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乾隆探视被囚十四叔,皇叔开口便问:你是来赐我鹤顶红的?

正月十七的下午,紫禁城里的风把咸安宫窗纸吹得哗哗响。弘历站在宫门外,拿手搓了搓耳朵,耳朵尖冻得发红。他今天穿的是石青缎面貂皮袍,袍角沾了一滴墨,是早上批折子的时候甩上去的,他没发现。
守门的侍卫姓赵,三十四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颧骨。赵侍卫说:万岁爷,里头冷,要不要加件衣裳。弘历说:不用。赵侍卫说:那奴才给您端个手炉。弘历说:也不用。赵侍卫说:是。
弘历推开门。门轴没上油,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比外面还冷。炭盆里的炭烧完了,只剩一层白灰。胤祥坐在炕上,身上裹着一床旧棉被,被面补了七块补丁,针脚粗,线头没剪干净。他没抬头,手里攥着一串念珠,檀木的,珠子磨得发亮,缺了一颗,拿一颗桃核代替。
弘历说:十四叔。
胤祥抬起头。他六十一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像干了的河床。他看了弘历一眼,说:你是来赐我鹤顶红的。
弘历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手缩回袖子里,攥了攥。他说:十四叔,您说笑了。
胤祥说:我没说笑。他放下念珠,念珠上的桃核磕在炕桌上,响了一声。他说:你爹当年把我关进来,没赐我死。你现在来了,是不是改主意了。
弘历说:皇阿玛关您,是因为您犯了错。
胤祥说:犯了什么错。
弘历说:您当年在景陵的事,您自己清楚。
胤祥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扯,露出两排黄牙。他说:景陵。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说:你记不记得,你十岁那年,跟我去过景陵。弘历说:记得。胤祥说:你那时候摔了一跤,磕在石阶上,额头破了,哭着找你爹。弘历说:不是找我爹,是找皇祖母。胤祥说:对,找皇祖母。他顿了一下。他说:那时候你叫我十四叔,不叫十四伯。
弘历没接话。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纸是油纸,包着四块桂花糕,西华门外的铺子买的,一块十二文。他放在炕桌上。胤祥看了一眼,没动。
弘历说:十四叔,您在这儿住了十四年了。
胤祥说:十四年零三个月。
弘历说:您记得清楚。
胤祥说:我数着日子呢。
弘历在炕沿上坐下来。炕席是苇子编的,编得松了,他坐的地方陷下去一块。他说:十四叔,我来不是赐您鹤顶红。
胤祥说:那你来干什么。
弘历说:来看看您。
胤祥说:看我。他拿手指头戳了戳那包桂花糕,戳出一个坑。他说:你上个月也来过。弘历说:上个月是初八。胤祥说:对,初八。你带了什么来着。弘历说:一包核桃酥。胤祥说:核桃酥。他摇了摇头。他说:你每次来都带吃的,跟哄孩子似的。弘历说:您爱吃甜的。胤祥说:我爱吃甜的?谁告诉你的。弘历说:小时候您给我吃过蜜饯。胤祥说:那是你皇祖母让我给的。弘历说:哦。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白灰被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一点,落在弘历的袍角上。他拿手掸了,没掸干净。
