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北方邦东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子。2023年,一个五口之家每天的总花销从270卢比变成300卢比。
多出来的30卢比,够买半斤扁豆,或者两杯路边茶。
但就是这30卢比,让这个家庭在世界银行的统计里,从“极端贫困”变成了“非极端贫困”。
世界银行给印度划的这条线是每人每天3美元,按2021年购买力平价折算,大约58卢比。一家五口,一天290卢比。跨过去,可能只需要每天多几十卢比。
2026年10月9日,世界银行发布《印度贫困与公平简报》。报告说,2011到2023这12年,印度极端贫困人口占比从27.1%降到2.6%。
印度媒体在10月底把这条消息推上了头条。印度全国发言人普拉迪普·班达里在社交媒体上写:“在莫迪总理领导下,印度让4.96亿人摆脱了贫困。这是历史上任何国家都没达到过的最高水平。”
这句话里藏着一个统计上的移花接木。2.6%和4.96亿,不是同一条线算出来的。
世界银行现在用的国际贫困线有三档。最低一档叫极端贫困线,每人每天3美元(2021年购买力平价);中间一档是中低收入国家标准线,每人每天4.20美元;再往上是中高收入国家标准线,每人每天8.30美元。
印度这次的两个数字,分别来自前两条线:
极端贫困线(3美元)下,印度人口占比从27.1%降到2.6%,对应大约3.7亿人跨过这条线。
中低收入国家标准线(4.20美元)下,占比从57.7%降到16.1%,对应4.96亿人。
4.96亿是4.20美元线的成果,不是极端贫困线的成果。
印度媒体的标题把两个数字并排放在一起,读起来像是同一件事,其实差了整整一档。
这个区分不是为了抠字眼。3美元和4.20美元之间那1.2美元,正好是“刚吃饱”和“能吃好一点”之间的距离。跨过3美元线的人,离真正意义上的安全还很远。
还有一个背景需要交代:极端贫困线不是一直3美元。
上一版是2.15美元(2017年购买力平价),世界银行在2025年把它上调到3美元(2021年购买力平价)。上调的理由是,2017年之后全球物价基准变了,原来那条线已经不能反映最低生存成本。
换句话说,印度是在一条被抬高了的线下面,把贫困率降到了2.6%。
这个成绩因此更硬,而不是更软——线抬高了,人还在往上走。
同样的逻辑适用于另一组数字。按印度政府自己的多维贫困指数,贫困率从2013-14年度的29.17%降到2022-23年度的11.28%,约2.5亿人脱贫。按牛津贫困与人类发展倡议的口径,从2005-06年的53.8%降到2019-21年的16.4%。世界银行自己的多维贫困测度,2022-23年是15.5%。
三个机构、三套方法,方向一致。
那这3.7亿人是怎么跨过贫困线的?
世界银行在简报里给了三个原因:消费增长强劲、就业上升(尤其是女性)、社会转移支付扩大(包括粮食补贴)。
这三句话背后,是印度过去十二年干的一整套事。
第一件,先把钱发准。
2014年启动的Jan Dhan计划,给没有银行账户的人开零余额账户。到2026年5月,账户数从2015年8月的1.79亿个增加到5.816亿个,余额3.02万亿卢比。
配合Aadhaar生物识别身份(已发放13.8亿份)和手机,这套组合被称为“JAM三件套”。在此之上是直接转移支付系统DBT:钱从中央财政直接打进受益人账户,中间不过邦财政、不过县、不过基层经手人。
到2025年4月,DBT累计转移43.35万亿卢比,同时拦下的漏损约3.48万亿卢比,相当于印度名义GDP的1.5%。财政部说,超过1亿个重复、不合格或虚构的受益人被打掉。
效果指数(WEI)从2014年的0.32升到2026年的0.91——意思是每1卢比补贴,过去只有3毛2到得了人手里,现在有9毛1。
第二件,把实物直接给到。
免费粮食:PMGKAY覆盖8.1亿人,新冠后延续为常态化保障。
液化气:Ujjwala计划给贫困家庭妇女发了1.057亿个免费LPG连接,全国LPG连接数从2014年的1.452亿个涨到2026年的3.339亿个。
厕所:农村建了1.2亿多座户厕,卫生覆盖率从2014年的39%到2019年宣布全面消除露天排便。
自来水:Jal Jeevan Mission从2019年8月的3,230万户通水,做到2026年5月的1.584亿户,农村自来水覆盖率约81.9%。
