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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岁后我和63岁老伴每天都抱抱亲亲

我今年65了,老伴63。也不怕你们笑话,我们俩现在每天都要抱一抱,亲一亲。不是那种电视里演的浪漫,就是早上起来我顺手搂她一下,她没躲,晚上睡前我凑过去亲她额头,她闭着眼笑。这事儿要是搁三十年前,我自己都不信。那会儿我连她手都不好意思在街上牵,更别说亲了。
真正让我猛一下醒过来的,是上个月在小区门口碰见老张。他跟我同岁,退休前一个单位的,年轻时比我还爱凑热闹。那天他拎着半袋米,走两步就搁地上歇。我喊他,他抬头,脸涨得红,说腰不行了,提这点东西都费劲。我帮他搭了把手,俩人一块儿往家走。路上他忽然问我:“你现在跟你家那口子还吵不吵?”我说不吵了,天天在家大眼瞪小眼,有啥好吵的。他叹了口气,说他是想吵也吵不动了,老伴前年走了,现在一个人,晚上看电视都嫌屋里太静。我听了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回到家,老伴正蹲在厨房里择菜。她背对着我,花白头发扎在脑后,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我走过去,想也没想就从后面抱了她一下。她身子一僵,手里那根豆角停在半空,过了两三秒才说:“干啥呢,吓我一跳。”我松开手,站到一边,说没啥,就是看你蹲着累不累。她回头瞅我一眼,没说话,又接着择菜。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自己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老张那句话,是因为我发现,老伴刚才僵那一下,不是烦我,是她也不习惯了。我们俩都把这门功课落下太久了。
我们这代男人,年轻时候谁把抱抱亲亲当回事?都觉着那是小年轻才干的事儿。我在厂里上班那会儿,下班就爱跟一帮工友去小馆子喝酒,喝到半夜才回家。老伴一个人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我回来她要是多说两句,我还不耐烦,嫌她啰嗦。那会儿我身体好,一百斤的米袋子,扛起来就走,连口气都不带喘的。晚上熬夜打牌,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上班。那时候觉得夫妻过日子,不就是搭伙吃饭睡觉,哪来那么多黏糊劲儿。
现在不行了。去年冬天我买了两袋米,想着自己还跟年轻时一样,结果刚拎到二楼,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我站在楼道里歇了好一会儿,邻居看见还问我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明白,身体这玩意儿,真不是靠硬撑就能撑得住的。晚上超过十点不睡,第二天起来头就昏,眼皮重得抬不起来。老伴给我倒水,说我脸色不好,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真的老了。
身体一老,人的社交也跟着变了。以前我手机一响就接,谁喊吃饭都去。退休头一年,老同事三天两头约着聚。后来慢慢就不想动了。电话来了,我看一眼,响完了才回过去,说刚才没听见。其实不是没听见,是懒得应酬。有次老李喊我去吃烧烤,我说不去,他说你现在怎么这么难请。我说不是难请,是坐在那儿听一晚上吹牛,回来嗓子都哑,不如在家泡杯茶。老李在电话里笑,说我是越老越独了。我挂了电话,端着我那杯热茶坐到阳台上,看楼下小孩跑,看对面楼里有人在晾衣服。心里头特别静,那种静不是孤单,是踏实。
老伴那会儿还不太信。她以为我是不是跟谁闹别扭了,还劝我出去走走,说老在家窝着容易闷。我说我不闷,我就想在家待着。她没再说啥,只是后来我每次坐阳台,她都会把茶给我续上。有时候我发呆发久了,她就坐我旁边,也不说话,两个人一块儿看天。那时候我才慢慢觉出来,原来人老了以后,最想要的不是热闹,是身边有个人,不吵不闹地陪着你。
可这陪也不是白来的。我年轻时候把好脾气都给了外人,回家对老伴没耐心。她做饭咸一点,我就摔筷子;她洗衣服慢一点,我就说她磨蹭。现在想想,那会儿真是混蛋。前阵子有天中午,她在厨房炒菜,油溅出来烫了手背,她“嘶”了一声,我正好进去倒水,看见她手背上红了一小块。我赶紧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到凉水底下冲。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我低头给她冲水,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她这双手,给我做了一辈子饭,洗了一辈子衣裳,我到现在才想起来心疼。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她背对着我叠衣服。我伸手从后面抱住她,脑袋搁在她肩膀上。她没躲,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抱啥。”我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就是这把年纪,才更要抱。”她没接话,可我感觉到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拍了拍我的手,说:“行了,睡吧。”我亲了她后脑勺一下,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耳朵根有点红。
从那以后,这事儿就成了我俩的习惯。早上起来,我先下床,她还在被窝里迷糊着。我走过去,弯腰抱她一下,她嗯一声,我就去洗漱。晚上睡之前,不管多晚,我都要亲她一下,有时候是额头,有时候是脸。她总说我老不正经,可从来没推开过我。有次我亲完她,她闭着眼说:“你以前要是有这一半,我也不至于老跟你置气。”我说以前不是不懂嘛。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说:“现在懂了也不晚。”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身边老哥知道这事儿,有的笑我,说我是越老越肉麻。老张那回在小区里碰见我,还拿我打趣,说你现在跟你家那口子是不是天天在家演电视剧。我笑笑,没解释。他不懂,我也不怪他。人没到那个份上,说啥都是白搭。我年轻时候也不懂,总觉得日子还长,老伴还年轻,等以后有空了再好好对她。可真到了以后,才发现老伴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走路都慢了。你再不抱她,再不亲她,难不成还等下一个轮回?
