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托梦说在阴间冷，我烧了纸钱。
6岁邻居男孩突然说：「你爸还了6万。」
我愣住：「什么6万？」
他掰手指：「纸钱6万贯，你爸拿去还赌债了。」
「他说下辈子再当你爸，先不欠钱。」
我爸托梦说冷的那天中午，我正趴在办公桌上跟一份季度报表死磕。脸底下垫着三张A4纸，口水把"净利润"三个字泡得发胀，圆珠笔还夹在指头缝里，在报表空白处戳了一串蓝点子。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我后脖颈子吹，冷风顺着领口往里灌，我缩着肩膀，迷迷糊糊就栽进了梦里。
梦里还是那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子一边翻着一边窝着，左边口袋盖还耷拉下来半截——活着时候我妈给他买了三件新外套，羽绒的、呢子的、带毛领的，他试都不试，往衣柜里一塞，拍着身上这件说"还能再战五年"。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密密麻麻的球球跟小米粒似的。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那雾稠得跟食堂剩的棒子面粥似的，稠得能捞出来晾干。脚底下影影绰绰像是烂泥地，踩一下咕叽一声，拔出来鞋底能带二两泥。我爸抱着胳膊，整个人缩得跟个虾米似的，牙关磕得咯咯响，嘴唇冻得发紫，跟吃了二斤桑葚没擦嘴一样："闺女，冷啊。底下阴嗖嗖的，连个火盆都没有。隔壁老赵头家儿子给他烧了个电暖器，红的，带三个档，天天搁门口显摆，烤得他脸通红，我路过瞅一眼，他非拉着我唠嗑，我站那儿两分钟，脚后跟冻得跟石头蛋子似的。"
他说话时候哈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空中凝成个小冰碴子，啪嗒掉地上碎了。他弯腰去捡，腰还没弯下去呢就呲牙咧嘴扶着膝盖直抽气——老寒腿。我急得往前迈步，腿却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张嘴想喊爸，嗓子眼儿里堵着一团棉花。
就这么急醒了。醒来心口跟堵了团湿棉花似的，闷得喘不上气，手心全是汗，A4纸粘在脸上撕下来滋啦一声。下班直奔十字路口，天刚擦黑，路灯还没亮，环卫大爷的三轮车慢悠悠从跟前晃过去。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拿粉笔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我爸活着时候教我的，说烧纸得画圈，圈留个口，冲着老家方向，不然钱都让孤魂野鬼抢了去。我一边画一边嘟囔："爸，你闺女在贵阳呢，圈口朝东北，你自个儿找着路啊。"
两大袋子纸钱往火堆里续——面额最小的都是一万贯，最大那张印着"天地通用银行壹佰亿"，金元宝银元宝各来三盒，锡箔纸叠的，压得瓷实，一烧满火苗子都是银蓝色的。还特意搭了个纸糊的空调，挂壁式，遥控器比火柴盒还小，我一并扔进去了。火苗子蹿起来那会儿，热气扑脸，烤得我眼眶发酸，我念叨："爸，可劲儿花，别省。缺啥说，别学活着时候那样，袜子露脚趾头了还拿胶水粘。"
烧完拿矿泉水浇透了灰堆，怕火星子燎了旁边停的电动车。骑车回家路上后视镜里看那堆灰还冒青烟，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东北方向飘。
第二天傍晚在楼道口碰见王小帅。六岁，剃个青皮，脑门子锃亮，蹲花坛边上拿树枝戳蚂蚁窝，裤膝盖上全是土，鼻涕干了在鼻子底下留两道白印子。见我拎着一兜子土豆上来，仰起脑袋，眼睛亮得跟玻璃球似的："阿姨，你爸还钱了。"
我塑料袋往地上一搁，土豆差点骨碌出来："啥？"
"纸钱。"他竖起右手，想了想又把左手两根指头添上，统共六根，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泥，"六万贯。你爸昨晚来找我爸了，穿个灰褂子，冻得直哆嗦，进门就蹲暖气片跟前烤手，说先还赌债。"
土豆真砸脚面上了，滚出去俩。我蹲下来跟小帅平视，他鼻尖上还蹭着块黑灰，我拿袖子给他擦了："你爸跟你说的？"
"梦里说的。"小孩掰着手指头算得可认真，一根一根捋，"你爸说，烧来的钱先还你王叔三万——他欠你王叔三万——剩下三万给你王叔当本钱，赢了给你分四成。"他顿一下，挠挠青皮脑袋，"四成是多少？"
