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很多人经常开玩笑说,互联网最赚钱的业务,就是做贷款。
这话并不完全是玩笑,这招曾经在国内非常好使,搭配消费升级的时代,几乎所有平台都做过不同类型的贷款业务。
但今天,同样的方法用在印度,却失灵了。
当催收员把电话打到了印度借款人的村里。
按国内的经验,这一招叫“爆通讯录”,就是让亲戚朋友都知道你欠钱不还,用面子迫使你回来还款。电话接通,对方听完,问的第一句话是:他是在哪个平台上借的?我也去弄一笔。
这个细节后来被反复引用。它比任何数据都更直接地说明了一件事:同一套催收手法,在一个“面子”不构成约束的社会里,会从威慑工具变成免费广告。
六年之后,这个故事有了结局。
据行业媒体统计,2019年前后进入印度的117家中资网贷平台,已有112家关停撤离,退出率超过95%。累计投入约180亿元人民币,整体亏损超过70亿元。2025年底,小米停掉了印度市场的Mi Credit放贷业务;另一家支付巨头的印度信贷股权也被清仓。
一群在国内赚得盆满钵满的公司,在同样14亿人口的市场里,把钱赔光了。
亏损的绝对数字容易让人情绪化,更值得看的是另一组对比。
据行业估算,中资平台在印度的坏账率,头部约50%,中小平台普遍在40%以上,部分达到80%。这意味着放出去100块,能收回20块就算业绩不错。
同一时间,印度本土机构是什么水平?印度储备银行2026年6月公布的数据:本土金融科技公司的小额个人贷款逾期率6.4%,非银行金融公司5.7%,银行4.1%。
同样一个国家,同样一群人,同样的监管环境,本土机构收回94%,中资平台收回不到50%。
这个差距,把“印度人爱赖账”这个解释直接推翻了。如果是国民性问题,本土机构也该亏。它们没亏。
所以问题不在借款人,在放贷的一方。
横向比较还能看得更清楚。中资平台在印尼的坏账率约13%到14%,在墨西哥也在这个区间。这两个市场的征信基础同样不如国内,但商业模型还能撑住。印度直接冲到50%以上。
印度不是“新兴市场里比较差的一个”,它是唯一一个让这套模型彻底不成立的市场。
回到2019年。
那一年国内网贷行业的天花板在快速下压。P2P清退进入尾声,综合融资成本红线从36%压到24%,“砍头息”和暴力催收被明令禁止。一大批平台在国内活不下去了,必须找出口。
印度几乎是唯一的选择。14亿人口,6亿多智能手机用户,银行金融覆盖率不到一半,信用卡渗透率不足5%。更关键的是,当时印度对贷款年化利率没有明确上限,各种服务费、处理费、保险费可以层层叠加,实际年化做到百分之几十甚至更高,业内并不罕见。
这套数字组合,看起来就是十年前的中国。
于是上百家平台涌入德里、孟买、班加罗尔。巅峰时期,印度每三家在线借贷平台就有一家带着中资背景。小米把信贷入口直接预装进印度版手机系统,用户开机就能看到;360系的摩比神奇单日放款量突破6万单;玖富、奇富等带着整套团队落地。
打法也很统一:全线上、3分钟放款、不看抵押、不看工资单。据行业统计,到2021年累计交易量达到1400万笔。
所有人都在算同一笔账:算法是现成的,模型是跑通的,资金也不缺,改个语言包就能开工。
这笔账算错的地方,在于它假设了一个前提——印度有我国那样的信用基础设施。
但显然,印度并没有。
国内的大数据风控,靠的是海量信用数据。消费记录、还款历史、社交关系、行为轨迹,这些变量喂出来的模型,才有判断力。
印度给不了这些数据。
据印度最大的征信机构TransUnion CIBIL统计,截至2024年3月,全印度只有约1.19亿人查过自己的信用分,占总人口不到9%,农村地区几乎为零。另有统计显示,超过4亿成年人从未与正规金融机构发生过信贷关系。
印度不是没有征信体系,CIBIL早在2000年就成立了。问题是覆盖太薄,薄到无法支撑一个纯线上、无抵押、秒批的模型。
身份核验这一关更麻烦。印度本地的假证产业比网贷行业成熟得多,身份证、工资流水、工作证明,几十块钱能配齐一套,仿真度高到银行柜台都未必能分辨。有从业者提到,甚至出现过用动物照片通过人脸识别的案例。
还有一层被忽略的:印度劳动力流动性极高。一个人可能今天在剧组做临时工,明天在街边摆摊。基于“稳定职业+稳定收入”设计的评估逻辑,在这里找不到落点。
技术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技术依赖的底层数据全是空的、假的、不稳定的。输入错了,再精密的算法也只能输出错误的判断。
理论上,如果风控拦不住,就该催收兜底。但印度这道防线崩得更彻底。
印度有22种宪法承认的官方语言,加上数千种地方方言。平台雇的催收员大多只会英语和印地语,面对泰卢固语、泰米尔语、孟加拉语使用者,话都说不通。
“爆通讯录”这一招的失效,前面已经说过。更麻烦的是,它反过来催生了一条产业链。
