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央视暗访曝光!河北一村藏2000吨甲醇,村支书:泄漏没事,习惯了

村支书说“没事,习惯了”的时候,他站在凯佳化工的厂区里,脚边是刚刚泄漏出来的甲醇。央视《焦点访谈》记者在河北沧州东光县小祃口村拍到的这个画面,比任何文字都更说明问题:一个六七百人的村子,被八家化工企业围了十多年,近两千吨甲醇和民宅之间只隔着一堵墙或者一条巷子,而村里管事的人就站在泄漏点旁边,告诉你这很正常。这句话之所以让人脊背发凉,不是因为他说得轻松,而是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在这个村子里,危险确实已经被“习惯”了,而制造这种习惯的,远不止他一个人。


先把最硬的那条标准摆出来。按照《危险化学品重大危险源辨识》国家标准,储存甲醇达到或超过五百吨,就构成重大危险源,而危险化学品储罐的实际存在量按设计最大量确定。天润化工一家,单罐容量五百立方的立式储罐就有二十多个,其中标明甲醇的至少五个,近两千吨。两千吨是什么概念?是重大危险源临界量的四倍。这不是“存放稍微多了点”,这是一个在法定标准上被明确标注为重大危险源的量级,被放在了常住人口六七百人的村庄里,和民宅共享同一片土地。应急管理部危险化学品安全研究中心的专家王如君在报道里说得更直接:甲醇着火以后很难扑救,不能简单用水扑灭,一旦在村里烧起来,可能火烧连营,群死群伤。村支书那句“习惯了”,习惯的不是什么小麻烦,是一个随时可能把整个村子吞进去的东西。


但真正让这件事从“安全隐患”变成“治理溃烂”的,是许可证的来历。小祃口村的八家化工企业里,五家连“储存经营”的危险化学品经营许可证都没有,属于典型的非法储存。另外三家,包括村支书所在的凯佳化工,证是有的,但严重超量、超标、超范围储存,证和实际经营之间隔着一道巨大的口子。那这三家的证是怎么拿到的?记者顺着审批链条往回摸,摸到了一条几乎每一环都在漏的链条:自然资源和规划局说,小祃口村从来没有批过规划,没有做过规划审批;发改局说,甲醇罐子他们批不了,东光没有化工园区,拿不下园区指标。规划没批、立项没批、园区指标没有,应急管理局的许可证却发出去了。行政审批负责人给记者的解释是,2018年凯佳化工的证是向河北省应急管理厅申请的,省厅下了文,特殊这一类“只办了一批”。一个没有规划、没有立项、没有化工园区承载的村庄级储存点,就这样在“特殊批次”的名义下被装进了合法经营的外壳里。外壳是合法的,里面装的东西和那个外壳没有任何关系。


把这两层放在一起,你就能理解为什么村民的举报会石沉大海。报道里写得很清楚,这些化工企业的主要买卖,是把从内蒙古、山西等地拉来的甲醇副产物勾兑成所谓“烧火油”,卖到饭馆做炉灶燃料、卖到粮站做烘干燃料。甲醇属于国家特别管控的二十种危化品之一,在村里进行勾兑本身就是非法生产行为,而勾兑出来的东西流进餐饮场景,等于把工业危化品的风险从村庄延伸到了饭桌边上。村民不是没有反映过,但地方部门上报的核查结论一度写着“情况不属实”。直到央视的镜头架在泄漏的甲醇前面,直到村支书在化工厂里被记者堵住,这条持续十几年的链条才被拽到公共视野里。而即便到了这一步,应急管理局的工作人员给出的说法依然是:县上不让取缔,按正规这些厂子应该搬走,但为了给县上纳税,县上不让走。这句话没有绕任何弯子,它把选择摆在了台面上:税收留在账上,风险留在村里。


还有一层不能绕过的东西,是村支书这个身份本身的位置。记者连着几天工作日去村委会,大门紧锁,最后是在凯佳化工的厂区里找到他的。村民对着镜头说,村里的厂子都是村支书一家子的,兄弟七个搞化工企业,另一户是村主任的,别人挡不了。村民的说法指向的是一个家族性的经营网络,而村支书本人站在泄漏现场说“习惯了”,恰好构成了这个网络最生动的一张注脚:管这个村子安全的人,同时也是被这个村子安全风险所庇护的生意的一部分。当监管者和获利者坐在同一条板凳上,安全检查就变成了自己查自己,环保督查就变成了自己给自己写结论。那句“习惯了”之所以说得出来,是因为在他的位置上,这确实是他“习惯”的日常——只不过他的日常,是村民的提心吊胆。


今年二月,国务院安委会办公室已经专门部署了安全生产“打非治违”工作,要求深入排查非法从事生产、存储、经营危化品的黑窝点、小作坊,严查未经许可或者超许可范围生产经营危化品的行为。部署在前,曝光在后,而小祃口村的罐子在这中间没有停过。这说明问题从来不缺“发现”的机制,缺的是发现之后有人真的动手去拆。央视的镜头把盖子掀开了,但镜头不是处理结果。截至现有公开信息,当地尚未发布针对这八家企业的正式查处通报,那些罐子是否已经停用、那些许可证是否被重新审视、那条审批链条上每一个签过字的人是否被问到,都还有待官方给出答案。村支书说“习惯了”,村民也在十几年里被迫“习惯了”刺鼻的气味和随时可能发生的火灾。现在需要改变的不是村民的习惯,是那些让“习惯了”三个字能够被说出口而不用承担后果的人的习惯。曝光只是把灯打开了,灯下面站着谁、谁该往前走一步,接下来的通报会告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