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12日,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开庭审理了一起名誉权纠纷案,原告是已故导演谢晋的遗孀徐大雯。
开庭前一天,年过八旬的徐大雯接受了网易娱乐的专访,这篇专访后来被央视网转载。
她在采访中说得很直接,宋祖德的说法完全是污蔑,她和谢晋做了几十年夫妻,最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这场官司她一定要打。
她还补了一句,说自己“腰杆很硬”。
很多人就是从这场官司开始认识徐大雯的。
再往回翻她的经历,不少网友的感受都差不多:嫁给谢晋是她“最错误”的决定,四个孩子3个傻,一生悲苦。
话不太好听,可放在她身上,确实找不出几年是真正轻松的。
一、江安墙边结缘,六十二年相守
谢晋在中国电影圈的地位,基本不需要多做介绍。
《女篮5号》《天云山传奇》《牧马人》《高山下的花环》《芙蓉镇》,这一串片名几乎贯穿了新中国电影的好几个阶段,他也被看作第三代导演里最有分量的人物之一。
徐大雯和他认识的时候,两个人都还是学生。
据新民晚报2016年2月16日的报道,徐大雯1926年出生在四川江安县城,家里是一个已经败落的工商地主家庭,父亲是读书人。
抗战那几年,国立剧专迁到了江安,小县城里一下子多了不少学戏剧的年轻人。
1941年到1943年,谢晋在国立剧专话剧科读书,徐大雯在江安女中初中部上学。
两所学校之间只隔着一堵墙,两个年轻人就是这么认识的。
1946年,徐大雯和谢晋结了婚。
谢晋这一辈子只结过这一次婚,两人从1946年一直走到2008年,前后62年。
婚后徐大雯在原上海电影局图书馆当馆员,和电影资料打了半辈子交道,退休以后一直住在江宁路的老房子里。
丈夫拍戏常年在外地,一走就是几个月,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基本都归她管。
她要管的事情,比一般人家多得多。
二、三子病弱缠身,一年两度送别
徐大雯和谢晋一共有四个孩子。
1946年,长女谢庆庆出生。
1949年,长子谢衍出生。
1953年,老三谢建庆出生,家里人都叫他“阿三”。
几年以后,最小的儿子谢佳庆出生,家里人叫他“阿四”。
四个孩子当中,智力正常的只有谢衍一个。
谢庆庆、阿三和阿四,都有不同程度的智力障碍,其中阿三身体也一直不好。
这就是网上常说的“四个孩子3个傻”。
三个孩子吃饭、穿衣、看病,几十年里离不开人照看,而谢晋在那些年恰好是拍片最密集的时候。
孩子为什么会这样,外界一直有说法。
有报道提到,子女出生那几年谢晋创作正忙,酒喝得很凶,圈里还给了他一个“酒圣”的外号,于是有人猜测和饮酒有关。
这个说法始终没有明确的医学结论,只是据报道,谢晋到晚年说起孩子们的情况,一直很自责。
家里唯一能指望的,是长子谢衍。
谢衍后来也做了导演,拍过《女儿红》等片子,在行业里有自己的位置。
很多年前,谢晋夫妇就跟谢衍交代过,等他们老两口不在了,阿四就交给他这个大哥来照顾。
老两口给这个家留的后路,基本全在这一句托付上。
可这条后路最后也没走通。
1991年,阿三谢建庆病逝,只活了38岁。
他的骨灰没有下葬,一直寄存着。
17年后,这个家又碰上了更难的一年。
2008年夏天,谢衍被查出癌症晚期。
澎湃新闻2020年7月22日刊发过一篇徐大雯生前的采访记录,里面讲到了谢衍最后的安排。
谢衍知道自己病情以后,没跟父母讲,自己悄悄开始准备后事。
他去了上海青浦的福寿园,挑了一块能放三个骨灰盒的墓地。
一个位置给自己,一个给寄存了17年的阿三,剩下一个留给阿四。
父母托付的事他已经做不到了,他能做的就只有这些。
2008年8月23日,谢衍去世,终年59岁。
大约一个月后,家里人在这块墓地安葬谢衍的骨灰,徐大雯当场晕倒。
她后来跟记者说起这一幕,原话是:“看到我高大、聪明的儿子就变成那么一包骨灰,我实在受不了啦!”
