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坚死了。死人的用处还剩几样:一封伪造的遗书、一场人头落地的清洗、一支起兵造反的军队。
一份伪造的遗书
杨广把自己的智囊团叫来,伪造了一封杨坚的遗书。这份遗书先讲大道理:「嗟乎!自昔晋室播迁,天下丧乱,四海不一,以至周、齐,战争相寻,年将三百……上天降鉴,爰命于朕,用登大位,岂关人力!」
然后是关键的两段:「人生子孙,谁不爱念,既为天下,事须割情。勇及秀等,并怀悖恶,既知无臣子之心,所以废黜……若令勇、秀得志,共治家国,必当戮辱遍于公卿,酷毒流于人庶……皇太子广,地居上嗣,仁孝著闻,以其行业,堪成朕志。」
把杨勇和杨秀狠狠批了一顿,把自己狠狠表扬了一顿。
这份遗书最妙的地方在哪儿?在于它说得都对。杨勇、杨秀确实被废了,杨广确实是太子——所有的事实都是真的,只有「这是杨坚说的」这一句是假的。死人不能开口,于是他说什么,都是遗言。
这一手,后来被反复抄袭。李世民改了起居注,武则天造了《大云经》,宋真宗搞了天书——所有要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人,第一件事都是先借一张不会反驳的嘴。
舞者之死
皇帝死了,还有一个曾经的皇位继承人活着。杨素很懂杨广的心思,叫自己弟弟杨约——前面充当说客的那个人——带兵进入都城,用死去不久的杨坚的名义下达命令,把杨勇杀掉了。乐得杨广直对杨素说:「你弟弟不错,这事办得漂亮。」
杨勇——这个曾经的隋王朝皇位继承人,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他翩翩的舞姿:在废立大会上跳的那一段,是他一生最精彩也最凄凉的表演。
那支舞,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次表达。一个坐了二十年太子位的人,最后留下的不是一个政绩、一句名言、一场战争,是一段舞。您说这是荒唐,还是悲哀?
金盒
杨广惦记的那个娇滴滴的陈夫人,此刻正在宫里发抖。她知道杨坚之死和自己有莫大关系,自己已经卷进一个见不得人的是非旋涡,多半离死不远了。这天下午,太子派人送来一只金盒,封口贴着纸,外面亲笔署着字。陈夫人以为是毒药,吓得不敢开。
结局很喜剧,盒子里是几枚同心结。《隋书》补了细节:诸宫人一看,全乐了,互相道贺——「得免死矣!」陈夫人气得扭头坐下,不肯谢恩,宫女们一起逼她,才拜了使者。当晚,杨广就住进了陈夫人的宫里,把后妈变成了小老婆。
陈夫人的后账——二十九岁香消玉殒,杨广为她写《神伤赋》。诸位留意,杨广这个人,对女人是舍得下笔墨的。他写的《春江花月夜》,后来被唐朝的张若虚拿去做了名篇的题目——一个亡国之君的曲牌,成就了一个盛唐诗人的千古绝唱。
大舅哥的账
仁寿四年(604)七月,杨广终于坐稳了隋王朝的皇位。元岩和柳述两个倒霉蛋,被发配边远山区。柳述的老婆是杨广的妹妹,史称兰陵公主——柳述见了杨广,得规规矩矩叫声大舅哥。兰陵公主找到杨广,要求和老公一起流放,杨广不许。公主从此和兄长断绝往来,郁郁而死。
我这一笔写得短,可分量重。杨广的妹妹,用一条命,替她哥哥的政治清算记了一笔账。
一个小人物的骨头
那个叫袁充的人,总是在自己该出场的时候准时出场——就是拿天象说话的那位:「陛下当上皇帝,应当大大庆贺一番。」各朝各代都不缺马屁精,发贺电贺信表忠心的官员还真不少——看来贺电贺信不是现在才有。
历史的聚光灯往往聚焦于大人物,但我想在这儿留一笔给另一个人。杨坚死讯传出,有个叫李谔的官员,拒绝向新皇帝上贺表,被杀了。史书没给他多少字,可他站在那儿,比满朝贺喜的人加起来都高。
最后一个兄弟
杨坚最受宠爱的小儿子汉王杨谅,能力不怎么样,但顶着并州总管的头衔,管辖五十二个州,隋王朝最精锐的部队基本都在他辖区内。他本来在杨勇、杨广之争中站在杨广一边,可眼看着老大被拉下太子位、老四也被废了,他开始害怕了——照这个节奏,下一个就该轮到老五了。
