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迁款全给小姑我没闹,公公来电要买药钱,我冷声说一句他慌了
楔子公公把八十万拆迁款一股脑全给了小姑子,我连个响屁都没放。
半年后老爷子打电话来,说降压药断顿了让我转五百。
我对着手机冷声说了一句话,电话那头搪瓷缸子“哐当”一声砸桌上。
他慌得嗓门都劈了:“你、你咋知道的?”
我没闹,不代表我忘了——有些账,我拿小本本记着呢。
第1章 五百块药钱,炸出一笔糊涂账
“小晴啊,爸这个月的降压药吃完了,医保卡里钱不够,你先给爸转五百应应急。”
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我正蹲在社区医院药房后头盘库,手里攥着扫码枪,面前堆了三十多箱刚到的感冒灵。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公公张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往外冒,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急迫,两分讨好,剩下五分是“我是长辈你该应分”的理直气壮。
“爸,您医保卡里没钱了?”我把扫码枪往箱子上“啪”一搁,直起腰,后腰嘎巴响了一声。三十八岁的人,腰跟五十似的。
“哎,上个月丽丽说孩子幼儿园要交伙食费,就……就先把卡拿过去刷了。”公公咳嗽了两声,他那慢性支气管炎一到换季就犯,往年都是我配好药送过去,今年我愣是没动弹。“你看方便不?不方便的话——”
“方便。”我对着药房玻璃柜里那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降压药笑了一声,那笑连我自己都觉得瘆得慌,“爸,我方便得很。但我先问您一句话——丽丽那八十万拆迁款,花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他那边电视机里央视戏曲频道在放《朝阳沟》,栓保正唱“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公公一辈子就这点爱好,听戏、抽旱烟、惯闺女。
“那个钱……丽丽家有急用,强子车贷还没还完,孩子又报了个什么思维课……”
“爸。”我打断他,手指头敲了敲玻璃柜台,“去年拆迁款下来那天,您把存折递给丽丽的时候,我和张伟就站在您跟前。您说‘儿子有出息不差这点,闺女日子紧得帮衬’。这话我可一个字没忘。”
公公不咳嗽了。听筒里传来搪瓷缸子碰桌角的动静,他准是把缸子往八仙桌上一墩,这是老爷子心里发虚时的老毛病。
“小晴,爸不是跟你要,就是先借,下个月退休金到了就还……”
“爸,丽丽知道您药断了吗?”
我问完这句话,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顺便看了眼墙上的排班表。隔壁诊室周大夫探出半个脑袋,冲我挤眉弄眼,嘴型比划着:“又——是——你——公——公?”我翻了个白眼,背过身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她……她最近忙,我没跟她说。”
“那我帮您跟她说?”我语气没高没低,手上开始把感冒灵往货架上码,“您把丽丽电话给我,我问问她——八十万花得一分不剩了?爸买药的钱都没有,她当闺女的知不知道?”
“别别别!”公公急了,嗓门一下劈了,“小晴你别跟丽丽说!她脾气急,回头又跟我闹……”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张丽丽脾气急。她急什么?拿钱那天怎么不急?八十万到手那礼拜,她朋友圈连发九条:第一天是新车方向盘上的四个圈,第二天是三亚海景房阳台,第三天是她儿子背着新书包站在双语幼儿园门口,配文写着“感谢老爸的疼爱,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孝顺。拿八十万的时候满嘴孝顺,轮到买药了,公公连跟她开口的胆子都没有。老爷子当年在厂里好歹是个车间主任,管着百十号人,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如今在闺女面前,跟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
“爸,”我睁开眼,盯着药房角落里那箱还没拆封的苯磺酸氨氯地平——那是我上周特意多进的货,想着天凉了老年人血压容易波动,公公那脾气肯定舍不得自己买好药。“您让丽丽给您买吧。她拿了钱,这药钱该她出。我这还忙着,先挂了。”
没等他再吭声,我拇指一摁,挂断。
手机往柜台上一撂,扫码枪“嘀嘀嘀”响了三声,我低头一看——手上那盒布洛芬缓释胶囊让我扫了四遍。
“方晴,”周大夫端着枸杞保温杯晃过来,靠在货架边,杯盖子拧开,热气往我脸上扑,“你公公?又要钱?”
“要药钱。五百。”
“五百你都不给?”周大夫咂咂嘴,“你一个月到手小七千,五百块……”
“周哥。”我抬起头看他,“我一个月七千,房贷四千二,孩子小饭桌八百,水电物业三百,我老公张伟工地上的钱三个月没发了。这五百我出得起,但我出得恶心。”
周大夫不说话了。他跟我一个科室待了六年,我家那点烂事他门儿清——去年拆迁款八十万全给闺女,儿子儿媳妇毛都没捞着。科里小护士当时还替我抱不平:“方姐你也太包子了,换我早掀桌子了!”