我跟我老伴这日子,说到底也没什么大道理。就是两个人都老了,钱够花,觉睡得着,饭吃得下,身边还有个喘气的。早上起来能抱一抱,晚上睡前能亲一亲,心里就特别安。以前我总羡慕别人家热闹,现在不羡慕了。热闹是给外人看的,踏实才是自己的。我这辈子没干成什么大事,也没攒下多少家底,可到了65岁,每天早上睁眼,身边还躺着那个跟了我四十多年的女人,我就觉得,这日子没白过。
有时候我坐在阳台上喝茶,老伴在屋里擦桌子,我回头看她一眼,她正好也抬头看我。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一眼。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人这一辈子,最后剩下的,不就是这个吗?一个能抱的人,一个能亲的人,一个不管你多老多没用,都不会离开你的人。我今年65了,老伴63,我不怕你们笑话。我现在就盼着,往后的日子,我们还能这样,一天一天地抱下去,亲下去。
可这话我跟老哥们说得轻巧,真落到日子里,也不是一下子就顺顺当当。
那天下午,楼下几个老同事喊我去凉亭下棋。我刚把棋盘摆开,老李就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听说你现在天天在家抱你家老伴?”
我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
旁边老张端着茶杯,笑得肩膀直晃:“我可没瞎传啊,是你自己前阵子说的。人老了,脸皮倒厚了。”
凉亭里几个人都看我。有个老哥跟着起哄:“抱啥呀,都老夫老妻了,灯一关不都一样。”
我把棋子落下去,嘴上笑骂:“去你们的,我抱我自己老伴,又没抱你们家的。”
他们笑得更厉害。老李拍着大腿说:“你年轻时候可不是这样。那时候让你给嫂子倒杯水,你都端着架子。”
我没再接话。
风从凉亭外面吹过来,棋盘上的一张纸边角翻起来。我伸手按住,心里却有点不自在。不是后悔抱她,是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我也跟他们一样,把疼老婆当成没本事,把亲近当成笑话。
下到一半,我棋走错了两步。老张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心虚。我说没有,就是坐久了腰发僵。
其实我心里惦记着家里。
出门前,老伴在厨房蒸馒头,说晚上给我熬南瓜粥。她手背被油烫过的那一小块红,已经淡了些,可碰水时还是会下意识缩一下。我当时想帮她刷锅,她把我推开,说我越帮越乱,让我下楼透透气。
我本来想着玩一个钟头就回去,结果老哥们你一句我一句,拖到天快擦黑。
等我到家,门一打开,屋里有南瓜粥的香味。老伴坐在沙发边,正低头纫针。她戴着老花镜,线头在指尖捻了又捻,半天没穿进针鼻里。
我换了鞋,走过去说:“咋不开大灯?”
她抬头看我:“开着呢,还能多亮。我补个枕套,线老跟我作对。”
我把针和线拿过来,凑到灯下,一下就穿过去了。她接过去,嘴上还说:“你眼神好,咋不年轻时候多干点针线活。”
我笑着坐到她旁边,习惯性伸手搂她的肩。
她往旁边挪了挪。
动作不大,可我手空在那里,整个人愣了一下。
“咋了?”我问。
她低着头缝枕套:“刚从外面回来,一身凉气,别往我身上靠。”
我这才发现自己外套没脱,手也确实凉。可她这一躲,我心里还是沉了一下。下午凉亭里那些笑声,不知怎么又钻回耳朵里。
我把手收回来,搓了搓,说:“楼下那帮人拿咱俩开玩笑。”
老伴的针脚停了停:“开啥玩笑?”