胤祥说:你那个折子,批完了吗。
弘历说:什么折子。
胤祥说:户部上的,说今年江南的漕粮少了三万四千石。
弘历的手又抖了一下。他没想到胤祥知道这件事。他说:您怎么知道。
胤祥说:我这儿有人送饭。
弘历说:送饭的说了。
胤祥说:送饭的老周,他儿子在户部当差。
弘历说:老周。
胤祥说:对,老周,五十七岁,头发全白了,走路慢,送饭的时候喘。
弘历说:十四叔,您在这儿,消息倒灵通。
胤祥说:我没事干,就听人说话。
他拿起一颗念珠,桃核那颗,在手指间转了转。他说:三万四千石,不是小数。
弘历说:已经查了。
胤祥说:查出来了吗。
弘历说:还没。
胤祥说:你别查了。
弘历说:为什么。
胤祥说:查出来,你杀谁。
弘历说:该杀的杀。
胤祥说:你杀得了吗。
弘历说:十四叔。
胤祥说:你听我说。三万四千石漕粮,从江南运到京师,经了多少人的手。你杀一个,还有十个。你杀十个,还有一百个。你杀得完吗。
弘历说:那就不查了。
胤祥说:我不是说不查。我是说,你查的时候,别光看账本。
弘历说:不看账本看什么。
胤祥说:看人。
弘历说:看谁。
胤祥说:你看谁在这件事里赚了,谁就脱不了干系。
弘历沉默了。他看着胤祥。胤祥的指甲长了,指甲缝里有黑泥。他拿念珠的手,指关节肿着,像是风湿。
弘历说:十四叔,您在这儿待了十四年,还替我操心。
胤祥说:我闲着也是闲着。
弘历说:您要是闲着,就少听老周说话。
胤祥说:老周不说,我听谁说。
弘历说:您在这儿,缺什么吗。
胤祥说:缺什么。他看了看屋子。屋子不大,一铺炕,一张桌,一把椅子,椅子腿用麻绳绑着。墙上有一道裂缝,拿纸糊了三层。他说:缺的不多。弘历说:炭够烧吗。胤祥说:够。弘历说:一天几块。胤祥说:两块。弘历说:两块不够。胤祥说:够了,烧多了费银子。弘历说:银子的事。胤祥说:银子的事,你别管。我这儿有。弘历说:您有什么。胤祥说:我有一百二十两。弘历说:一百二十两。胤祥说:对,你皇阿玛赏的,每年十两,赏了十二年。弘历说:每年十两。胤祥说:对。弘历说:那您怎么不花。胤祥说:花什么,花完了就没了。
弘历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对赵侍卫说:明天送四块炭来,上好的银丝炭。赵侍卫说:嗻。弘历说:还有,给他做件棉袍,蚕丝棉的。赵侍卫说:嗻。
胤祥在后面说:不用。
弘历回头说:十四叔。
胤祥说:我说不用。
弘历说:您穿着太薄了。
胤祥说:薄了好,薄了记得冷。
弘历没再说话。他走回炕边,拿起那包桂花糕,拆开,拿了一块,放在胤祥手里。胤祥的手凉,像一块冰。弘历说:您吃。胤祥说:你吃。弘历说:我吃过了。胤祥说:什么时候吃的。弘历说:早上。胤祥说:早上吃的,现在还饿。弘历说:不饿。胤祥说:你瘦了。弘历说:没瘦。胤祥说:你下巴尖了。弘历说:十四叔,您别看了。
胤祥咬了一口桂花糕。咬下来一小块,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说:甜。弘历说:甜就多吃点。胤祥说:太甜了。他放下剩下的半块。他说:你小时候不爱吃甜的,你爱吃咸的,你皇祖母老给你做咸酥饼。弘历说:您还记得。胤祥说:我记得的事多着呢。
弘历坐下来。他这次坐得近了些,膝盖差点碰到胤祥的膝盖。他说:十四叔,您当年在西北的时候,带了多少人。
胤祥说:三万四千。
弘历说:三万四千。
胤祥说:对,跟你那漕粮数一样。
弘历说:您是故意的。
胤祥说:我不是故意的。我记性好,就记住了。
弘历说:您带三万四千人,打了多少仗。
胤祥说:十七仗。
弘历说:赢了。
胤祥说:赢了十四仗,输了三仗。
弘历说:输了三仗,您怎么跟皇阿玛交代的。