我包子吗?
去年拆迁办来量房子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红呢子大衣,提着二斤桃酥跟张伟回了老家。公公把牛皮纸信封往桌上一拍,说“八十万给丽丽”的时候,张伟在桌子底下攥住了我的手,攥得我指头都麻了。我看了他一眼,他看了我一眼。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笑着说了句“爸的钱爸做主”。
不闹,是因为我拎得清。那钱是公公的,他爱给谁给谁。我闹一场,钱回不来,还落个“儿媳妇贪财”的名声。张伟在中间难受,我看得出来——一边是亲爹亲妹妹,一边是老婆孩子,他夹在中间跟个肉夹馍似的,哪头咬一口都疼。
但我不闹,不代表我没脾气。
晚上下班回家,张伟正蹲厨房削土豆。听见我开门,他探出脑袋,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个歪七扭八的蝴蝶结:“今天咋回来晚了?食堂有红烧肉我给你打了一份,在微波炉里。”
“你爸打电话了。”
张伟手一顿,削皮刀“咔”一下削下去半拉土豆肉:“说啥了?”
“药钱不够,让转五百。我说让丽丽买。”
张伟从厨房挪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半个秃噜皮的土豆。他站我面前,一米七八的个子缩得跟他儿子似的:“你……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
张伟的嘴角抽了抽——他想笑,又觉得不合适,最后把土豆往围裙上蹭了蹭,憋出一句:“那我爸肯定气够呛。”
“气够呛倒没有,”我换鞋进门,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慌了倒是真的。”
张伟愣了一下。我坐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张丽丽的朋友圈递给他:“你自己看。上周六发的,新车跑了五千公里去做的首保。配文‘感谢老爸的支持,人生第一辆四个圈’。底下咱爸还点了赞。”
张伟划拉了两下屏幕,脸越拉越长。他把手机还给我,闷头进了厨房,土豆往案板上一拍:“我给我妹打电话。”
“打呗。”我翘起二郎腿,顺手拿起茶几上儿子吃剩的半包薯片,“你问问她,爸这月的药钱她出不出。她要是说出——行,我给她道歉,这五百我掏双份。她要是说不出,张伟——”
我嚼着薯片看他:“那你得跟你爸把话说清楚了。钱给了谁,谁就该管。天底下没这个道理——闺女拿钱买车,儿媳妇掏钱买药?”
张伟没吭声,把土豆“当当当”剁得震天响。我由着他剁,自己打开电视调到少儿频道,陪儿子看动画片。
半个钟头后,张伟从厨房出来,手机捏在手里,脸色比锅底还黑。
“咋说?”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你自己听。”
我捡起来一看——微信语音,张丽丽发的,三十秒。我点开,她那嗓子从听筒里蹿出来,比平时高了两个八度:“哥你啥意思?爸的钱爸乐意给我,嫂子有意见找爸说去!别拿药钱说事!再说了,爸的药钱不一直是你们管吗?我在家带孩子又没上班,我哪来的钱?”
语音放完,我儿子从他屋探出脑袋:“妈妈,姑姑为啥又生气了?”
“姑姑没生气,”我摸摸他脑袋,“姑姑在练高音。”
我把手机还给张伟,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听见没?‘爸的药钱不一直是你们管吗’。张伟,这三年爸的降压药、降糖药、感冒药、膏药,哪样不是我买的?我啥时候跟她算过账?现在她八十万到手了,倒成‘一直是你们管’了。”
张伟一屁股坐沙发上,两手搓了把脸。
“晴儿,我明天回趟老家。”
“干啥?”
“找爸说清楚。”他抬起头看我,眼圈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窝囊的,“这钱不能这么花。”
我看了他半天。结婚九年,这是张伟头一回主动说“回老家说清楚”。以前每回都是“算了算了”“爸也不容易”“丽丽就那样”。我走过去坐他旁边,把他手拉过来搁膝盖上:“张伟,你去了就说一句话——丽丽那八十万,爸的养老她到底管不管?管,药钱她出。不管,那咱把话说明白,以后爸的事两家轮着来。别又想拿钱又想甩包袱,没那好事。”
张伟点头,点完又摇头:“我爸那脾气,一说就急……”
“他急他的,你把你该说的说完。”我拍拍他手背,“你记住——你不欠你爸的。你结婚他没出彩礼,你买房他没掏首付,你儿子他没带过一天。就这,你每年还给他五千养老钱。张伟,你够对得起他了。”
张伟攥紧了我的手,攥得我骨头疼。
第二天一早他坐大巴回了老家。我送完孩子上幼儿园,拐去社区医院上班。一上午给三十多个老头老太太量血压测血糖,忙得水都没喝两口。中午扒拉盒饭的时候,手机响了——公公来电。
我盯着屏幕上“公公”俩字看了三秒,接起来。
“小晴啊……”老爷子声音比昨天虚了八成,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那个……爸问你个事。”
“您说。”
“张伟回来……说丽丽那八十万……你、你是不是知道啥了?”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爸,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诊室天花板上那盏忽闪忽闪的日光灯,“丽丽拿钱给她老公换了辆二十多万的车,给您孙子报了八千八的思维课,全家去三亚玩了一趟花了一万六。这些事我都知道。我从来没说过一个字,因为那是您的钱,您爱给谁给谁。但现在您连一百多块的药钱都掏不出来,您觉得应该谁管?”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搪瓷缸子砸地上了。
公公嗓门劈得跟破锣似的:“你、你咋知道的?!谁跟你说的?!”
