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洞口那棵歪脖子松上,松针兜不住水,成股地往下浇。我钻进山洞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汗衫贴在脊梁上,凉得人打颤。洞里比外面暗,眼睛还没适应,先闻到一股潮土味,混着干草沤烂的气息。我抹了把脸,往深处走了一步,脚底踩到软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件叠好的蓝布衫子。
洞里头有人。
她蹲在靠里的岩壁下,面前拢着一小堆火,烟歪歪扭扭地往洞顶飘。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半边陷在暗处。秦月兰。村里人都叫她月兰寡妇,其实她男人死了三年,她也就三十出头。我愣在那里,蓝布衫子还攥在手里。她抬起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手上,又滑回去。火堆里一根细柴爆了一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她脚边潮湿的泥地上,嗤地灭了。
“拿来。”她说。
我把衫子递过去,她接了,没穿,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在布面上捻了捻,捻掉一根草屑。雨声在洞口外面响成一片,像有人拿簸箕往下倒豆子。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后背的汗凉透了,开始发冷。
“过来烤火。”她说,往旁边挪了挪。挪出来的那块地上铺着干草,压得扁扁的,有人坐过的痕迹。
我蹲下来,手伸向火堆,热气扑上来,指尖发麻。她没看我,从脚边的布袋子里摸出两个红薯,埋进火堆底下的热灰里。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红薯皮上有泥,她拿袖子擦了擦才埋。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戒指刚摘掉不久的那种白。
“见过就得对我负责。”她说。
我没反应过来,手还伸在火上方。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没高没低,像在说红薯要翻面了。我这才看见她脚边压着一张纸,湿了大半,红章糊成一片,照片上两个人头挨着头,她的脸比现在圆些。照片旁边有个“秦”字,后面的字被水洇成蓝汪汪一团。背面有字,圆珠笔写的,还能认:“6月17日,最后一次。”
今天就是6月17。
“这什么?”我问。嗓子发紧,声音出来比平时粗。
她把红薯翻了个面,火灰扬起来,飘到我裤腿上。“离婚证。他寄来的,村部代收,我去拿的时候下雨,走到半路就成这样了。”她顿了顿,“你捡着了。”
“我没捡,它就在地上。”
“所以是你见着了。”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我盯着那张纸,觉得它烫眼。她前夫是外地的,入赘过来的,后来跑了,这些事村里人都知道。但离婚证寄回来这件事,没人知道。她也没打算让人知道——不然不会下雨天自己跑去村部拿,不会半路躲进这个山洞。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把火堆边的红薯翻了个面,手指头在灰里拨了拨,拨出一颗烧裂的,捡起来在地上磕了两下,递给我。红薯烫得我左右手倒换,掰开,黄瓤冒着白气。咬了一口,甜,但甜里带着一股烟火燎过的苦。
“不怎么办。”她说,“证拿到了,事就了了。”
她自己也掰了一个,吃得很慢。雨声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洞口亮了一点。我吃完红薯,手上黏糊糊的,在裤子上蹭了蹭。她站起来,把蓝布衫子抖开穿上,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系。系到最下面那颗,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又解开,重新系。
“你先走。”她说,“我随后。”
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走到洞口,雨基本停了,只有松树上还在往下滴水。空气里全是泥腥味和松脂味。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蹲回去拨火,火光照着她后颈,那里有一道细白的疤,从发际线往下伸进衣领。
回村的路是下坡土路,泥巴吸着鞋底,走一步拔一下。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碰上张婶在收晾在外面的干菜。她问我上哪儿去了淋成这样,我说躲雨。她又问在哪躲的,我说前面山洞。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但眼睛往我身后那条路上瞟了一眼。
到家我换了干衣服,把湿衣裳搭在灶前的竹竿上。厨房里我妈在擀面,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响。她头也没抬,说锅里有姜汤,自己舀。我喝了姜汤,辣得眼眶发热,坐在灶前烧火。火钳夹着柴往灶膛里送,忽然想起秦月兰拨火的动作,手顿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去地里,路过秦月兰家后墙。她家院子种了一排蜀葵,红的粉的,开得正闹。墙根底下晾着一张竹席,上面摊着萝卜干,切得细细的,码得整整齐齐。院门关着,但门缝里传出搓衣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有节奏。我加快脚步走过去,鞋底踩在碎石上,响得格外清楚。搓衣板的声音停了一拍,又响起来。
地里干活的时候,我老走神。锄头下去,草没锄掉,苗锄断了两棵。我爸在后面骂,你眼睛长头顶上了?我弯腰把断苗捡起来,根上还带着湿土。日头升到半空,晒得后颈发烫,我直起身来擦汗,远远看见秦月兰家的烟囱冒烟。烟很细,直直地往天上走,今天没风。
中午回家,我妈在堂屋跟人说话。我端着碗在厨房吃,耳朵竖着听。是张婶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是寄到村部的,她自己去拿的。你说这都三年了,人家在外面早有人了,她还……”我妈咳了一声,张婶就没往下说。碗里的面坨了,我拿筷子搅了搅,一口吃完。
下午我去还借隔壁的板车。路过村部,文书老周坐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四折的纸,递过来:“你昨天是不是去山洞那边了?有人看见你从那条路回来。”纸是白的,上面什么都没写。我看着他,他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秦月兰上午来过了,问有没有她的信。我说没有。她就走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走路的样儿有点不对劲,你碰见她了?”