胤祥说:我没交代。
弘历说:没交代。
胤祥说:我写了折子,写了三天,写了七遍,最后烧了。
弘历说:烧了。
胤祥说:对。后来你皇阿玛问我,我就说,赢了。
弘历说:他信了。
胤祥说:他不信。但他没再问。
弘历说:为什么。
胤祥说:因为他知道我问不出口。
弘历说:十四叔。
胤祥说:你别叫我十四叔了。
弘历说:那叫什么。
胤祥说:叫名字。
弘历说:胤祥。
胤祥说:嗯。
弘历说:您恨皇阿玛吗。
胤祥说:恨。
弘历说:恨了十四年。
胤祥说:不止。从他登基那年就开始恨。
弘历说:那您恨我吗。
胤祥说:你。他看了弘历一眼。他说:你还没到让我恨的份上。
弘历笑了。他笑了一声,声音短,像咳嗽。他说:十四叔,您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胤祥说:难听才真。
弘历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窗户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他袍角翻了一下。他拿手按住了。他说:十四叔,我下个月再来。
胤祥说:来不来随你。
弘历说:我给您带点别的。
胤祥说:别带吃的了。
弘历说:那带什么。
胤祥说:带副棋。
弘历说:棋。
胤祥说:对,围棋。我这儿有棋盘,没棋子。
弘历说:您有棋盘。
胤祥说:自己刻的,拿木片锯的。
弘历说:好,我带棋子。
胤祥说:要云子的。
弘历说:云子贵。
胤祥说:贵就贵。
弘历说:行。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回头说:十四叔,那三万四千石漕粮,我会查清楚。
胤祥说:查清楚又怎样。
弘历说:查清楚,该罚的罚,该赏的赏。
胤祥说:你还是太年轻。
弘历说:我三十八了。
胤祥说:三十八,还是年轻。
弘历说:十四叔。
胤祥说:去吧。
弘历走了。门轴又吱呀响了一声。
胤祥坐在炕上,拿起那半块桂花糕,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多,嚼了五下,咽了。他拿手指头把糕渣从嘴角拈下来,放在炕桌上。
他拿起念珠,转了一圈,停在那颗桃核上。他拿指甲掐了掐桃核上的纹路,掐出一道白印子。
赵侍卫从门外探了一下头,说:十四爷,老周送饭来了。胤祥说:让他进来。老周端着木盘进来,盘里一碗小米粥,两个窝头,一碟咸菜。老周说:十四爷,今天粥稠了点。胤祥说:稠了好。老周说:您今天有客人。胤祥说:嗯。老周说:万岁爷气色不错。胤祥说:你看得出来。老周说:看得出来,脸上肉多了。胤祥说:他胖了。老周说:是胖了。胤祥说:胖了好,胖了说明吃得好。老周说:十四爷,您也多吃点。胤祥说:我吃着呢。
老周退出去了。胤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舌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看着窗户纸上的那个洞。洞不大,手指头粗,能看见外面的天。天快黑了,灰蓝色,没有云。
他拿起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在粥碗里,糕化了,粥面上浮着一层糖。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
第二天,赵侍卫送了炭来。四块银丝炭,码在炭盆边上。胤祥说:放那儿吧。赵侍卫说:万岁爷让奴才问,十四爷要什么不。胤祥说:不要。赵侍卫说:是。
