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粉墨生涯翰墨香 梨园雅客丹青引

如果只把京剧看成“唱念做打”,那你看到的,其实只是半个梨园。真正的大师,往往不只在台上成名,他们还会把水袖里的线条、唱腔

如果只把京剧看成“唱念做打”,那你看到的,其实只是半个梨园。真正的大师,往往不只在台上成名,他们还会把水袖里的线条、唱腔里的节奏、人物里的神采,慢慢化进笔墨里,写成字,画成画。2024年上海交大的“纪念梅兰芳诞辰130周年文献作品展”,就把梅兰芳、尚小云、俞振飞的绘画和书法作品并置呈现;而多种公开资料也显示,程砚秋、荀慧生都不是简单“会写几笔”的票友式消遣,而是真正在书画上下过功夫的人。

所以,我想讲的不是“哪位名角会写字”,而是另一个更有意思的问题:为什么中国戏曲最顶尖的一批人·,常常都会走向书画?

因为戏和画,在中国美学里,本来就不是两条路。戏讲身段,画讲线条;戏讲传神,画也讲传神;戏讲留白,画更讲留白。一个人如果真把戏吃透了,他迟早会发现,舞台上的一转身、一抬手、一低眉,换到纸上,其实就是一根线、一团墨、一口气

梅兰芳

如果这一题只能举出一个最稳的人,那一定还是梅兰芳。梅兰芳学画并不是偶然玩兴。公开资料显示,他曾先后向王梦白学画、向陈师曾学人物、向陈半丁学刻印;人民网关于“梅兰芳绘画与表演艺术”的学术报道也提到,梅兰芳一直把戏曲理解为一种“活动的彩墨画”,并通过读画、学画、绘画,反过来深化自己对舞台造型和传神之道的理解。梅兰芳纪念馆今天仍保存着大量与他相关的书画文献与藏品,这本身就说明,他的“丹青之功”并不是后人附会出来的雅事,而是他完整艺术世界的一部分。

梅兰芳最厉害的地方,不只是“会画”,而是他把画理真正带回了戏里。

你去看他的舞台,不会只看到一个“美”字。你会看到构图,会看到设色,会看到一位大艺术家对于分寸的惊人控制:哪里该浓,哪里该淡,哪里该收,哪里该放,哪里要让人物立住,哪里又要给观众留下想象。这种能力,单靠嗓子练不出来,单靠身段也练不出来,它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审美底子。所以梅兰芳之所以是梅兰芳,不仅因为他唱得好,更因为他把京剧从“名伶的本事”,一步步抬高成了“整体艺术”。

尚小云

再往下看,尚小云常常容易被低估。

很多人记得他是“四大名旦”里英气最足、筋骨最健的一位,却忽略了他也是一位真正有书画根底的人。中国新闻网曾报道,尚小云自幼喜爱书画,得陈师曾指导,擅长画花卉,也长于书法;而上海交大的文献作品展又把他的绘画和书法与梅兰芳、俞振飞并列收入。换句话说,尚小云不是“戏唱得好,顺便会写字”,而是他的书画修养,本来就是他艺术人格的一部分。

尚小云的妙,在于他让人看到:旦角不只是柔,也可以有骨。

他的戏有一种朗健、清拔、英爽的气息,这种气息放到书画里,其实也说得通。兰竹花卉为什么最容易见笔骨?因为它们不是靠艳取胜,而是靠气立住。尚小云的舞台也是这样。他演人物,不是飘在云端的脂粉,他笔下、台上的女性,常常都带着一股挺劲。这一点特别适合今天做播客时强调——因为它能一下子把尚派从“好看”里拎出来,拎到“有精神”的层面上。