我脑瓜子嗡嗡的："你爸……还赌呢？"
"戒不了。"小帅叹气，拿树枝狠狠戳了下蚂蚁窝，蚂蚁炸了营似的四散奔逃，"我妈说了，狗改不了吃屎。"
我回家跟我妈视频，把手机搁厨房台面上，一边削土豆皮一边学小帅讲话。我妈在屏幕那头织毛衣，针停了两秒钟，然后嗤一声："你爸活着就不沾赌，过年你二舅拉他斗地主他都嫌耽误看《新闻联播》，死了更不可能。准是王建国那老东西编瞎话糊弄小孩——活着时候打麻将就赖账，死了也不消停。"
我想想也是。我爸生前连彩票都不买，退休金折子藏了三层抽屉还换了个带锁的，钥匙栓裤腰带上，洗澡都搁肥皂盒里。晚上又烧了套纸糊的别墅，两层带小院，院里有棵歪脖子树，特意画了张户型图一块儿烧了，用签字笔在背面写："爸，缺啥直接说，别跟王建国学。缺钱闺女给你烧，缺人唠嗑打视频——算了底下没信号，那你忍忍。"
结果第三天小帅又来了。这回在超市门口堵我，举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糖纸都没剥利索，黏糊糊粘在手指头上："阿姨阿姨，你爸让我带话，说别墅太远了，离你王叔家半小时车程——底下没公交，他腿脚不好，昨儿个走了一趟，老寒腿犯了，半夜疼醒了三回，能不能换套近点的？"
我拎着购物袋深呼吸，里头刚买的鸡蛋怕磕了，我搁脚边放着："你爸又托梦了？"
"嗯。"小孩舔舔棒棒糖，舌头尖都是橙色的，"你爸还说——"他舔了第二口，腮帮子鼓起来含混不清，"你爸说下辈子还当你爸，这回肯定把账理清楚，不欠钱。他说这辈子净让你操心了，上次你给他烧那个空调，遥控器电池没电，他捣鼓半宿没打开，冻得找我爸蹭暖气，我爸嫌他脚臭，俩人挤一个被窝谁也不理谁。"
我愣那儿了。超市门口卖烤肠的大姐噗嗤笑出声，铁夹子当啷掉地上，她捡起来摆摆手："这孩子，编得跟真事儿似的，你别说还挺有生活。"
小帅急了，棒棒糖往外一拔，拉出根黏丝："真的！你爸还说，说你烧那空调不会转——挂墙上光呼呼吹凉风，温度还往下掉，冻得他半夜找王叔借电暖器，王叔让他拿两万贯押着。"
当晚我蹲楼道口又烧了一套，这回带地暖的公寓，复式挑高，特意在户型图上拿红笔标注："离王建国家直线距离五百米，步行三分钟，够近了吧？小区门口就是棋牌室，你俩凑一桌正好，输赢别太大，玩五毛的。"
画完了想想又添一行小字："别玩钱，玩贴纸条的。"
第二天小帅他妈拎着扫帚堵我家门口，拖鞋趿拉着，头发拿鲨鱼夹胡乱夹着，隔着防盗门骂："你跟个六岁孩子瞎说什么！小帅昨晚哭醒三回，说他爸在底下被追债的堵厕所里了，说让你爸连累了——你爸到底欠多少钱？"她越说越来劲，扫帚把敲得铁门咣咣响，"我告诉你啊，活着时候王建国欠的烂账我可没还完，死了倒好，阴间又续上了——"
我隔着门板喊："姐！我啥也没说！你儿子梦里自个儿编的！"
后来我托人打听，才弄明白来龙去脉。王小帅他爸活着的时候确实欠人六万块钱，牌桌上借的，三分利，债主去年还上门泼过油漆。王建国躺医院里头怕儿子记恨，就编了个瞎话，说"爸在底下也欠着钱呢，等你长大帮爸还，咱爷俩一人一半"。小孩记岔了，掰扯来掰扯去，安我头上了。
我蹲下来跟小帅解释，拿粉笔在地上画图："阿姨爸爸不赌博，你爸也不欠钱，都是编着玩儿的，大人逗小孩那种。"
小帅咬着嘴唇想了半天，粉笔头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那……你爸真托梦说冷吗？"
"真说了。"
"那你多烧点衣服。"他拽拽我袖子，神秘兮兮往两边瞅了瞅，压低声音，气音儿跟小耗子似的，"我爸托梦说，你爸那套别墅，他帮着看门呢，物业费你爸已经付了，让我告诉你别操心了。还说你爸那件灰褂子补好了，你妈烧的针线包他收到了，就是顶针儿大了，戴不住。"
我哭笑不得。回家路上琢磨着，要不干脆认了这门阴亲算了——毕竟我爸生前孤单，我妈跳广场舞不带他，他在家对着电视机下象棋能下一下午。底下有个赌鬼邻居热热闹闹的，天天斗嘴抢暖气片，好像也不赖。
至于那六万贯纸钱，就当随份子了。
隔了两天我又碰见小帅，他正蹲楼道口啃西瓜，汁水顺下巴淌。见我过来拿手背一抹嘴："阿姨，你爸说谢谢你的公寓，地暖可热乎，他跟我爸俩人光膀子下象棋呢，我爸悔棋，你爸拿马扎追了他半圈。"
我点点头："挺好。告诉你爸，别欺负我爸老实。"
小帅吐了颗西瓜子："我爸说了，你爸才不老实，昨儿个下棋偷他一个车，藏裤裆里了。"
得，这俩老头底下搭伙过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