“爸,”我笑了一声,那笑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您去问问丽丽,她那车首保是哪天做的。做首保那天她发朋友圈,忘了屏蔽我。”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能有一分多钟,公公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话:“小晴……爸、爸真是老糊涂了……”
“爸,您别慌。”我坐直了,语气放平,“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跟您算账。我就问您一句话——丽丽拿钱的时候说了养老全包,这话还算不算数?算数,药钱您找她。不算数,那咱今天把规矩立下——以后您的事,我跟丽丽一人一半。她出钱我出力,或者她出力我出钱,她选。”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老爷子粗重的喘气声,听见他弯腰捡搪瓷缸子的动静,听见他把缸子搁回桌上时手抖得“磕磕磕”响。
“小晴,”他再开口时嗓子完全哑了,“爸……爸先跟你借五百行不?爸回头把钱要回来就还你……”
“药我已经给您配好了,”我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备好的药袋子——苯磺酸氨氯地平两盒、二甲双胍一盒、氨溴索口服液一瓶,总价六十八块四,我自费。“下午我让张伟给您捎回去。这钱不用您还。”
“那、那……”
“但爸,”我打断他,“这是最后一回。下个月您的药,找丽丽买。”
挂了电话,我把药袋子往桌上一搁,长长吐了口气。周大夫端着饭盒凑过来,一脸八卦:“咋样?老爷子说啥了?”
“说啥不重要。”我扒了口饭,“关键看他做啥。”
周大夫竖起大拇指:“方晴,你这招高啊——不吵不闹,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你公公那八十万给闺女的时候有多痛快,今儿这电话就有多打脸。”
“打脸?”我把饭盒盖子盖上,“周哥,我要是想打他脸,去年就打了。我等今天,是给他留着脸呢。”
周大夫咂摸了两下嘴,端着饭盒走了。我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那棵叶子快掉光的梧桐树,想起去年夏天老爷子把存折递给张丽丽时那个满脸褶子的笑。
爸,您那八十万买了个车,买了个三亚七日游,买了个双语幼儿园名额。可您知道您买丢的是什么吗?
您把儿子儿媳妇对您的那点热乎气儿,也一并买丢了。
第2章 三年前那个夏天,我把话咽了回去
三年前的七月,热得柏油路都发软。公公一个电话把我和张伟叫回张家庄,说拆迁办的人来量房子了,让他签字。
老宅在城西张家庄,三间正房带个院子,公公住了四十多年。院里那棵老槐树还是张伟爷爷手里栽的,树干粗得俩人都抱不过来。我嫁过来头一年夏天,公公搬了张竹床搁树底下,摇着蒲扇给我讲张伟小时候爬树掏鸟蛋摔下来磕掉半颗门牙的事,笑得我腰都直不起来。
那时候我觉得,这老爷子虽然偏心眼,但心眼不坏。张伟我俩结婚,他没出彩礼——原话是“家里刚给你妹陪嫁了六万,实在拿不出了”。我爸妈气得够呛,我自己拿了三万块私房钱给张伟,让他当彩礼送过来,走个过场。为这事我妈半年没搭理我,说我“倒贴”。
可我就看中张伟老实。他在工地上当项目经理,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回回发工资先给我转,自己留五百抽烟。我加班到夜里十点,他骑电动车来接,后座上垫个棉垫子,怀里揣着灌好的热水袋。有一回下大雪,他在医院门口等了我四十分钟,到家我摸他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他还笑:“没事,我皮糙肉厚。”
就冲这个,我觉得八十万拆迁款不算啥。钱没了能挣,人好就行。
那天回老家,一进门我就觉出不对了。丽丽和她老公王强坐在堂屋八仙桌旁边嗑瓜子,茶几上摆了半个西瓜,瓜子皮吐了一地。看见我和张伟,丽丽抬了下眼皮:“哥,嫂子。”然后继续嗑。王强倒是站起来了,递了根烟给张伟:“哥,来了。”那烟是硬中华,四十五一盒。
张伟摆摆手说不抽。我找了个凳子坐下,把路上买的二斤桃酥搁桌上。公公从里屋出来,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表情挺复杂,又高兴又犯愁。
“都到齐了,那我说说。”公公坐八仙桌正位,把信封往桌上一拍,“拆迁办给了俩方案——要房给套一百二的安置房,要钱给八十万。我想了想,咱家这情况,要钱吧。”
我看了张伟一眼。他低着头抠手指头。
公公接着说:“钱呢,我寻思着这么分——丽丽家孩子小,强子跑网约车挣不了几个,那车还是贷款买的,日子紧。这八十万给丽丽,让她把车贷还了,给孩子找个好学校。张伟你这边,你当经理挣得多,小晴也有工作,你俩不差这点。”
丽丽脸上笑开了花,往王强身上一靠:“爸,你真好。”
王强跟着点头,那脑袋点得跟磕头虫似的:“爸你放心,这钱我们肯定好好用。以后你养老我们全包了,绝对不让哥嫂操心!”