据多家媒体报道,一些熟悉中资平台运营规则和风控漏洞的人,开始在Telegram和WhatsApp建群,当起了“撸贷导师”,开班授课收学费。他们把平台分了类:“肥羊型”是资金雄厚、风控宽松的大平台,直接填假资料套最高额度,到账就注销手机号失联;“韭菜型”是中小平台,先小额借几笔按时还款养额度,等授信提上去再一次性借爆。
分工也很清晰:上家提供技术指导和信息支持,下家执行具体借款操作,成功逃废债后按比例分赃。有报道提到,其中一部分人曾在为中资平台做审核和运营,离职后转行。
平台面对的已经不是散兵游勇,而是一支熟悉它所有漏洞的专业队伍。
走法律途径?几千卢比的欠款,从立案到开庭平均要等三到五年,律师费和诉讼成本远超欠款本身。对单笔金额小、靠周转赚钱的现金贷来说,这条路在经济学上不成立。
催收不敢用力——用力就违法。起诉不划算——成本高于本金。结果只有一个:违约的成本几乎为零。
印度如果只有市场和借款人,这场败局也许还能拖几年。真正把它终结的,是监管。
转折点是一场舆论事件。2020年,印度一名编剧因高息网贷和暴力催收自缢,引发全国关注。此后印度对数字借贷的态度迅速转向,数据滥用、高息陷阱、骚扰催收成为持续被讨论的公共议题。
2020年6月,印度电子和信息技术部援引《信息技术法》,封禁了59款我国背景的应用,随后多批借贷类APP被下架,部分中资平台的支付通道被切断,账户被冻结。
2022年9月,印度储备银行发布《数字借贷指南》,三条核心规定直接针对中资平台的业务关键:
第一,数据本地化。
所有借贷相关数据必须存储在印度境内服务器,禁止跨境传输。这一条直接切断了“国内模型+国内团队+远程管印度业务”的链路。数据出不去,模型就成了摆设。
第二,资金直达。
借款资金必须由受监管实体直接打入借款人账户,平台不得经过自身账户中转。这一条取消了平台在资金流上的操作空间。
第三,违约损失担保(FLDG)上限5%。
原来常见的模式是平台负责获客和风控,银行出资金,平台提供10%到20%的第一损失担保。这是一种杠杆结构,平台用少量资本撬动大量资金。上限压到5%,杠杆断了。
同一份指南还要求强制披露实际年化利率(APR),禁止任何隐形收费。此前靠服务费、处理费、保险费层层叠加把实际成本推到200%到300%的做法,被彻底封死。
2024年12月,印度又提出《禁止无监管借贷活动法案》草案(BULA),把非法催收列为刑事犯罪,情节严重可判3到10年有期徒刑,罚款50万卢比起、最高可达贷款金额的两倍。
到2025年,据媒体报道,印度方面又批量下架了94款中资背景的借贷APP,支付结算通道被切断,不少平台连在途的待收资金都无法转回。
这已经不只是某个平台能否撑住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被系统性清场。
国内网贷在印度,为何赚不到钱?
把前面三条串起来看,会发现一个更冷的逻辑。
中资平台在印度做的,本质是次贷生意。含各类费用后,实际年化200%到300%。这个定价本身就在筛选客群——正常人不会借这个钱。
愿意接受这个利率的人只有两类:走投无路、还不起的,和一开始就不打算还的。前一类必然违约,后一类主动违约。两类人加在一起,就是50%以上的坏账。
这是经济学里最经典的逆向选择:利率越高,客群越差;客群越差,越要靠高利率覆盖风险;利率再高,客群更差。这个循环在国内被三样东西打断了——征信记录让违约有痕迹,司法执行让违约有代价,社会共识让违约有羞耻。
印度的这三样东西,不是完全没有,而是薄到撑不住这个定价。
反过来看本土机构为什么能收回94%。它们持牌、低息、只做能算清楚的人;它们有本地数据,比如UPI交易记录、话费充值记录、本地商户流水;它们知道哪些邦、哪些职业、哪些年龄段不能放;催收用本地语言、本地方式,不越线。
风控的本质,在于选择不做谁的生意,而不仅仅在于预测谁会违约。
中资平台带过去的是“谁都能借、3分钟到账”,这在获客上是最强的武器,在风控上却是最致命的漏洞。
所以最准确的一句话是:国内网贷的商业模式,赚的是基础设施红利,不是技术红利。
它在一个高信用基础的社会里,做低信用人群的生意。一旦离开那套基础设施,这门生意在数学上就不成立。
国内网贷在印度不赚钱,这件事在国内舆论场被讨论成了一个笑话——“骗子遇上老赖”。这个说法痛快,但不准确。
更值得记住的是另一层:金融生意的地基不在算法里,在征信覆盖率里、在司法效率里、在语言能不能说通里、在一个社会对“欠债还钱”这四个字的基本共识里。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能靠技术和资本在短期搬过去。
180亿砸进去,70多亿打了水漂。这笔钱买到的不是市场,是一个边界——金融扩张的边界,并不取决于资本和技术能延伸到哪里,而取决于制度能支撑到哪里。
国内那套模型之所以好用,是因为它长在一片已经翻好的土地上。换个地方,得先翻地,再播种。想跳过翻地直接收割,赔的就是这70亿。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