“说我老了还天天抱你,肉麻。”我尽量说得轻松,“我没当回事。”
她继续缝,声音平平的:“嗯,不当回事就行。”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拿不准她是真不在意,还是心里也别扭。
那天晚上,她把粥端上桌,给我盛了一碗,自己却吃得少。我问她是不是累了,她说没有,就是下午擦窗户,胳膊有点酸。
我放下碗,绕到她身后,给她揉肩膀。刚开始手重了点,她吸了口气,说:“你这是揉面呢?”
我赶紧放轻。
她没再躲,可也没像前几天那样拍我的手。屋里只有钟摆声,还有我掌心隔着厚衣服按在她肩上的声音。
我小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样不好?”
她没回头:“哪样?”
“就是……天天抱一下,亲一下。”我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舌头硬,“要是你不自在,我以后就注意点。”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把筷子放下。
“我不是不自在。”她说,“我是怕你一时新鲜。”
我手停住了。
老伴转过身来,老花镜还挂在胸前,眼神比我想得认真。
“年轻时候你也不是一点好都没有。”她说,“孩子发烧那回,你半夜抱着往医院跑,鞋都跑掉一只。我坐月子,你也洗过尿布。可你这人,脸热得慢,凉得快。外人一激,你就端着。”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又说:“前阵子你突然抱我,我心里是高兴的。可楼下那些人要笑,你能笑回去一回,还能天天笑回去?等你哪天觉得没面子了,又缩回原来那样,我反倒难受。”
这话不重,却像一只手,把我那点逞强给掰开了。
我才明白,她躲那一下,不是嫌我凉,也不是嫌我老不正经。她是怕我把亲近当成一阵风,风过去了,她还站在原地。
我坐到她旁边,没马上抱她,只把她的手握住。她的手指比我细,指节有点硬,掌心带着刚洗完碗的潮气。
“不是新鲜。”我说。
她低头看着我握住她的手,没吭声。
“我以前总觉得,都过一辈子了,还讲究这个干啥。”我慢慢说,“这阵子才想明白,不是讲究给别人看。是我一天不碰着你点,就觉得这一天好像没着没落。”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越说越离谱。”
“真的。”我看着她,“早上抱你一下,我知道你好好的。晚上亲你一下,我知道我也好好的。咱俩都还在一张床上,都还能吃能走,我心里就稳。”
她眼圈忽然有点红,赶紧把手抽回去,端起碗:“粥都凉了,赶紧喝。”
我没逼她,低头喝粥。
那口南瓜粥其实还温着,甜丝丝的。她坐在我对面,隔一会儿就看我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挪开。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她早。
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睡得很安静,额前有几根白发散在枕头上。我想起昨晚她说的话,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她睁开眼,迷迷糊糊问:“手悬那儿干啥呢?”
我有点尴尬:“怕你又说我凉。”
她看了我两秒,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那你先搓热了。”
我立刻两只手搓了好几下,搓得掌心发热,才慢慢伸过去,把她连被子带肩抱住。
她没躲,还轻轻往我这边靠了一点。
我下巴贴着她的额头,小声说:“以后谁爱笑谁笑,我不管了。”
她闭着眼说:“你管不管是你的事,别把我也说出去。”
“行。”我答应得很快,“不说。”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说,别人就不往前凑。
过了两天,我去菜市场买鱼。老伴想吃清蒸的,我在摊前挑了一条,又顺手买了她爱吃的嫩豆腐。回来时在单元门口碰见老李,他盯着我手里的菜看,笑着说:“哟,现在还亲自买菜,家里那位把你调教出来了?”
我说:“本来就该买。”
他跟我并排往里走,声音不大不小:“老周啊,不是我说你。咱们这岁数,对老伴好是应该的,可别整那些年轻人的玩意儿。昨天我回家还听我家那口子学你,说你在楼下承认天天抱嫂子。你说这要让孩子们听见,像啥样子。”
我脚步慢下来。
“孩子们听见又咋了?”我问。
老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顶回去。
他干笑两声:“也不咋,就是当老人的,总得有个老人样。”
我把装鱼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袋子里的水晃了一下,凉意在指尖渗开。
“老人样是啥样?”我说,“回家甩脸子是老人样?老伴忙活一天,连句软话都不能说?我一没偷,二没抢,抱的是陪我过了一辈子的人,哪样不正了?”
老李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正好电梯到了,他没再跟我进来,只摆了摆手:“行行行,你有理,我不说了。”
电梯门合上,我一个人站在里面,看见金属门上模糊的影子。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手里还拎着鱼。可我腰杆比刚才在凉亭那会儿直多了。
回家后,老伴正在晾衣服。她看我拎着鱼,又看我脸色,问:“咋了,鱼买贵了?”