电:SAUBHAGYA计划2017年启动,2019年3月实现有意愿家庭100%通电。农村日均供电从2014财年的12.5小时增加到2025财年的22.6小时。
房子:PMAY-G农村住房计划,11年建成3,700万套。
医保:Ayushman Bharat发了4.393亿张健康卡。
这些数字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件很朴素的事:一个人即使收入没涨,只要不用再花钱买水、买柴、看病、修厕所,他账面上的“消费”就会上升。
而世界银行的贫困线,量的正是消费。
第三件,把女人拉进劳动力市场。
2017到2023年,印度就业人口增加约1.34亿,接近同期劳动年龄人口增量的两倍。这个增量里,很大一块来自农村女性进入有偿劳动。
这是这轮脱贫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环。一个家庭多一个人挣钱,比任何补贴都更持久。世界银行在简报里专门点了这一条。
第四件,把通胀压下来。
2004到2014年,印度年均通胀8.1%;2014到2025年,5.1%。对一个把六成支出花在食物上的家庭来说,通胀从8%降到5%,等于实际购买力每年多出几个百分点。
上面四件事,本质上是三件事:发得准、给得到、拉得进。
它们能解决“每天不到3美元”,但解决不了“每天3到5美元”。
世界银行在简报里把话说得很直:就业质量仍然是问题,实际收入基本没有变化,新增就业大量集中在低生产率岗位。
这句话翻译过来是:印度的脱贫,是把人从线下抬到线上,而不是把人从底层抬到中层。
跨过3美元线之后,下一段路要靠制造业岗位、要靠城市正规就业、要靠工资上涨。而这三样,印度这十二年没有明显进展。它的增长路径是服务业跳过了制造业——IT、外包、金融、电信跑得很快,但这些行业吸纳不了几亿低技能劳动力。
简报预测,印度4.20美元线的贫困率会从2026年的14.2%降到2028年的12.1%。两年降2.1个百分点,比过去十二年年均2.9个百分点的速度慢得多。
世界银行自己说,这是基于微观模拟的估算,新数据出来可能还要改。
2.6%不是零。按印度14亿多人口算,还有大约3,500万人在极端贫困线以下;4.20美元线以下,还有约2.32亿人。
这3500万人有一个很明显的地理特征:约57%集中在一条从北方邦一直延伸到西孟加拉邦的连续地带。
这条带子横跨印度人口最密集、农业依赖度最高、人均耕地最少的几个邦。北方邦一个邦的人口就超过2.4亿,比巴西还多。在这样的地方,把贫困率从30%降到3%,比在喀拉拉邦从3%降到1%要难十倍。
所以印度接下来的贫困问题,不是“全国平均”的问题,是“几个邦”的问题。平均数的改善,会越来越掩盖尾部的不动。
除此之外,世界银行简报里有一段话,被大部分印度媒体跳过了。
世界银行说,这轮改善中“有一部分可能与调查方法的改变有关”,不完全是家庭福利的真实提升。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印度的住户消费调查在2011-12年之后中断过很久,2022-23年才恢复,中间用了不同的抽样框、不同的问卷、不同的消费模块。统计口径一变,贫困率就可能自己往下掉几个百分点。
这不是说数据造假,是说这个2.6%的置信区间比看上去要宽。
还有一层:贫困线量的是消费,不是收入,也不是资产。一个家庭可能今天消费过了3美元线,明天一场病、一次旱灾、一场婚礼,就掉回去。跨过一条线和站稳在这条线上,是两件事。
印度这十二年做的事,本质是一场大规模的“底线抬升工程”:用数字身份把钱发准,用基础设施把生活成本降下来,用女性就业给家庭加一份收入。
这套东西不需要制造业起飞,不需要高薪岗位,只需要国家有能力把钱和物送到最后一公里。
这在全球范围内是罕见的。同期世界上还有8.24亿人生活在极端贫困线以下,撒哈拉以南非洲和中东北非的贫困率还在上升。印度把27.1%做到2.6%,确实是过去二十年全球减贫最陡的一段曲线之一。
但这条曲线的斜率,正在变平。
世界银行给的2028年预测是12.1%(4.20美元线),年均降幅不到1个百分点。原因很简单:容易扶的人已经扶完了,剩下的要么在北方邦的村子里,要么在低生产率的岗位上,要么在统计调查够不到的地方。
一个国家可以把人抬过一条线,但没法替人走完线后面的路。
2.6%这个数字很硬。它后面站着的2.32亿人,还很软。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