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本昌1933年9月出生于江苏泰州,幼年体弱多病,旁人甚至说他看着“活不过13岁”。一次机缘巧合下,一个和尚路过家门口,看着年仅6岁的游本昌说:“这孩子命途坎坷,却有一线机缘,皈依我佛,自得善果。”就这样,父母把他送到上海法藏寺拜兴慈法师为师,等到冲过13岁这一关后,年满15岁时父母才将他接了出来。就这样,他与佛门和上海都结下了缘分。

从“硬里子”到哑剧先锋1951年,18岁的游本昌高中毕业后进入南京文工团,次年获人民助学金保送进入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现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学习,接受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的训练。1956年,刚刚成立的中央实验话剧院招募青年演员,因为他在毕业大戏《一路平安》中的出色表现,被选中成为中央实验话剧院的首批演员,成为新中国培养的第一批青年演员。

在长达近三十年的时间里,游本昌深耕话剧舞台,参演了《桃花扇》《一仆二主》《阿Q正传》等经典剧目。当了演员,谁不想演主角呢?但在人才济济的北京,游本昌并没有一鸣惊人,而是学到了职业演员的“第一课”。回忆往事,他感慨:“自知之明是一个演员的基本素养。”
游本昌喜欢京剧。在京剧行话里,配角被称为“里子演员”,好的配角自有艺术光彩,还会被观众送上“硬里子”的美号。自认条件一般的游本昌,找到了自己的艺术追求——做一个“硬里子”。他舍得在人物塑造上下功夫。话剧《大雷雨》中,游本昌饰演龙套老农奴。为演好这个一句台词也没有的人物,他读了19本书,知道了这个老农奴的穿着打扮、衣食习惯、心理逻辑,确定了该怎么演,在台上,流下了符合角色、符合剧情的眼泪。公演后,有文章评价:“这是一个经典的龙套!”
1983年8月,游本昌自编自导自演了第一台哑剧,在北京第一福利院公演,这也是新中国成立后我国第一部哑剧专场演出。1984年,他登上央视春晚舞台表演哑剧《淋浴》,长达四分钟的无实物表演活灵活现,大受好评,透过荧幕走进了全国观众的视野。
正是这台哑剧晚会和春晚的精彩表现,让上海电视台相中了游本昌。1985年,52岁的他迎来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角色——电视剧《济公》中的济公。
“鞋儿破,帽儿破”——一个角色,一座丰碑1985年9月3日,由杭州电视台、上海电视台联合录制的八集古装神话剧《济公》在杭州电视台首播。该剧改编自郭小亭的小说《济公全传》,讲述了南宋传奇僧人济公济困扶危、惩恶扬善的故事。剧集播出后迅速火遍大江南北,创下超过90%的收视率,播出时万人空巷,主题曲“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传唱大江南北,还在新加坡创下了收视率纪录。

鲜为人知的是,游本昌与济公的缘分早在童年就已埋下种子。他五六岁时,家里就有两个摆件,一个是弥勒佛,还有一个是小的济公像,白瓷的,瘦瘦的舌头能动。他小时候就很喜欢,一放学回来就模仿塑像乐着。十岁时,他在苏州听“江南活济公”沈笑梅讲《济公传》评话,回来就能学得惟妙惟肖。此外,海派京剧中的《济公活佛》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回到家就模仿。这份自幼年积累的感悟,最终在荧幕上化为了不可超越的经典。
当年导演张戈属意的演员人选有三位,分别是王景愚、游本昌和陈佩斯。“正好第一个去见的是游本昌,他的形象,以及对济公这个角色的理解和我很一致,当场就决定由他来拍了。”然而在拍摄初期,游本昌在前两集中一直没有找到角色的灵感,无法真正“入戏”。直到有一天早晨,他在西湖的三潭印月完成拍摄后,经过九曲桥时因为鞋子不合脚而变成一颠一颠的步态。就在那个瞬间,他终于找到了角色的感觉,从此,那个疯疯癫癫却心怀慈悲的济公形象诞生了。