我把鱼放进厨房,出来帮她拿衣架:“没贵,碰见老李,说了两句闲话。”
“他又笑你了?”
“嗯。”
“那你咋回的?”
我把他的话学了一遍,连“老人样”那几个字也没落下。
老伴手里拿着一件我的外套,听完后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她把外套挂到阳台上,背对着我说:“其实孩子们要是真知道,也没啥。”
我倒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她转过身,手扶着晾衣杆:“前几年孩子回来,看见我给你盛饭,还说过,让你别老支使我。那时候我替你说话,说你一辈子就那样,心不坏。现在想想,心坏不坏是一回事,让人心里暖不暖,又是另一回事。”
我站在客厅和阳台之间,忽然有点不敢往前。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抖开,慢慢说:“你要真能一直这样,别说孩子们知道,谁知道我都不躲。”
阳台外的太阳正好照进来,落在她半边头发上,白丝一根一根看得清楚。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件衣服,挂好,然后站在她面前。
“那我现在抱你,你躲不躲?”我问。
她看了一眼门口,又看看我,嘴上嫌弃:“大白天的,门还没关严。”
我没动。
她伸手把阳台的推拉门拉上一半,小声说:“抱一下就行。”
我笑了,伸手把她抱住。她的肩膀起先还有点绷,两三秒后,才慢慢松下来,额头贴在我胸口。
门外忽然传来邻居拖东西的声响,她立刻推我,压着嗓子说:“行了,有人。”
我没松开,反倒把声音压低:“有人咋了,咱又没干啥。”
她抬头瞪我,眼里却没有恼。
就在这时候,家里的电话响了。
是孩子打来的。
老伴一下推开我,手忙脚乱地去接,连衣领都没来得及抚平。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她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说:“喂,吃饭了没?”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些,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忽然没了底。
我站在阳台门口,没动。客厅里电话声断断续续,老伴“嗯”了两声,又“哦”了一下,最后说:“你爸在呢,我去阳台收衣服了,刚回来。”
她没提抱不抱的事。
等她挂了电话,我走过去,装作随口问:“孩子说啥了?”
她把电话线往桌边顺了顺:“没大事,说这周五回来吃饭,问家里缺不缺东西。”
“就这?”
“就这。”她抬头看我,“你紧张啥?”
我这才发现自己两只手还攥着,赶紧松开:“没紧张。”
她没拆穿我,转身往厨房走。我跟着进去,看她把鱼从袋子里倒进盆里,又弯腰去拿葱姜。我站在她身后,心里那点刚被老李激起来的硬气,像被孩子这个电话轻轻一按,又软了回去。
倒不是怕孩子知道。我是突然发现,我和老伴之间这点事,在别人眼里,也许真不算什么。可它一旦被摆到孩子面前,被当成一句“你爸你妈现在还这样”来提,我就有点说不清。不是丢人,是怕他们以为我们老两口在折腾,怕他们用年轻人的那套来劝我们“别这么腻歪”。
老伴像是看穿了我。她一边切姜,一边说:“你别想那么多。孩子回来,该咋样还咋样。”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
这几天,我早上抱她,晚上亲她,动作都轻了些。她没躲,也没问,只是有天晚上我亲完她额头,她闭着眼说:“你今天这劲儿,怎么像做贼似的。”
我笑了:“楼下老李又没趴咱窗户。”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那你就大大方方的。”
我把手搭在她腰上,没再说话。
周五傍晚,孩子回来了。
我们没刻意藏着。孩子进门时,我正在厨房给老伴递盘子。她炒菜,我端菜,两个人胳膊碰了好几下。孩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着说:“你俩现在配合挺好啊。”
老伴回头:“你爸不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
我“嘿”了一声,把菜端到桌上。孩子进厨房洗手,我跟进去,他忽然压低声音问我:“爸,我妈最近身体还行吧?”
我说:“行,吃得好睡得香。”
他点点头,没再问。
那顿饭吃得平常。孩子说工作忙,说孙子学习紧,说最近物价涨了。老伴给他夹菜,我给他倒水。吃到一半,老伴起身去盛汤,我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碗,说:“我来。”
她没争,坐下继续跟孩子说话。
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妈,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又咽回去了。
饭后,孩子帮我收拾桌子。老伴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哗啦响。孩子把碗摞好,忽然小声说:“爸,我妈跟我说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啥了?”
