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天凤案审到第40天,前家翁邝球在证人席上抛出一句话,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又拽回那个一直没解开的疑问。
他说蔡天凤的性格出现“180度转变”,原因不是房子也不是钱,而是“她知道Alex在内地有条女”。他还说,直到最后,蔡天凤和邝港智的关系仍然亲近。
这话从一个被控谋杀案被告的父亲口中说出,听着像一段旧情往事。但坐在被告席上的三个人都否认谋杀罪,在我看来这句话不是感慨,而是一条从李瑞香、邝港杰一路铺到邝球的叙事线——三个人在不同时间出庭,却反复指向同一个方向。
“余情未了”这条线,都是谁在讲?
其实关于蔡天凤和前夫的关系,邝球并非第一个来说。李瑞香早前作证时提到,听说蔡天凤因为邝港智买车给内地女友坐、自己却没坐过而心里不快,要他立刻回港。
邝港杰的供词更直接,称曾在海南见过弟弟和蔡天凤亲吻,听过邝港智叫她“傻猪”,还说“不认为他们真正分开过”。
三次出庭,三个不同的盘问律师,结论高度一致,这背后有一个很实际的用处。
控方的动机链条建立在“蔡天凤要卖加多利山的房子、邝球不肯搬、于是起杀心”之上。动机是房产利益,这是最容易让听审者理解的因果。
而辩方要做的,就是在这条链上插进一个岔路。如果蔡天凤一次次回到那间屋子,是为了感情而不是房子,那么当天的冲突就可以被解释成争吵失控,而不是早有预谋。
但这个叙事有一个绕不过去的缺口:如果她真的余情未了,邝港智为什么要杀她?感情纠葛能冲淡“为房产蓄意”的色彩,对邝球和邝港杰有利,对邝港智本人却毫无好处。
一个被深爱的人遭到那样的对待,这不是情杀,而是单方面的毁灭。
“banker”这个词,是整场官司的争夺点
辩方律师问邝球,邝港智是否倚靠蔡天凤维生?邝球的回答很讲究:
“唔係倚靠Abby维生,係Abby负责做一个banker(出纳、收钱)角色,边个需要钱用就由边个问Abby。”至于儿子有没有在内地赚钱,他表示没有理会。
邝球不否认钱从蔡天凤手里过,他只否认“倚靠”这两个字。
但蔡天凤母亲张燕花的版本截然相反:女儿很早就跟了邝港智,生下两个孩子后邝家连一罐奶粉都没买过,离婚后仍在倒贴。
那套加多利山的房子,合约价7280万港元,扣除发展商回赠后实际付款约6060万港元,产权登记在邝球名下。控方的说法是借名省印花税,邝球的说法是自己从内地汇回过约三千万港元。
两套账不可能同时成立,但有一点双方都没否认:房本上没有蔡天凤的名字。
“banker”和“提款机”描述的是同一套资金流向,区别只在于谁掌握主动权。一个管钱的人可以是权力的中心,也可以是随时被替换的工具。蔡天凤究竟是哪一种,取决于你站在哪一头看。
一条对控方不利的证词,也得摆出来
讨论动机,不能只挑一边。邝球当庭确认,他知道蔡天凤计划把两名子女搬到屯门,也知道她要卖加多利山的房子。他的原话大意是:没有人反对出售,“个个都无问题”,“任何嘢都系为两个孙”。
如果这番话成立,控方那条动机链的第一环就松动了。一个早就表态同意卖楼的人,很难同时是为了保住一套房子而动杀机的人。
但这同样只是邝球的一面之词,而且是他自己口中的版本。他在另一个问题上的措辞是“我相信係无计划”,用的是“相信”而不是“知道”。
同一个人,在不同问题上的确定程度并不一致。法庭的任务之一,就是检验这些不一致到底来自记忆模糊,还是来自有意设计。
三样东西在厨房,两张卡在抽屉里
比情绪叙述更难绕开的,是几件具体物品的落点。
邝球确认,2023年2月11日邝港智到过龙尾村单位参观。被问到菜刀、煲、砧板放在哪里时,他的回答是“刀嗰啲咪係厨房,煲都係厨房,厨房用具啊嘛,砧板都係厨房”。
至于儿子当天有没有进过厨房,他说“无留意”。
另外邝球还确认了几件事:借用一辆七人车不用签署任何文件,他曾告诉邝港智需要用车把物品搬到龙尾村单位;房子里放了拖鞋,因为地板硬、访客换着穿,那天邝港智也换了拖鞋。
最需要留意的是电话卡。香港政府在2023年2月23日实施电话卡实名登记新规,邝球承认自己在案发前购入两张电话卡,理由是邝港智“不能以自己名义登记”。
而案发在2月21日,两张卡在政策生效前两天到手,使用者偏偏是不能用自己名字登记的那个人。
邝球可以把这一切解释为搬家、装修、日常起居,这些解释单独看都站得住脚。但当它们全部挤进同一条时间线、同一个偏僻村屋、同一次“只是参观”的到访里时,巧合的密度就超出了日常经验的范围。
我不认为这几样东西能直接证明预谋,但它们确实证明了一件事:这个家里有人提前在做准备,而准备的规模,和“临时起意”这四个字不太相称。
一句假设性的话,漏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庭上还有一段问答,措辞上的裂缝比内容本身更值得看。
辩方律师提到邝港杰曾供称弟弟“弱鸡”。邝球回应,邝港智“身体弱少少囉,无阿哥咁强壮”,因此即使要杀害蔡天凤,他也不会信任邝港智参与过程,“係无可能有呢啲 idea去伤害人”,随后补了一句“我相信係无计划㗎喎”。
请注意这句话的结构。他没有说“没人想过伤害她”,他说的是“即使要伤害她,也不会让弱的这个参与”。
前半句把杀人当成一个可以分配角色的任务来讨论,后半句才退回到否认。而且最后的落脚点是“我相信”,不是“我知道”。
一个人如果真的一无所知,通常会直接否定前提,而不是去论证分工不合理。
这段供词的另一个功能,是把邝港智从物理过程中摘出去。身体弱、没参与租屋、没决定买车、没进厨房、不知道抗辩理由。
这可能是邝球替儿子搭建一条完整的隔离带,这条隔离带搭得越严实,他自己站的位置就越靠近中心。
拿走她的主体性,是最省力的一步
反复强调蔡天凤离不开前夫家,实际上是在做一件更隐蔽的事。一个因为吃醋一次次回头的女人,和一个独立掌控两家人财务、决定卖房还是买房的女人,在听审者心里激起的反应是不一样的。
“她性格180度转变”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她以前是好的,变坏是因为感情受挫。这套话术的终点,是把一个28岁女性的命运,归结到她和一个男人的关系上。
但真正站在被告席上的,是那三个人。目前案件还没审完,邝球承认了对遗体的处置,承认没报警,理由是保护儿子,但坚持事前没有计划。
剩下的庭审要回答的问题其实很窄:这些供词是在还原一个混乱家庭的真实图景,还是在用情感的叙述掩盖别的东西?答案不该由我们来下,我们只能等待接下来的庭审走向会是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