好演员从来不会盲从剧本。原著小说中济公抓馒头时抓出五个黑印,老板认为脏就让济公拿走。游本昌认为该行为不符合济公的济贫救世的形象,不能让济公显得贪图小利。因此,他提出增加一场戏,即在济公离开后,扔了几个铜钱给老板。剧本中济公跟欺压百姓的宰相称兄道弟,游本昌认为这不太符合济公看淡名利、好打抱不平的人格形象,于是改成了济公装疯卖傻,暗中解救被欺压百姓的桥段,使济公外表疯癫却专管人间不平事的形象更加鲜明。
经典背后的付出远超常人想象。第一部《济公》只拍了8集,但前后足足拍了8个半月。游本昌已经50多岁,但一个镜头经常要拍35遍。有一场济公的屁股被打板子的戏,反复拍摄了12次,游本昌就挨了12次板子。为配合后期的特效制作,他在拍摄第6集时,多次从两米多高的地方被扔下去。在一场大快朵颐吃肘子的戏中,剧组前一天晚上买来的肘子,由于高温,在拍摄时已经发臭,但剧组成员都不知道。为不耽误拍摄进度,游本昌并没有喊停,而是选择继续吃。
更令人感慨的是,他当时的片酬每集仅有120元,最后一集才涨到150元。剧中济公的衣服和蒲扇,也是游本昌自己动手制作的。但游本昌从未因此降低对艺术的要求,他将每一个镜头都当作对观众的承诺。他后来回忆说:“当年盖叫天演《狮子楼》折断了右腿,强忍剧痛,以‘金鸡独立’的造型,坚持到合上大幕。我从盖叫天老师身上学到的是‘戏比天大’的精神。”1987年,他在新加坡演出时不小心踩空,把脚摔成了粉碎性骨折,第二天还是坚持登台。
关于济公这个人物,游本昌有着深刻的理解。1957年,周总理陪伴外宾到杭州虎跑寺参观,留下了这样一段话:“人民很喜欢济公,他关心人,为不公平的事打抱不平,在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济公的美丽传说。”游本昌说:“这就是我演济公的纲领和指导思想。”他进一步阐释道:“济公济公嘛,济的是公啊,‘济’是动词,‘公’是对象。实际上人间的问题——个人的问题、家庭的问题、社会的问题、国家的问题,乃至国际的问题,不就是济公还是济私嘛。”
1986年,游本昌凭借“济公”一角荣获第4届大众电视金鹰奖最佳男主角。此后,他又相继出演了《济公活佛》《济公游记》等作品,一生五次出演济公,被誉为“活济公”。在观众心中,提起孙悟空就想到六小龄童,提起济公就想到游本昌,他们都是一生一角色,后人难以逾越。
“戏可以慢慢拍,人不能等”——为爱妻息影四年在游本昌的人生中,有一个比“济公”更重要的角色——丈夫。
游本昌与妻子杨慧华于1956年结婚,两人通过朋友介绍相识,婚房仅十余平方米,婚后育有一子一女。杨慧华曾是一名中医妇科主任医师,夫妻俩相携相扶,在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里,把相互理解与支持酿成了婚姻里的蜜。当年游本昌每月领到工资后,会先去买些排骨,煮一锅浓汤给妻子补充营养,自己却不肯喝一口。
1994年,正是游本昌凭“济公”爆红、片酬和片约堆成山的巅峰期,妻子杨慧华却被确诊为癌症,且已是晚期。得知手术意义不大的杨慧华对丈夫说:“咱们离婚,我不想拖累你。”游本昌坚定地回答:“别胡思乱想,咱们好好治病。”
他跑了半辈子龙套,52岁才好不容易等来济公。彼时,事业和妻子摆在眼前,他没有丝毫犹豫,推掉了所有片约,选择了陪伴爱人。游本昌后来在节目中回顾这段经历时说:“戏可以慢慢拍,人不能等。”
回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学打针、学翻身拍背,白天当护工,晚上在厨房背台词,怕妻子听见哭,他把声音压到最低。最苦的那年,他偷偷算过账:一部电视剧能买北京一套房,可妻子化疗一次就要卖掉半间房。他选了后者,把银行卡清零,把名气调成静音。病房里,游本昌摆下一张床,开始了漫长的陪护日子,带着妻子四处求医。整整四年,他全职照料妻子,直到病情稳定。
四年之后,一个奇迹诞生了。1995年复查显示,杨慧华的病情奇迹般好转,医生称赞她创造了奇迹。但此时的游本昌,因错过事业的黄金期,已经无戏可拍。他不在意,他对妻子说过:“我不懂浪漫,但会尽全力给你最好的。”
