的光线底下,胸口还在一下一下沉重地起伏着。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灰色旧T恤的领口被拽得有些变形,锁骨处有一块硬币大小深色的水渍,那是她的眼泪;
腰侧的工装裤口袋布料被抓得满是褶皱。
我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自己的嘴唇。
手背上蹭下来一点极淡的粉色唇膏印,鼻息间全是挥之不去的蜂蜜甜香。
我深吸了两口气,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恢复成平时那副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木讷的邻居模样。
然后我折回走廊。
把地上的斜口钳、螺丝刀一把一把捡回工具箱。
把散落的几颗塑料膨胀螺栓收好。
又踩上梯子,把那个洗干净的塑料灯罩“咔哒”一声扣回了原位。
做完这一切,我把铝合金折叠梯收拢,单手扛在肩上,拎着铁皮工具箱走回客厅。
温敏已经从卫生间出来了。
她站在原木小茶几旁。
身上的米白色开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连最上面那一颗都系上了。
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她手里捧着一杯刚从饮水机接的热水,低着头看着杯口升腾起的白色水汽。
她脸上的潮红已经退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只有耳垂和脖颈根部。
还残留着一片消不下去的淡粉色。
眼眶微微有些发红,眼睫毛还是湿漉漉的,一撮一撮粘在一起。
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平静得就像刚才在漆黑的狭小空间里,那个死死搂着我的脖子、绝望颤抖着吻我的人,根本不是她一样。
“梯子我给你搬出去了。”
我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靠近。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板无波:。
“灯罩装严实了。以后要是坏了,不用整套换,去网上买同规格的磁吸盘,直接拔插头换板子就行,免得又弄得一地灰。”
“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神没有闪避,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般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该有的羞愤或躲闪。
那双眸子很亮,很深,像是一口刚刚经历过暴风雨、终于恢复了平静的枯井。
她把手里的纸杯递向我:
“陈哥,喝口水再走吧。今天真的麻烦你了。”
纸杯很烫。
我接过来,指尖碰到了杯壁,也碰到了她的手指。
这一次,谁都没有躲。
我仰起头,把大半杯温水一口气灌进了喉咙里。
温水顺着食道滚下去,稍稍压住了胸腔里那股依旧在暗暗躁动的邪火。
纸杯被我捏得有些瘪,我把它轻轻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那我回去了。”
我拎起折叠梯和工具箱。
踩进拖鞋。
伸手拉开了402沉重的防盗门。
门外的楼道里。
深秋的穿堂风正呼呼地灌进来。
吹在身上。
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也彻底吹散了屋里那股白桃与眼泪的气味。
我迈出门槛。
背对着她。
手握在冰凉的门把手上:。
“门锁好,反锁两圈。晚上风大,阳台窗户也关上吧。”
“陈哥。”
她在身后轻轻叫了我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我的脚步顿住了,回过头看她。
温敏站在门缝透出的暖黄光晕里。
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
单薄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抿起一个很淡、很苦、却又带着某种决绝的弧度:
“明天周六,我不去诊所排班。”
“……嗯。”
“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再过来帮我看看厨房的抽油烟机?”
她轻声说,目光直直地落进我的眼睛里:
“那个排烟管好像松了,每次做饭都有异响,油烟排不出去,呛得人难受。”
走廊上方的声控灯。
在这一刻,不知道是因为楼下哪户人家的关门声,还是因为穿堂风带动的气流震动,突然“啪”的一声亮了。
白炽灯浑浊昏黄的光线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落在我俩之间。
毫发毕现。
我看着她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孤注一掷,看着她那张平静之下早已千疮百孔的面孔。
在这个几千万人口的巨大都市里,每个人都像是一座孤岛,披着坚硬冰冷的外壳,在早晚高峰的地铁里挤得面目全非,在冰冷的出租屋里独自吞咽所有的委屈、眼泪和崩溃。
有些门关上了,是一辈子;
有些门在黑夜里被撞开了一条缝,就再也合不上了。
我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冲她点了点头。
“行。”
我说:
“明天下午两点,我睡醒了过来。”
温敏的眼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有什么重物终于落了地:
“好,我等你。”
“咔哒。”
防盗门缓缓合上,防盗锁舌弹出的声音清脆冰冷。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亮了半分钟后,再次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黑暗重新吞没了四楼的转角。
我独自站在自家401门前。
手里拎着冰凉沉重的铝合金梯子。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了两圈。
进门,开灯。
屋里依旧是一股熟悉的、陈旧的烟草和外卖味。
我走到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
把脸狠狠埋进冰凉的冷水里。
直到肺里的空气全部耗尽。
才猛地抬起头来。
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眼眶发红。
嘴唇上,那一抹微甜微咸的触感,在深秋潮湿的冷风里,久久都没有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