公公乐呵呵地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张伟嘴张了张。我在桌子底下拽了他袖子一把。他看了我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也堵得慌。八十万,不是八十块。我和张伟结婚六年,攒了五年才凑够首付买了套七十平的二手房,每个月还贷四千二。张伟在工地上风吹日晒,我在社区医院三班倒,我俩一分一毛攒出来的日子。丽丽呢?结婚时公公给了六万陪嫁,生了孩子公公每月贴补两千,现在八十万又全给她。
凭什么?
可这话我没说出口。原因很简单——那钱是公公的,不是我的。他养大张伟供他读书娶媳妇已经尽到本分了,拆迁款是他自己的老本,他爱给谁给谁。我要是闹,传出去就是“儿媳妇惦记公公的拆迁款”,难听。再说了,王强当着全家面说了“养老全包”,公公自己乐意,我拦着干啥?
那天从老家回来,张伟骑着电动车带我,一路没说话。到家楼下他把车停好,坐在车座上点了根烟,闷头抽了半截才开口:“晴儿,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我上楼开门,“你爸的钱,他做主。但王强今天说了养老全包,这话我可记下了。”
张伟苦笑了一下:“你记这个干啥?”
“不干啥,”我进了门换鞋,“就是觉得,话既然说出去了,总得有人当真。”
张伟没再说话。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假装不知道,闭着眼装睡。听见他起来去阳台又抽了根烟,回来轻轻叹了口气。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但日子总得过,我跟自己说——钱没了就没了,只要张伟跟我一条心,比啥都强。
后来的事,跟我预感的差不多。
头半年,丽丽还装装样子,每周末带点水果回来看公公,朋友圈隔三差五发“回家看老爸”的照片,配文“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公公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夸闺女孝顺。
到下半年,变成一个月回来一趟。再后来,俩月仨月不见人。公公打电话过去,丽丽就说“忙着呢爸,孩子补习班走不开”。王强更绝,直接把公公电话设成了免打扰——有一回公公打了八个电话没人接,急得给我打,我打过去王强倒是接了,张嘴就是“嫂子啊,我跑车呢没听见”。
有一回公公感冒发烧,烧到三十八度七,给我打电话。我请了假带他去社区医院挂水,守了一下午。挂完水送他回去,路上他念叨了一句:“丽丽说今天带孩子去动物园……”
我看了眼日历,星期三。幼儿园上课的日子带孩子去动物园?我也没戳破,就说:“爸,丽丽忙,您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行。”
公公不说话了,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着眼。我瞅见他眼角有点湿,假装看窗外。
但这些事我都没跟张伟说。他工地忙,说了也是白添堵。我就自己往公公那边多跑两趟,冰箱空了给填上,药快吃完了给配好送过去。老爷子爱吃我包的芹菜猪肉饺子,我隔三差五包一屉冻好了送过去。
周大夫说我贱骨头:“人家钱给闺女,活给儿媳妇,你还上赶着伺候。”
我说:“周哥,我伺候的是我老公的爹,不是那八十万的爹。两码事。”
周大夫翻了个白眼:“你就嘴硬吧。”
我嘴硬不硬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事我可以不计较,但有些理我得掰扯清楚。丽丽拿了钱就该办事,不办事还倒打一耙说“爸的药钱一直是哥嫂管”,这话我忍不了。
那天晚上张丽丽那条语音发过来之后,我截了图存相册里。张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铁青。
“她真这么说的?”
“截图还能有假?”
张伟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我给她打电话。”
“别打,”我把手机捡起来,“打电话吵一架,爸那边知道了又该上火。明天你回趟老家,当面跟爸把话说明白。”
张伟看着我:“你要说啥?”