赵侍卫走了。胤祥拿起一块银丝炭,掂了掂,沉甸甸的。他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股松香味。他把炭放进炭盆,拿火折子点着了。火苗蹿起来,蓝的,舔着炭面。屋子里暖了。
他坐在炕上,拿起那副自制的棋盘。棋盘是拿一块松木板锯的,十九道线拿刀刻的,刻得歪歪扭扭。他摸了摸线,手指头在交叉点上停了停。
他等棋子。
等了七天。初八那天,弘历来了。这次他没穿貂皮袍,穿的是件旧棉袍,袖口磨出了白线。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布袋是青布的,口上系着绳子。
他说:十四叔,棋子来了。
胤祥说:什么棋子。
弘历说:云子。
他解开布袋,倒出棋子。黑白两色,拿锦盒装着。锦盒是旧的,铜扣锈了。他打开,棋子一颗颗码在盒里,黑的子上有螺旋纹,白的温润。
胤祥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手指间搓了搓。他说:真的。
弘历说:真的。
胤祥说:你花了多少。
弘历说:不多。
胤祥说:多少。
弘历说:三百二十两。
胤祥说:三百二十两。他放下棋子。他说:你疯了。
弘历说:花就花了。
胤祥说:你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弘历说:我有积蓄。
胤祥说:积蓄。他看了弘历一眼。他说:你那积蓄,是你皇祖母留给你的吧。
弘历说:十四叔。
胤祥说:你别瞒我。你皇祖母去世那年,留了五千两给你,你一分没动。
弘历说:您怎么知道。
胤祥说:我说的,我闲着没事,就听人说话。
弘历说:老周。
胤祥说:老周。
弘历说:老周什么都知道。
胤祥说:老周知道的不多,但他耳朵灵。
弘历坐下来。这次他坐得近,膝盖碰到了胤祥的膝盖。他没躲。他说:十四叔,咱们下棋吧。
胤祥说:你会下吗。
弘历说:会一点。
胤祥说:谁教你的。
弘历说:皇阿玛教过我两回。
胤祥说:两回。他笑了。他说:两回能学会什么。
弘历说:您教我。
胤祥说:我不教。
弘历说:那我自己琢磨。
他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上。放的位置偏了,不在交叉点上。胤祥拿手拨了拨,拨正了。他说:下棋要正。弘历说:哦。胤祥说:心不正,棋就不正。弘历说:十四叔。胤祥说:下你的。
两个人下了七手。弘历的棋乱下,东一颗西一颗。胤祥每下一步,都要停一会儿,手指头在棋盘上方悬着,悬三息才落子。
下到第十三手,弘历说:十四叔,您让着我。
胤祥说:让不了。
弘历说:为什么。
胤祥说:让了你就不长进。
弘历说:那我输定了。
胤祥说:你本来就输定了。
弘历笑了。这次笑得长,嘴角咧开了。他说:十四叔,您十四年在里头,棋倒没生疏。
胤祥说:我天天跟自己下。
弘历说:跟自己下。
胤祥说:对。左手跟右手下。
弘历说:谁赢。
胤祥说:右手赢。
弘历说:右手厉害。
胤祥说:右手稳。
弘历说:左手呢。
胤祥说:左手急。
弘历说:急就输了。
胤祥说:急就输了。
两个人又下了几手。弘历的棋越下越慢,手指头捏着棋子,捏了半天才放下。胤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下到第二十七手,弘历说:十四叔,我该走了。
胤祥说:走吧。
弘历站起来,把棋子一颗颗捡回盒里。捡到第三颗,他手滑了,棋子滚到炕席底下。他趴下去摸,摸了半天没摸着。胤祥说:别摸了,回头我找。弘历说:我弄丢的,我找。他又摸了一会儿,摸到一颗,不是那颗,是另一颗。他说:不对。胤祥说:回头再说。弘历说:好。