“说你天天抱她,亲她。”孩子低头擦桌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说你变了,对她比以前好。”
我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块抹布,不知道该怎么接。
孩子停下手,看向厨房门口,确认他妈没出来,才又说:“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笑了。她说你年轻时候可不会这样。”
我喉咙发紧:“那你怎么想?”
孩子把抹布叠好,放到水池边:“我能怎么想?你对她好,我高兴还来不及。”他顿了顿,“就是觉得,你早该这样了。”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
孩子没再往下说,转身去客厅开电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老伴还在洗碗,水花溅在她围裙上,后颈那缕白发被热气打湿了。我走过去,从她身后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了些。
她没回头,只说:“系那么紧,勒得慌。”
我松开一点:“这样呢?”
“行了。”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把碗一只只冲干净。厨房里很静,只有水声和客厅电视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我忽然觉得,孩子知道就知道吧。他说的对,我早该这样了。
晚上,孩子走了。
我和老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着靠垫,我坐在她旁边,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电视里放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今天跟孩子在厨房嘀咕啥?”
“没嘀咕。”我说,“他说我对你好。”
她笑了一声:“这还用他说。”
我转头看她:“你也觉得我对你好?”
她没回答,只把脚往我这边伸了伸:“给我揉揉脚,今天站久了。”
我把她的脚抬到腿上,隔着袜子慢慢按。她的脚背有点肿,脚踝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筋。我按着按着,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慢慢沉下去了。
“老伴。”我喊她。
“嗯?”
“以后孩子再回来,我也这样。”
她看着我,眼里有点光:“哪样?”
“该抱就抱,该亲就亲。”我说,“不背人。”
她没说话,只是把脚往我怀里收了收。
那天晚上,我亲她的时候,她没再闭眼。她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像年轻时在厂门口等我的那个姑娘。我亲完她额头,她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说:“你瘦了。”
我抓住她的手:“没瘦,是老皮。”
她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早。外面天刚亮,窗帘缝里透进一点青光。她还在睡,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轻轻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又凑过去,在她眉心亲了一下。
她没醒,嘴角却动了动。
我下床,走到阳台上。晨风有点凉,楼下的树绿得发沉。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老张那天在小区门口说的话。他说他老伴走了,晚上看电视都嫌屋里太静。
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老伴还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小片花白头发。
我轻轻把阳台门拉上,怕风进去吹着她。
回屋后,我烧上水,给她晾了杯温水,又把她的拖鞋摆正。做完这些,我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有点想笑。我这一辈子,没给谁献过殷勤,老了老了,倒学会伺候人了。
可我不觉得丢人。
水烧开了,壶嘴呜呜响。我赶紧去厨房,倒了一杯,又掺了点凉水,端到卧室床头。她刚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几点了?”
“还早。”我把水递过去,“先喝一口。”
她撑着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我伸手给她拨开,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
“今天想不想去公园走走?”我问。
她喝完水,把杯子递给我:“你背我?”
我笑了:“背不动,扶着你行。”
她撇撇嘴,又躺回去:“那再睡会儿。”
我没再叫她,自己坐到床边,把她露在外面的脚塞回被子里。她没动,只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攥住我的手指。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粗了,手背上有几块淡褐色的斑。可它热乎乎的,攥得挺紧。
窗外天光越来越亮。楼上有邻居在阳台上咳嗽,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一声。我坐在床边,一只手被老伴攥着,另一只手搭在她肩上。
屋里很静。
我忽然觉得,人活到65岁,能这样醒在一个平常的早晨,身边躺着个热乎乎的人,手里攥着你的手指,不吵不闹,就是天大的福气。
以前我总想,老了以后得攒够钱,得给孩子留点东西,得在亲戚面前有面子。现在我不这么想了。钱够花就行,孩子能自己过就行,面子这玩意儿,别人笑两声就没了。真正留得住的,就是每天早上睁眼,还能看见她。
我低头,小声说:“老伴。”
她“嗯”了一声,没睁眼。
“以后我天天抱你,天天亲你。”我说,“你不许嫌我烦。”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看着我,眼里带着刚睡醒的水汽:“烦也得受着,都跟你过了大半辈子了。”
我笑了,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又亲了一下。
她没躲,还轻轻仰了仰脸。
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我坐在那儿,看着她,心里头特别安。
人这一辈子,最后剩下的,不就是这个吗?一个能在清晨被你亲醒的人,一个能在夜里攥着你手的人,一个不管你多老多没用,都还愿意跟你挤在一张床上的人。
我今年65了,老伴63。我不怕别人笑话。我就想这样,一天一天,抱下去,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