“三件事。”我掰着指头数,“第一,丽丽拿了八十万,养老的话是她男人当着全家面说的,这药钱该她出。第二,爸要是觉得丽丽出不了,那行,我出,但以后爸的养老得两家坐下来写清楚,不能光嘴上说。第三——”
我看着张伟:“张伟,你得站我这边。你要是还跟去年似的当闷葫芦,这事我不管了,你自己伺候你爸去。”
张伟沉默了半天,伸手把我手攥住了:“晴儿,我跟你一边的。”
我信他。但我也知道,他这话到了他爸跟前还能不能算数,得看他到时候敢不敢开口。
第二天张伟回了老家。我送完孩子上幼儿园,拐去社区医院上班。一上午给三十多个老头老太太量血压测血糖,忙得水都没喝两口。
中午扒拉盒饭的时候,手机响了——公公来电。
我盯着屏幕上“公公”俩字看了三秒,接起来。
“小晴啊……张伟回来跟我说了……”老爷子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声音比平时矮了半截,“那个……丽丽那钱的事……你、你是不是知道啥了?”
“爸,您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我靠在椅背上,盯着诊室天花板上那盏忽闪忽闪的日光灯,“丽丽拿钱给她老公换了辆二十多万的车,给您孙子报了八千八的思维课,全家去三亚玩了一趟花了一万六。这些事我都知道。我从来没说过一个字,因为那是您的钱,您爱给谁给谁。但现在您连一百多块的药钱都掏不出来,您觉得应该谁管?”
电话那头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搪瓷缸子砸地上了。
公公嗓门劈得跟破锣似的:“你、你咋知道的?!谁跟你说的?!”
“爸,”我笑了一声,那笑冷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您去问问丽丽,她那车首保是哪天做的。做首保那天她发朋友圈,忘了屏蔽我。”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能有一分多钟,公公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话:“小晴……爸、爸真是老糊涂了……”
“爸,您别慌。”我坐直了,语气放平,“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跟您算账。我就问您一句话——丽丽拿钱的时候说了养老全包,这话还算不算数?算数,药钱您找她。不算数,那咱今天把规矩立下——以后您的事,我跟丽丽一人一半。她出钱我出力,或者她出力我出钱,她选。”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老爷子粗重的喘气声,听见他弯腰捡搪瓷缸子的动静,听见他把缸子搁回桌上时手抖得“磕磕磕”响。
“小晴,”他再开口时嗓子完全哑了,“爸……爸先跟你借五百行不?爸回头把钱要回来就还你……”
“药我已经给您配好了,”我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备好的药袋子——苯磺酸氨氯地平两盒、二甲双胍一盒、氨溴索口服液一瓶,总价六十八块四,我自费。“下午我让张伟给您捎回去。这钱不用您还。”
“那、那……”
“但爸,”我打断他,“这是最后一回。下个月您的药,找丽丽买。”
挂了电话,我把药袋子往桌上一搁,长长吐了口气。周大夫端着饭盒凑过来,一脸八卦:“咋样?老爷子说啥了?”
“说啥不重要。”我扒了口饭,“关键看他做啥。”
周大夫竖起大拇指:“方晴,你这招高啊——不吵不闹,把账算得明明白白。你公公那八十万给闺女的时候有多痛快,今儿这电话就有多打脸。”
“打脸?”我把饭盒盖子盖上,“周哥,我要是想打他脸,去年就打了。我等今天,是给他留着脸呢。”
周大夫咂摸了两下嘴,端着饭盒走了。我坐在诊室里,看着窗外那棵叶子快掉光的梧桐树,想起去年夏天老爷子把存折递给张丽丽时那个满脸褶子的笑。
爸,您那八十万买了个车,买了个三亚七日游,买了个双语幼儿园名额。可您知道您买丢的是什么吗?
您把儿子儿媳妇对您的那点热乎气儿,也一并买丢了。
第3章 小姑子杀上门,我把三年的账本摊开了
张伟从老家回来那天晚上,进门先灌了两大杯凉白开,然后从包里掏出个塑料袋往茶几上一倒——两瓶氨溴索口服液、一盒苯磺酸氨氯地平、一盒二甲双胍,跟我上午给他装的那个药袋子一模一样。
“爸让我带回来的。”张伟抹了把嘴,“他说他有钱买药,不用咱管。”
“他哪来的钱?”
“把院里那窝丝瓜卖了。”张伟一屁股坐沙发上,语气跟吃了苍蝇似的,“卖给早市上卖菜的老刘头,一夏天结的丝瓜连秧子一块拔了,卖了一百二。”
我愣了一下。公公那窝丝瓜我太清楚了——每年开春育苗,搭架子,浇水施肥,伺候得跟祖宗似的。夏天结的丝瓜他自己舍不得吃,隔三差五给丽丽家送一兜子,剩下的晒成丝瓜瓤刷碗用。老爷子蹲在丝瓜架子底下拔草能拔一下午,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一百二。他把那窝丝瓜卖了,就为了凑药钱。
我鼻子有点酸,嘴上没饶人:“那挺好啊,自力更生,丰衣足食。下个月呢?再拔一窝?”