弘历走了。门轴响了一声。
胤祥坐在炕上,拿起那颗滚到炕席底下的棋子,从席缝里抠出来。黑子,上面有一道裂纹,是旧的,他以前没发现。
他把棋子放在棋盘上,对着窗户的光看。裂纹细得像头发丝,不仔细看不见。
他把棋子收进盒里。
老周又来送饭了。这次是一碗面条,挂面,一把三块二,煮了半把,加了一勺老干妈。老周说:十四爷,今天万岁爷没来。胤祥说:他忙。老周说:忙好,忙了好。胤祥说:你今天话多。老周说:今天我儿子来信了。胤祥说:你儿子。老周说:对,在户部当差,说漕粮的事查了。胤祥说:查了。老周说:查了,说是运粮的船漏了,沉了三船。胤祥说:三船。老周说:对,三船,每船一千石,一共三千石。胤祥说:还有三万一千石呢。老周说:剩下的,说是损耗。胤祥说:损耗三万一千石。老周说:对。胤祥说:你儿子信上写的。老周说:写的。胤祥说:他胆子不小。老周说:他让我别跟人说。胤祥说:我没跟人说。老周说:十四爷您千万别说。胤祥说:我说给谁听。
老周走了。胤祥端着面条,没吃。他把面条放在桌上,凉了。
他拿起念珠,转了一圈,停在那颗桃核上。他拿指甲掐了掐,掐出一道新印子。
第二天,弘历又来了。这次他来得早,辰时就到了。他脸上带着灰,像是赶路赶的。他说:十四叔,漕粮的事,查了。胤祥说:查了。弘历说:沉了三船,三千石。胤祥说:老周说了。弘历说:老周。他顿了一下。他说:十四叔,您这儿比军机处还灵通。胤祥说:你别管。弘历说:剩下的三万一千石。胤祥说:损耗。弘历说:对,损耗。胤祥说:损耗三万一千石。弘历说:我查了账,从江南到通州,损耗最多不过五千石。胤祥说:那多出来的两万六呢。弘历说:在通州仓大使手里。胤祥说:仓大使。弘历说:姓孙,六十一岁。胤祥说:孙仓大使。弘历说:对。胤祥说:你打算怎么办。弘历说:抄家。胤祥说:抄了多少。弘历说:抄出一万八千四百两。胤祥说:还有七千六百两呢。弘历说:在别处。胤祥说:别处哪儿。弘历说:在扬州,他儿子开的盐铺。胤祥说:盐铺。弘历说:对。胤祥说:你抄了吗。弘历说:还没。胤祥说:为什么。弘历说:他有人。胤祥说:谁。弘历说:两江总督。胤祥说:两江总督。弘历说:对。胤祥说:你动不了。弘历说:我动得了。胤祥说:你动他,江南就乱了。弘历说:乱就乱。胤祥说:你不怕。弘历说:怕什么。胤祥说:你爹当年就不敢动两江总督。弘历说:我爹不动,我动。胤祥说:你比他狠。弘历说:不是狠,是账得算清楚。
胤祥看着他。看了五息。他说:你下棋有长进。
弘历说:啊。
胤祥说:你刚才说的,跟下棋一样。
弘历说:怎么一样。
胤祥说:你看到三步了。
弘历说:三步。
胤祥说:对,抄仓大使,追到扬州,再动两江总督。三步。
弘历说:十四叔,您看出来了。
胤祥说:我看出来了。
弘历说:那您觉得行吗。
胤祥说:行不行,你说了算。
弘历说:您不拦我。
胤祥说:我拦你干什么。
弘历说:您当年拦过皇阿玛。
胤祥说:我拦他,是因为他要做的事不对。
弘历说:那我呢。
胤祥说:你做的事对。
弘历说:十四叔。
胤祥说:你走吧,别耽误了。
弘历说:我再下一盘棋。
胤祥说:不下了。
弘历说:为什么。
胤祥说:你今天心不在棋盘上。
弘历说:我。
胤祥说:你满脑子都是漕粮,下什么棋。
弘历站起来。他说:十四叔,等我办完了,再来下棋。
胤祥说:来不来随你。
弘历走了。这次他走得急,袍角带翻了炕桌上的碗,碗没碎,滚到地上。老周从门外探了一下头,进来把碗捡起来。他说:十四爷,碗没碎。胤祥说:没碎就好。老周说:万岁爷今天脸色不好。胤祥说:他累。老周说:是累。他低头捡碗的时候,看见炕席底下露出一颗黑棋子。他说:十四爷,您棋子掉了。胤祥说:捡起来。老周捡起来,放在棋盘上。棋子上的裂纹对着窗户的光,闪了一下。
