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现在我才知道,白保国老师的告别仪式早在10月24日到25日之间就安静地办完了。
但真正让这件事在几天后炸开的,不是告别仪式本身。
告别仪式结束的当天,
就有学生开始在微信公众号上写长文悼念。
评论区里他教过的学生一条接一条地留言追忆,
这时候关于老师离世的种种才慢慢露了出来。
最先出现的是一封六页长的绝笔信。
信里写着“皇帝的新装”,
写着“我拒绝穿学校发的皇帝的新装”,
写着“我不愿意弄虚作假”。
这封信在11月初突然曝光,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白老师走了,这封信是谁拿出来的,
又是怎么从某个人的抽屉里,一步步走到公众面前的,同样引发了大家疑问。
举行,链条的起点,不在学生手里。
根据财新网从白保国的一名学生那里透露,
网传的遗书,是白保国的妻子提供给了一名同门,另一名学生再发到社交平台的。
妻子把信交给了丈夫信任的学生,学生又交给了能把声音放大的人。
递出这封信的,不是一个匿名的知情人士,
是家属在最沉默的时刻,选择了一条最不沉默的路。
这里面没有提前策划的痕迹,告别仪式在前。
信在后,家属把后事办完了,才让那六页纸离开自己的手。
一个妻子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在想什么,
外人无从知道,
但顺序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先让他安静地走,再让他的话被听见。
那六页纸里到底写了什么,值得用这种方式递出来。
白保国在信里算了一笔账,
横向科研经费到账额度,
加上论文发表数量,是压在每一位教师头上的硬指标。
一个教钢琴的人,课堂在琴房,舞台在音乐厅,
你让他去找一家企业签一份横向合同,
把经费打到学校账上,这本身就是一件离谱的事。
信里他透露,自己在实际执行中发现,
绝大部分教师走的是“过水”的路子,
而自己筹钱,经合作公司转入学校,
再通过财务渠道回流本人,配上不实账务材料,把指标“做”出来。
同样他还发现,论文是也一样的,自费买版面。
白保国在整改期间按要求出过十五万“办理横向经费”,又出过五万发表论文。
这一共的二十万,就是他口中那件“皇帝的新衣”的价格。
但他透露,自己随后意识到,
为了留下证据而走这一步,自己先踩进了违规的泥里。
他说自己不能原谅自己。
这封信的另一半,指向的不只是制度。
白保国在信里举报,
还透露了学校里存在在编人员长期不在岗。
不仅如此,还吃空饷,但考评却年年合格的情况。
而他自己,一个课表上有课,学生能作证的在岗教师。
在核查中被记成了不在岗,拿着学生写的证明去申辩。
可回复记录却是错了,并且记录始终都没有给自己改过来。
一边是干活的被不合格追着跑,
一边是不干活的安然过关,
这种对照,比任何一句控诉都更让人愤怒。
当然,这些都是信里的一面之词。
延安大学方面的回应停留在确已离世,
正在调查核实网传信件内容,
陕西 省教育厅在11月4日晚间宣布成立联合调查组,表示将依法依规处理。
信里的指控是否属实,吃空饷的范围有多大。
“过水”是个人行为还是默许的潜规则,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遗书里,在调查组接下来的工作里。
把目光从六页信上挪开,白保国这个人本身,
和信里的那个不合格之间,隔着一道让人说不出话的落差。
资料显示,他毕业于武汉音乐学院,
在延安大学鲁迅艺术学院教了约三十年钢琴,
是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延安市音乐家协会副主席,
作品《花开的季节最想你》拿过全国高校原创音乐作品大赛作曲类金奖。
在事情发酵后,他的学生西西和郭同学都在社交平台写了长文悼念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真正的白老师。
根据学生透露自己七岁起跟着白老师学琴,
每两周从洛川县坐将近三个小时的火车到延安市区上课。
这段师生关系延续了二十多年,
她在帖子里写到,老师是自己的钢琴启蒙老师,也是自己的人生导师。
另一个郭学生至今记得,毕业时几个学生想请白老师吃顿饭,结账才发现他早就偷偷把单买了。
在我看来,一个在琴房里被学生记了三十年的人,最后被一张表格判定为“不合格”,然后这张表格又和一个妻子递出六页信的决定,撞在了一起真的让人心疼。
这件事真正让人停下来的地方,或许不在于一封遗书被递了出来,而在于它被递出来的方式和时机。
家属没有在事发当天把信甩到网上,
学生们没有在告别仪式之前开口,
他们先做完了该做的事,送他走,然后再让该被听见的话被听见。
这种克制本身,就是对那件“皇帝的新衣”最安静的拒绝。
如今,调查组已经成立,信里的每一条指控都需要被逐字核实,该澄清的澄清,该追责的追责。
在那之前,记住一个教了三十年钢琴的人曾经怎样上课、怎样抢着给学生买单,比急着把他塑造成任何符号都更对得起那六页纸的分量。
参考文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