人被送到医院后,做了心脏手术,装上了起搏器。
2008年10月17日,她出院回家。
同一天,谢晋要去浙江上虞,参加母校春晖中学的百年校庆。
据徐大雯回忆,两个人在客厅里只聊了几句,谢晋出门前说了一句“我隔天就回”。
2008年10月18日,谢晋在上虞去世,享年85岁。
从8月23日到10月18日,前后不到两个月,82岁的徐大雯先后送走了唯一健康的儿子和一起过了62年的丈夫。
家里剩下的,是她和两个离不开人照顾的孩子。
三、八旬抱病维权,身后家门凋零
谢晋走后没多久,网上开始出现关于他的各种传言。
宋祖德、刘信达等人在博客上发文,编造谢晋的死因,还捏造了和他私生活有关的内容,这些文章当时转得很广。
据新民晚报报道,徐大雯那时候心脏不好,一开始是没有力气去打官司的。
后来社会各界有不少人出面帮忙,新民晚报也参与了跟进,她才下决心带病起诉。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场2009年8月12日开庭的官司。
2009年12月,静安区人民法院一审判决,认定宋祖德、刘信达侵害了谢晋的名誉,要求两人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徐大雯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害抚慰金,合计近29万元。
两人不服判决提起上诉,2010年,上海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10年5月,两人提交了致歉声明,同年6月,赔偿款执行到位。
官司打完,徐大雯由代理律师富敏荣陪着,亲自去新民晚报送了一面锦旗。
锦旗上写的是“晚报铁肩担道义,记者挥毫扬正气”。
在那之后,她还做了一件和丈夫有关的事。
2015年1月,上海谢晋电影艺术基金会成立,基金会开展电影研究,还设了一年一届的“谢晋杯”学院奖,面向国内外艺术院校影视专业的学生。
谢晋没拍完的那份心思,算是用这种方式接着往下走。
这时候徐大雯的身体已经不太行了。
从2015年起,她因为身体不舒服,又摔过一跤,前后住了两次院。
2016年2月16日凌晨3点28分,徐大雯在上海江宁路上的纺一医院去世,死因是呼吸、心力等功能衰竭,享年90岁。
她走的时候,长女谢庆庆和小儿子谢佳庆都还在。
两个当年被父母反复牵挂的孩子,后来也没能再撑太久。
2022年12月,阿四谢佳庆去世。
福寿园里谢衍当年留下的那个位置,最终等来了它的主人。
2023年11月26日8时2分,长女谢庆庆在上海普陀区人民医院病逝,享年77岁。
消息是演员刘晓庆对外公布的,她从朋友那里听说以后发了文,里面写了一句,谢晋导演一家人在天堂相聚了。
到这一天,谢晋、徐大雯和四个孩子都已经不在了。
也是在2023年11月,谢晋诞辰正好满100周年。
把这一家人的时间连起来看,会发现几乎每个日子都跟送别有关。
1991年送走阿三,2008年8月23日送走长子,2008年10月18日送走丈夫,这三次都是徐大雯亲自经历的。
2016年2月16日她自己离开,之后的2022年12月和2023年11月26日,两个孩子也先后走了。
谢晋一辈子在银幕上拍了很多小人物的苦,观众看完会流泪,会记很多年。
他自己家里的苦,大部分没上过银幕,是徐大雯在江宁路那间老房子里一天一天过出来的。
六十多年里,她照顾了三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送走了两个儿子和丈夫,八十多岁还上了一回法庭。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讲,嫁给谢晋是她“最错误”的决定,四个孩子3个傻,一生悲苦。
这句话背后,就是徐大雯实实在在过完的90年。
参考文献:
[1] 新民晚报:《谢晋夫人徐大雯今天与谢导“团圆”》,2016年2月16日。
[2] 澎湃新闻:《妻子眼中的谢晋导演》,2020年7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