荀慧生

荀慧生则是另一种路数。

如果说梅兰芳像一幅工稳而华贵的设色,尚小云像一竿迎风见骨的修竹,那么荀慧生更像一幅有烟火气、有灵气、有流动感的画。公开资料提到,荀慧生自幼喜爱绘画和书法,1921年在上海演出期间,曾拿着自己所绘的书画册页请教吴昌硕,后来正式学习花卉和书法;而在他的名剧《丹青引》中,更曾出现边演边画山水的惊艳场面,被称作“荀氏一绝”。这就不是“附庸风雅”了,这是把书画直接变成了舞台语言。

荀慧生最适合做爆款表达的一点,是“活”。

他的戏活,他的人物活,他的书画路子也活。荀派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高冷审美,而是带着人情味、机灵气、市井感。也正因此,他走向书画,并不是为了把自己包装成文人,而是因为他的艺术天性本来就需要一个更自由的出口。你会发现,真正好的艺术家都这样:一门不够,他总要再开一门;一个舞台不够,他总要再找第二个舞台。荀慧生把画搬进戏里,其实是在告诉观众——京剧不是固定不变的老格式,它也可以生动,可以轻盈,可以充满创造力。

程砚秋

到了程砚秋,气质又完全转了。

程砚秋更像书法,甚至比像绘画还要更像书法。光明日报刊文提到,程砚秋早年曾从汤涤学习丹青和书法,尤其书法得到罗瘿公的指授和影响,由魏碑入手,长期研习后形成了工整稳健、浑厚端庄的风格。人民网也专门写过“京剧大师程砚秋,书法亦不俗”。这说明程砚秋在“戏外修养”这件事上,绝不是虚名。

而程砚秋最值得今天重新发现的,是他那种“把冷写成美”的能力。

程派为什么动人?因为它不靠满,不靠热,不靠一味往外冲。它靠收,靠忍,靠在最安静的地方,把最深的情绪压出来。这个逻辑,和书法、和魏碑、和中国艺术里对“骨力”的理解,其实是一脉相通的。程砚秋提醒我们:艺术不一定要喧哗,真正高级的表达,往往带着一点寒意,一点克制,一点让人越想越深的回味。

俞振飞

如果把视野从“纯京剧”稍微放宽到更大的梨园谱系里,还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那就是俞振飞。

俞振飞更准确地说,是京昆两栖的大师。但若谈“戏剧艺术与书画修养兼具”,他甚至是极具代表性的一个例子。国立中央大学昆曲博物馆的资料写得很清楚:俞振飞十四岁时拜陆廉夫学画,先学山水后学花鸟,打下基本功;其后又向冯超然习画;书法则有家学渊源,先学碑,后临帖,风格渾厚中见娟秀。换句话说,俞振飞不是戏唱好了以后才碰书画,而是从少年时期就生活在书、画、曲、诗彼此打通的世界里。

俞振飞的存在,非常能说明一个问题。中国传统戏曲的高峰,最后拼的常常不是某一个腔口、某一个身段,而是一个人的整体文化气象。为什么有些人一开口、一亮相,就让你觉得“气格不一样”?因为那不是舞台技术单独支撑出来的,而是诗词、书法、绘画、鉴赏、学养,一层层养出来的。俞振飞之所以迷人,就在这里。他不是把书画当副业,而是把它们当成同一种生命修炼的不同表达。

如果你问,除了以上的名家,戏曲史上还有谁兼具戏剧艺术与书画修养?我会说,至少还该记住尚小云、荀慧生、程砚秋;若把梨园的谱系放宽,俞振飞更是绝不能漏掉。几个人的侧重点并不一样:梅兰芳最完整,尚小云最见骨,荀慧生最见灵,程砚秋最见书卷气,俞振飞则最像旧时中国文人艺术理想的延续。

他们学戏,不只为了唱一出成名;他们学画,不只为了添一点雅兴;他们练字,也不只是案头消遣。说到底,他们是在不断校正自己的气息、眼界、分寸和精神。台上演人物,纸上写心性,最后合在一起,才叫大家。

也正因为如此,梨园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只是热闹。它不是单独的一门技艺。它是一整个东方审美世界,在一个人身上的回响,这才是中国戏曲最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