张伟没接话,闷头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半天抖出一根,一看是空的。他把烟盒攥扁了扔垃圾桶里,闷声说:“我跟爸说了,下个月药钱让丽丽出。”
“他咋说?”
“他说‘再说吧’。”
“再说吧”就是“拉不下脸跟闺女要钱”。我太了解这老爷子了——偏心归偏心,但真要他跟闺女开口要钱,比让他戒了旱烟还难。在他眼里,丽丽是“日子紧需要帮衬的闺女”,张伟是“有出息不差钱的儿子”。这观念扎在他脑子里几十年了,拔不出来。
“行吧,”我把药袋子往冰箱上头一搁,“那就‘再说吧’。下个月他要是还找你,你自己看着办。”
张伟瞅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了。我知道他想说“要不咱还是管吧”,但他没脸说——去年八十万全给丽丽的时候,他也没脸拦。
我以为这事能消停两天。没想到第二天傍晚,张丽丽杀上门了。
那天我刚接完孩子放学,正蹲厨房给儿子煎鸡翅,听见门铃响得跟催命似的。我儿子蹬蹬蹬跑去开门,喊了声“姑姑”,我铲子差点掉锅里。
张丽丽踩着高跟鞋进了厨房,那鞋跟敲瓷砖地的动静跟打快板一样。她穿件奶白色羽绒服,头发新烫的大波浪,脸上粉底抹得匀匀净净,往我厨房门口一杵,抱着胳膊:“嫂子,你啥意思?”
我把鸡翅翻了个面,没抬头:“啥啥意思?”
“你跟爸说啥了?爸今儿上午给我打电话,问我‘丽丽啊,你那车贷还完了没’——他从来没问过我还车贷的事!是不是你撺掇的?”
“我撺掇啥了?”我把火关小,转过身看她,“爸问你车贷还完没,你答就是了。还完了就说还完了,没还完就说没还完。你冲我急什么?”
张丽丽脸涨得通红——她皮肤白,一红就特别明显,从脖子根红到脑门顶:“嫂子你少跟我装!爸那话里话外就是跟我要钱的意思!他说他药钱不够,问我能不能出点——他以前从来不跟我提钱!”
“以前不提是因为以前都是我出的。”我把铲子往锅沿上一磕,声音不大,但张丽丽明显往后缩了缩,“丽丽,你摸着良心说——爸这三年吃的药,你买过一盒没有?”
张丽丽嘴硬:“我……我给爸买过水果!”
“对,你买过水果。去年中秋节你买了一箱特价香蕉,黑了一半,爸舍不得扔,把黑的剜掉吃了两天。”我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你等等啊,我这儿有照片——爸剜香蕉那天我正好去送药,拍了一张发家庭群里,你回了个‘哈哈’。”
张丽丽不说话了,那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我儿子举着鸡翅从客厅跑过来:“妈妈,姑姑为啥生气?”
“姑姑没生气,”我摸摸他脑袋,“姑姑跟妈妈聊天呢。你去客厅看动画片,鸡翅马上好。”
支走儿子,我把火关了,解开围裙,往餐桌旁一坐:“丽丽,坐下说。”
张丽丽站了五秒,一屁股坐我对面,那羽绒服袖子往桌上一扫,带倒了我儿子的水彩笔筒。她也没扶,就梗着脖子看我。
“嫂子,那八十万是爸乐意给我的,你有意见你找爸说去——”
“我没意见。”我打断她,“去年爸给钱那天我就说了,爸的钱爸做主。我连个不字都没说。这话你认不认?”
张丽丽噎了一下:“……认。”
“好。那我问你——王强当天当着全家面说的‘爸养老我们全包’,这话你认不认?”
张丽丽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认了。”我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点开计算器,“咱算笔账。爸每个月退休金三千二,吃药一百五,吃饭五百,水电物业二百,剩两千三百五。这钱以前都攒着,去年拆迁款下来之前,爸存折上有四万六——那是他攒了十几年的棺材本。那四万六哪去了?”
张丽丽眼神开始飘。
“你不说我说——去年八月,你说强子要换车差点钱,爸把那四万六取出来给你了。这事你认不认?”
“……那是爸乐意……”
“对,爸乐意。爸什么都乐意。”我手指头敲了敲桌面,“可丽丽你想过没有——爸把棺材本都掏给你了,他万一有个病啊灾的,拿啥应急?就靠那一百二的丝瓜钱?”
张丽丽不吭声了。她低头抠指甲,抠得指甲盖上的美甲钻“啪啪”往下掉。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跟你算账,”我把计算器关了,“我就问你一句话——爸下个月的药钱,你出不出?”
张丽丽抬起头,眼圈居然红了——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嫂子你说的轻巧!我哪来的钱?强子跑网约车一个月挣六千,车贷两千八,孩子幼儿园一千五,房贷三千——我都要靠花呗过日子了!”
“那你那车呢?”
“啥车?”