我说碰见了,躲雨。
老周点点头,没再问。我拉着板车往回走,车轱辘在土路上吱呀吱呀响。走到秦月兰家后墙那条路,我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竹席上的萝卜干收了,院门开着一条缝。我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没人,蜀葵被太阳晒得有点蔫,花瓣边沿卷起来。搓衣板靠在井沿上,湿的。
晚上洗澡的时候,我把换下来的裤子泡在盆里,手伸进口袋掏东西,掏出一把碎红薯渣。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是白天老周给我的那张白纸。我愣了一下,把纸展开,还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但纸的右下角有个不明显的指印,沾着一点蓝——圆珠笔的蓝。我把纸凑近灯泡,看那指印,指纹的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水洇开的痕迹。
我把它重新折好,没扔。压在枕头底下。
第三天是赶集日。我跟我爸拉了一车菜去镇上卖。卖完菜已经晌午,我爸去面馆吃面,我说我去转转。镇上的邮局在街角,绿色门脸,玻璃上贴着“汇款请填单”的红字。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旁边卖冰棍的老太太问我找谁,我说不找谁。她递过来一根冰棍,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舌头冻得发麻。
回去的路上,我爸说:“你这两天魂丢了?”我说没有。他又说:“秦月兰今天没来赶集。往常她每个集都来卖鞋垫。”我没接话。驴车颠了一下,车上的空筐子滚了滚。
到家天快黑了。我把板车还了,经过秦月兰家门口,院门关着,里面没有灯光。烟囱也是冷的。我走回家,我妈在灶上热饭,看见我就说:“秦月兰下午来过。”我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地上。
“她来干什么?”
“借簸箕。咱家那个大的,她说筛点东西。拿了就走了。”我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她走路有点瘸,我问她怎么了,她说踩了钉子。”
簸箕。我转身就往杂物间走,那个大簸箕平时挂在墙上,今天不在。我伸手在簸箕平时挂的位置摸了一把,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拿下来一看,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和那张白纸不一样,这张是黄的,糙的,像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打开,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后山洼地,明天晌午。”
字写得急,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划破了纸面。
第二天晌午,我去了后山洼地。那是块废了的梯田,杂草长得比人高,平时没人来。秦月兰坐在田埂上,面前铺着那个大簸箕,里面晒着切碎的草药,一股苦味。她手里拿根棍子,慢慢地翻着。看见我来,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我坐下来,草扎着腿。
“你那张纸呢?”她问。没抬头,棍子拨拉着草药。
“枕头底下。”
她停了一下,又拨拉起来。“烧了。”
我没说话。风从洼地那头吹过来,草叶蹭着我的胳膊。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白圈淡了些,但还是看得见。过了很久,她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簸箕边上。是那张离婚证复印件,但已经不是那天那张了。这张更皱,水泡得更厉害,但背面多了几个字,新写的,圆珠笔的蓝比原来深:“不用你负责。”
她站起来,端起簸箕,草药碎末从缝隙里漏下来,沙沙地落在草上。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簸箕还你妈。放门口了。”
我坐在田埂上没动。太阳晒着后颈,草药味慢慢淡了,草叶的腥气涌上来。远处有牛叫,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把那张复印件拿起来,对着光看。背面那行新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洇得几乎看不清,是我第一回没注意到的——日期,今天的日期,后面两个字:“最后。”
我把它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又响了一声。走回家,我妈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就说:“簸箕在门口,你顺手拿进来。”我拿了,挂回墙上。钉子有点松,簸箕歪着,像要掉下来。
晚上我把枕头底下那张白纸拿出来,跟口袋里的复印件一起,塞进灶膛。火苗舔上来,纸卷起来,变黑,亮了一下,就没了。灰烬从灶口飘出来,落在灶前的柴堆上。我拿火钳拨了拨,什么也没剩下。
第二天早上开门,门槛外面放着一样东西,压在砖头底下。是一双鞋垫,白布底,蓝线纳的,针脚密密麻麻,纳的是回纹。大小正好是我的尺码。我拿起来翻了翻,背面用线头绣了一个字,很小,不凑近看认不出来。是个“秦”字。
我把鞋垫放回门槛上,拿砖头重新压好。进了屋,我妈在灶上煮粥,问我门口什么东西。我说没东西。她说那我怎么看见你蹲那儿半天。我说系鞋带。
她哦了一声,粥勺在锅里搅了搅。灶膛里的火映着我的脸,发烫。我伸手摸了摸口袋,那张复印件烧了,但圆珠笔的蓝色好像还留在指头上,怎么搓也搓不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