杨广也确实把杨谅当成了下一个敌人。杨坚一死,他就以杨坚的名义派车骑将军屈突通去召杨谅回京。我前面有个判断:杨坚早就看穿了杨广。这个判断在这里又一次得到印证——老头子早就和杨谅秘密约定,《通鉴》原文:「若玺书召汝,敕字傍别加一点,又与玉麟符合者,当就征。」——如果诏书上的「敕」字旁边另加一点,再加上玉麟符对得上,你才可以回京。
杨广不知道这个暗号,发出去的诏书自然对不上。杨谅一看,心里明白:老爹没了。
杨坚生前对这个小儿子又爱又恨,骂杨谅的原话是:「尔一旦无我,或欲妄动,彼取尔如笼内鸡雏耳!」——你这小子,一旦没了我,想轻举妄动,人家抓你就跟从笼子里抓小鸡一样。老头看儿子,看到骨头里了;可惜看得再透,儿子还是动了。
当时杨广虽然做了杀父杀兄的事,但这是核心机密,知道内幕的极少——那时候媒体不发达,更没有狗仔队,广大官员和老百姓还爱戴着杨广。所以杨谅举兵,五十二个州只有十九个响应。从举兵那天起,失败就已注定。
杨素很轻易就平息了这次叛乱。这个自恃有老爸宠爱的皇子,落难了。今不如昔,一个帮他说话的都没有,落井下石的还大有人在,以前围着他转的人反过来劝杨广杀掉他。杨广呢,这回倒没有立刻动刀——他知道杨谅就是个脓包,兵权没了,留着也翻不起浪,于是把他废为庶人,关了起来,不久死于幽禁。
杨谅的失败,有个直接原因——他没听裴文安的话。裴文安给他出的主意是先打长安、直取中枢,杨谅不听,非要缩回太原自守。等败了,杨谅说了一句话:「我恨不用裴文安之言。」——晚了。诸位,这一编里出现过的「悔不用某某之言」,后面还会出现好几次,每次都是同一个结局:晚了。
有必要交代一下那个倒霉蛋萧摩诃,他跟随杨谅造反,《陈书》本传记了后账——被俘,被杀,时年七十三。《陈书》给他的评语:「气冠三军,当时良将,虽无智略,亦一代匹夫之勇矣……恂恂李广之徒欤。」七十三岁,最后一战输给杨素,输得不冤——这位当年被陈叔宝挖了墙脚的老将,最后替一个跟他没什么交情的王朝,死在异乡。
大业元年
仁寿四年冬,萧摩诃的情敌——那个原来的南陈皇帝陈叔宝,厌倦了俘虏生活,跟自己的敌人杨坚到阎王爷那里打官司去了。杨广追赠他大将军,谥号「炀」。
这个字的故事,前面讲过了——历史的黑色幽默,就在这儿:杨广给陈叔宝定「炀」,十四年后,别人给杨广定「炀」。同一个字,同一个下场,中间隔着十四年。
605年春,杨广改元大业,立萧氏为皇后,立晋王杨昭为太子;杨素、苏威原地不动,分列左右仆射,宇文述、郭衍分掌军权。杨广深知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的道理,把兵权牢牢攥在手里——大隋王朝从此真正走入杨广时代。
顺便记一笔:大业初年,李渊被表兄杨广任命为荥阳、楼烦二郡太守,从地市级做到省级;不久调任殿内少监,管供奉衣物——后勤部副部长,没实权,总算从地方进了中央。
大业元年,杨广坐进了新起的洛阳城,李渊还在地方上当太守。十三年后,两个人的位置要换过来——一个死在江都,一个坐在长安。而这十三年里,李渊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让杨广觉得他是个没出息的老实人。
重读唐史,我基本以《资治通鉴》为主线,但《通鉴》也有不忠于历史的地方,特别是对杨广和李世民两人,作了大量篡改,把前者大大丑化,把后者大大美化。我一直强调,我不是要给杨广翻案,我只想知道,在公正的天平上,这两个人到底各是几斤几两。
杨坚家的算术题,到这一章可以结账了——五个儿子,一母所生:老大杨勇,死于一份假诏书;老三杨俊,死于几枚毒水果加惊惧;老五杨谅,幽死;老四杨秀,正在幽禁中数日子;老二杨广,正在皇位上。《隋书》给这五兄弟的评语只有四个字:天伦之乱。睁大眼睛,不是乐,是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