“你那辆四个圈。首保都做了,五千公里了。那车落地多少钱?”
张丽丽的眼神彻底虚了:“那、那是强子非让买的……说跑网约车得开个好点的……”
“二十一万八。”我看着她,“丽丽,二十一万八的车你开着,爸一百二的丝瓜钱你掏不出来?”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张丽丽“腾”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嫂子你啥意思?那车是用爸给的钱买的,爸都没说啥,你凭啥——”
“凭我替爸管了三年药钱!”我也站起来了,声音没她高,但稳,“凭爸发烧三十八度七是我请假送医院!凭爸冰箱空了是我填!凭爸那窝丝瓜是你哥帮着搭的架子!丽丽,你那八十万花得痛快,可你想过没有——你哥我俩过的是啥日子?你哥工地三个月没发工资,我一个月七千块还完房贷剩两千八,你侄子上幼儿园一个月一千二,你嫂子我一年没买过新大衣——”
我指了指她身上那件奶白色羽绒服:“你这件,波司登的吧?得两千多。我上回逛商场试了一件,打完折一千四,没舍得买。”
张丽丽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羽绒服,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子。
“嫂子……”她嗓子细了,“我、我真不知道你俩这么紧……”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我重新坐下,顺手把她碰倒的水彩笔筒扶起来,“我不跟你翻旧账。今天你就给我一句话——爸下个月的药钱,你出不出?你不出,行,我出。但以后爸养老的事,咱按规矩来。你拿了八十万,你管大头;我出力,我管跑腿。你同意,咱写个字据。不同意,那你把爸那八十万吐出来,咱重新分。”
张丽丽站在那儿,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我出。我这就给爸转。”
“转多少?”
“……五百。”
“爸药钱一百五。你转五百,剩下的让爸买点肉吃。他那冰箱里除了我送去的饺子,啥都没有。”
张丽丽低着头在手机上戳了半天,戳完把屏幕往我眼前一晃——转账成功,五百块,备注“爸买药”。
“嫂子,”她把手机揣兜里,说话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那……那我先走了,强子还在楼下等着呢。”
“等等。”我起身去厨房,把刚煎好的鸡翅装了一饭盒塞她手里,“给孩子带的。你侄子吃不了这么多。”
张丽丽端着饭盒,站在门口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嫂子,对不起。”
“对不起啥?”
“我……我不知道爸那药钱一直是你们出的……”
“现在知道了。”
她走了之后,我靠在门框上缓了半天。张伟从卧室里探出脑袋——合着他一直躲在屋里偷听。
“走了?”
“走了。”
“她出钱了?”
“出了。”
张伟从屋里蹭出来,一脸不可思议:“你咋做到的?她那人出了名的铁公鸡——”
“铁公鸡?”我把围裙重新系上,回厨房接着煎鸡翅,“她就是个被惯坏的孩子,还没坏到根上。你跟她好好说话,摆事实讲道理,她听得进去。”
张伟凑过来从后面搂我腰:“老婆你真厉害。”
“少来这套。”我胳膊肘顶他一下,“丽丽这五百是给了,但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咱得把规矩立下来,不能老这么临时抱佛脚。”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说咋办?”
“等爸下回来电话,你跟他把话挑明了——丽丽拿了八十万,以后爸的大头开销她管。咱管日常跑腿。他要是不乐意,那咱就不管了,让丽丽全权负责。你看爸到时候找谁。”
张伟想了半天,点了点头。
我煎着鸡翅,脑子里还在转——丽丽今天这五百块给得痛快,但看她那表情,回去跟王强肯定得吵一架。王强那人我太了解了,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的主儿。这五百块他知道了能乐意?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十点半,王强的电话打到张伟手机上了。张伟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手机递给我:“你接?”
“你接。你妹夫找你,我接算怎么回事。”
张伟硬着头皮接了,开了免提。
王强那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哥!丽丽给爸转了五百块钱你知道不?她跟我商量都没商量!咱家啥情况你不知道啊?车贷房贷孩子学费,哪样不要钱?爸那药钱不是一直你们管吗,咋突然想起找丽丽了——”
张伟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比了个口型:“说重点。”
张伟清了清嗓子:“强子,去年拆迁款八十万,你当着全家面说养老全包。这话是你说的不?”
电话那头突然哑了。
“你要是说这话不算数,那行,你把爸那八十万退回来,咱重新分。你退不退?”
王强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哥你看你说的,我不是那意思……”
“那你啥意思?钱拿了,养老不想管?”