弘历回去之后,办了三件事。第一件,抄了通州仓大使的家。第二件,派人去扬州封了盐铺。第三件,上了一道折子,参了两江总督。折子递上去,等了二十三天,批回来了,批了八个字:着令严查,不得徇私。
他拿着批文,去了一趟咸安宫。这次他没带吃的,带了一份抄家清单。他放在炕桌上,说:十四叔,您看。
胤祥拿起来,看了一眼。清单上写着:抄出白银一万八千四百两,田产七百二十亩,房屋四十三间。他说:一万八千四百两。弘历说:对。胤祥说:田产七百二十亩。弘历说:对。胤祥说:房屋四十三间。弘历说:对。胤祥说:你查了二十三天。弘历说:对。胤祥说:快。弘历说:不快。胤祥说:你爹当年查一桩案子,查了半年。弘历说:我比他快。胤祥说:快不一定好。弘历说:十四叔。胤祥说:你那个两江总督,动了没有。弘历说:还没。胤祥说:为什么。弘历说:在等时机。胤祥说:等什么时机。弘历说:等他再贪一笔。胤祥说:你钓他。弘历说:对。胤祥说:你学坏了。弘历说:跟您学的。胤祥说:我教过你什么。弘历说:您教我,看人。
胤祥放下清单。他说:你那棋子,还差一颗。弘历说:哪颗。胤祥说:那颗有裂纹的。弘历说:我找找。胤祥说:别找了,我找到了。弘历说:在哪儿。胤祥说:炕席底下。弘历说:哦。胤祥说:你下次来,带副新的。弘历说:不,就这副。胤祥说:这副有裂纹。弘历说:有裂纹才真。
胤祥没说话。他拿起那颗有裂纹的棋子,放在手心里。裂纹在光下像一条细线。他说:你该走了。弘历说:我再坐会儿。胤祥说:你坐不住。弘历说:今天坐得住。胤祥说:你坐得住,我也不留你。弘历说:十四叔。胤祥说:嗯。弘历说:您在这儿,好好的。胤祥说:我好好的。弘历说:等开春了,我接您出去走走。胤祥说:去哪儿。弘历说:去景陵。胤祥说:景陵。弘历说:您带我去,像小时候那样。胤祥说:小时候你摔了一跤。弘历说:这次不摔。胤祥说:不摔也带你去。弘历说:好。
弘历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胤祥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颗有裂纹的棋子。窗户纸上的洞还在,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棋子上的裂纹一闪一闪的。
弘历走了。门轴响了一声。
胤祥把棋子放回盒里。他拿起念珠,转了一圈,停在那颗桃核上。他拿指甲掐了掐,没掐出新的印子。
老周送饭来了。这次是一碗米饭,一碗白菜炖豆腐。老周说:十四爷,今天万岁爷没来。胤祥说:他忙。老周说:忙好。胤祥说:嗯。老周说:您吃饭。胤祥说:你先吃。老周说:我吃过了。胤祥说:你什么时候吃的。老周说:来的路上,买了个烧饼,八文钱。胤祥说:就一个烧饼。老周说:够了。胤祥说:你儿子来信了吗。老周说:来了,说万岁爷参了两江总督。胤祥说:哦。老周说:十四爷,您早就知道了吧。胤祥说:我猜的。老周说:您猜得准。胤祥说:我闲着没事,就猜。老周说:十四爷,您要是出去了,还住这儿吗。胤祥说:出去再说。老周说:要是万岁爷接您出去。胤祥说:他接他的,我住我的。老周说:那您还是住这儿。胤祥说:住惯了。老周说:也是。
胤祥端起米饭,吃了两口。米饭硬,他嚼了很久。白菜炖豆腐里放了两颗花椒,他咬到一颗,麻了舌头。他拿手背擦了擦嘴。
他放下碗,看着窗户纸上的洞。洞外面的天,灰蓝色的。他数了数,从弘历走了到现在,过了十四息。
他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