妻子是“掌鞭人”——卖房圆话剧梦背后的她妻子康复后,游本昌重新出发,而杨慧华始终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2009年,76岁的游本昌看到一部关于弘一大师李叔同的话剧剧本,剧作者因看不到商业价值而打算放弃。游本昌毫不犹豫将剧本买下,为此卖掉了在北京的唯一住房,和老伴租房成了“北漂”。起初,戏票滞销,剧团连日常开销都难以为继,亏损的账本越摞越厚。但游本昌从未动摇,他总在排练场笑着说:“好戏不怕等。”凭着这股执拗劲儿,这部名为《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的话剧最终巡演一百二十余场,并登上了米兰世博会的舞台。

而在这条艰难的路上,妻子杨慧华始终与他并肩而立。游本昌自掏腰包成立本昌文化艺术传媒中心后,妻子被请来担任艺术团的监制。游本昌幸福地说,妻子是“掌鞭人”,有了她的快马加鞭自己才能演得更好。
2011年,话剧首演结束,观众鼓掌十五分钟,游本昌在后台抱着妻子哭,像孩子终于交上迟到的作业。后来在颁奖典礼上,游本昌握着奖杯望向台下的妻子,眼里闪着光:“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有她在身后。有爱人这样坚定地支持我,我真是太幸福了。”
2023年游本昌拍摄《繁花》期间,年逾九旬的杨慧华通过中医调理保障丈夫的拍摄状态,一如几十年来她对这个家的悉心照料。
“最后一句话让对方说”——婚姻幸福的秘诀游本昌与妻子相伴近七十年,谈起婚姻幸福的秘诀,他总结为两个字——“不响”。
他解释说:“最后一句话让对方说,自己不响。”也就是最后一句话永远交给妻子来讲,让对方看上去“占上风”,懂得适时终结不纠缠。看似只是少说了一句话,背后却隐含的是对妻子的尊重与包容,对婚姻关系的深刻洞察。
在游本昌看来,夫妻之间不存在所谓的牺牲,即使有磕磕绊绊,相互扶持、“和而不同”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他坚信,夫妻一旦组建了家庭,就是形成了一个命运共同体,相互扶持、各取所需,才能走得更加长远。他承认婚姻中有磕磕碰碰和小矛盾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合适的情感从来就不是试图改变别人,而是通过改变自己去求“和”,去接受对方的“不同”。纵使已陪伴彼此走过几十个春夏秋冬,谈起爱人的优点,游本昌还是能津津乐道:“她很正直,属虎。”
杨慧华的病情好转后,有传闻称游本昌夫妇因“子女不孝”住进养老院。事实上,2025年初,游本昌与妻子杨慧华一同入住北京顺义的养老公寓,是为了“追求有尊严的晚年生活”。游本昌说:“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在养老院里,他每日做手指操、听故事,与伙伴们聊天玩球,妻子则与朋友做手指操、踢球,生活依旧丰富。他们的房间不大,墙上挂着当年济公的破蒲扇和弘一法师的戏服。每天下午,他给老伴读剧本,读到“放下”那一句,两人一起笑,笑完一起忘词。工作人员说,别的老人跳广场舞,他们排小剧场,票只送不卖,观众是隔壁床的老李和老王。
“以文艺化导人心”——卖房排话剧,创办济公学堂成名之后的游本昌并未止步于荧幕光环之下,而是将济公“济世为公”的精神延续到了现实人生中。2009年,76岁的游本昌看到一部关于弘一大师李叔同的话剧剧本,剧作者因看不到商业价值而打算放弃。游本昌毫不犹豫将剧本买下,为此卖掉了在北京的唯一住房,和老伴租房成了“北漂”。他自己组织演员、租剧场、出劳务费,自负演出开销。这部名为《弘一法师——最后之胜利》的话剧最终巡演一百二十余场,并登上了米兰世博会的舞台。游本昌说:“剧作者看不到商业价值就不干了,我想的不是商业价值,弘一大师是我们的先辈,要弘扬。”

2018年,游本昌出资成立浙江济公公益基金会,致力于少年儿童的文化公益活动,搭建专业的文艺志愿者平台,培养戏剧美育教育人才,把艺术教育带到乡村。基金会发起了“济公学堂·美育浸润行动”等公益项目,走进多所乡村学校开展戏剧文化培训,以文艺浸润乡村美育,助力乡村振兴。游本昌晚年还开设“济公学堂”,借助短视频平台传播传统文化,将“以文艺化导人心”的宗旨践行到了生命的最后阶段。
步入客厅,一幅书法作品格外引人注目,上面写着“以文艺化导人心”。这句话被游本昌视为座右铭。他说,以文化人,演员要赋予角色一种能量。这个认识,是他通过不断学习与舞台实践悟出来的。
晚年“爷叔”再度惊艳,92岁入党完成一生夙愿2023年12月,王家卫执导的电视剧《繁花》热播,90岁的游本昌在剧中饰演“爷叔”,以深厚的表演功力和独特的上海气质,再次征服了全国观众,尤其在年轻观众中引发热烈反响。在剧中,爷叔是阿宝遇到的第一位贵人,教会了胡歌饰演的宝总商海沉浮的规律,成了他最安全的那张底牌。剧中有一个镜头广为流传:爷叔看着西装革履的阿宝,几秒钟里,他先是错愕,再是震惊,最后是欣慰。一个眼神,“写透”爷叔这个人物,也勾勒出游本昌的艺术生涯。
拍摄《繁花》期间,80多岁的游本昌和年轻人一样熬大夜,大半夜背上海话台词,每场戏能为导演准备四五套方案,一遍又一遍排练。拍完那场看着阿宝换装的戏后,他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默默流泪很久,抱着导演责备自己出戏“太慢了”,坐在监视器前看回放时也一直在流泪叹息,手心里攥着的纸湿了一次又一次。

第二届中国电视剧年度盛典授予游本昌“终身成就艺术家”荣誉,他的一句感言“我好幸福哦”让台下同行瞬间泪目。2024年10月,他又获得第32届中国电视金鹰奖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电视)。游本昌曾说:“济公是个山头,爷叔也是个山头,人生如登山,上一山过一山,山山相连。”
在艺术生涯之外,游本昌还有一个埋藏了七十多年的心愿。1949年5月27日,16岁的游本昌目睹上海解放,从此信仰的种子在心中扎下了根。从事文艺事业七十多年间,他早有入党心愿,却总觉得自己尚未达到党员条件。2024年初,游本昌郑重向党组织递交了入党申请书,整整21页,全部钢笔手书,一笔一画间是一年多时间里十多遍的打磨。2025年5月26日,中国国家话剧院演员中心党支部召开党员大会,游本昌被接收为预备党员。2025年6月30日,92岁的游本昌在鲜红的党旗下宣誓入党,现场一度哽咽。他说:“入党誓词我准备了整整一个月,必须将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因为这是我这一辈子要信守的誓言。”
值得一提的是,2024年5月,第29届上海电视节白玉兰奖公布入围名单时,剧方工作人员透露,游本昌主动联系剧组提出不参与本次评奖申报。对此演员胡歌称:“这就是游老师。他在生活中、在工作中,就是这样一直在帮助年轻人!而且他对自己的要求特别高,他不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他都以身作则。”
2025年1月,游本昌给年轻人这样的建议:“努力,永远要学习,学习才能进步,学习就有希望就有觉悟,就有明白,就不迷茫,就不糊涂。所以做好自己,感恩、行动、奉献。”
各界深切悼念游本昌去世的消息传出后,演艺界人士和广大观众纷纷表达深切悼念。许多网友在社交平台上留言:“鞋儿破,帽儿破,世间再无济公”“一别济公,再无蒲扇摇人间”“小时候想跟着济公学法术,长大想跟着爷叔学生意,谢谢您陪我们长大”。
游本昌的一生,是“人生如戏莫虚假,戏如人生要真诚”的一生。他大器晚成,52岁才凭济公成名,90岁又以“爷叔”惊艳荧幕,92岁完成入党夙愿。他用七十余年的艺术生涯诠释了什么是“不为繁华易匠心”,用一生践行了“济世为公”的精神信条。正如他所说——“一滴水,融入大海才永不干涸”。
游本昌先生千古,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