“管管管!谁说不……不管了……”王强声音矮下去,“那啥……五百就五百吧……下回让丽丽跟我说一声……”
挂了电话,张伟瘫沙发上,一脸劫后余生。
我拍拍他脸:“行啊张经理,硬气了一回。”
“我手心全是汗。”张伟把俩手伸给我看,还真是湿漉漉的,“下回你接。”
“下回还你接。多接几回就不出汗了。”
第4章 公公亲自上门,拎了一兜子丝瓜
那通电话之后消停了大概十天。丽丽没再冒头,王强也没吱声。公公也没打电话来——这倒让我有点不踏实。老爷子平时一礼拜至少打两个电话,哪怕没事也说两句“今天丝瓜又结了两根”之类的废话。
我跟张伟说:“你给你爸打个电话问问。”
张伟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打到第三个,公公接了,嗓子哑得厉害:“干啥?”
“爸,你咋了?感冒了?”
“没有。忙着呢。”
“忙啥?”
“……晒丝瓜瓤。”
张伟一头雾水挂了电话,跟我说:“爸说他晒丝瓜瓤呢。”
晒丝瓜瓤?那窝丝瓜不是卖了吗?
我越想越不对劲,第二天请了半天假,拎着两盒刚到的秋梨膏坐公交回了张家庄。一进院门,我差点没站住——那窝丝瓜架子又支起来了,比原来还大了一圈。公公蹲在架子底下,拿麻绳一道一道绑竹竿,手背上划了好几道血口子。
“爸!”
公公抬头看见我,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定格在“被抓现行的心虚”上:“小晴来了……那个,我寻思着再种一茬秋丝瓜,上冻前还能收一拨……”
“您手都划成啥样了还种丝瓜?”我把他从地上薅起来,“您血压多少知道不?蹲这儿半天起来眼前发黑不?”
公公嘿嘿笑:“没事没事,我蹲习惯了……”
我拽着他进屋,翻出碘伏给他手上伤口消毒。老爷子手背糙得跟树皮似的,五个指头关节都肿着——类风湿的老毛病,天凉就疼。就这手,还绑竹竿种丝瓜。
“爸,丽丽给您转那五百呢?”
“存着呢。”公公抽回手,从裤腰带上解下个布袋子,翻出存折给我看,“你看,五百块,我取了一百二,剩下的没动。”
“您取一百二干啥?”
“买药。”公公把存折往布袋里一揣,“够吃一个月的。”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老爷子宁可自己种丝瓜卖钱、宁可蹲地上绑竹竿划得满手血口子,都不肯花闺女给的钱。他这是跟谁较劲呢?跟丽丽?还是跟自己?
“爸,”我把碘伏瓶子往桌上一搁,“您这是干啥?丽丽给您的钱您就花,那是她该出的。”
公公低着头不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划拉了半天,才闷声开口:“小晴,爸那天晚上想了一宿。你说得对——钱给了谁,谁就该管。爸把钱给丽丽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闺女日子紧,帮一把’。可爸没想过,你俩日子也紧。”
他抬起头看我,眼珠子浑浊浊的,眼角糊着眼屎——这老爷子向来利索,今儿连脸都没正经洗。
“小晴,爸对不住你。”
“爸,您别这么说……”
“你听爸说完。”公公摆了摆手,“爸这辈子就这点毛病——总觉得闺女是外人,嫁出去了得靠娘家撑腰,儿子是自己人,受点委屈没啥。可这半年爸看明白了——丽丽拿了钱,人影儿都见不着了。倒是你,隔三差五往这儿跑,送药送饺子,连爸的丝瓜架子都是张伟给搭的。”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摸出个塑料袋,往我面前一放:“这是昨儿摘的丝瓜,你拿回去炒鸡蛋吃。”
我低头一看——塑料袋里装了七八根丝瓜,粗细匀溜,翠绿翠绿的,一看就是精挑细选过的。
“爸,您种这么多丝瓜干啥?”
“吃。”公公咧嘴笑了笑,“吃不了晒丝瓜瓤,刷碗使。”
我没再说什么,把丝瓜拎上,又把秋梨膏掏出来搁桌上:“这梨膏您每天挖一勺冲水喝,润肺的。药吃完了给我打电话,我给您配。”
公公点头,送我到院门口,突然拉住我袖子:“小晴,爸问你个事。”
“您说。”
“张伟……他没生爸的气吧?”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气过。去年给钱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
公公手松了,整个人矮了半截。
“但现在不气了。”我补了一句,“他那人您还不知道?气过了就完了。前天还跟我说‘我爸那窝丝瓜架子该搭了,周末我去弄’。”
公公的眼圈一下就红了,赶紧扭头假装看天:“那个……你走吧,公交车快来了。”
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老爷子还站在院门口,手搭凉棚瞅着我这边,花白头发让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丝瓜炒了鸡蛋,张伟吃了两大碗饭。吃完摸着肚子说:“我爸种的丝瓜就是比买的好吃。”
“你爸手划得全是血口子。”
张伟筷子停了。
“就为了卖那一百二药钱,他又种了一茬秋丝瓜。我上午去的时候他正蹲地上绑竹竿呢。”
张伟把碗一推,起身去阳台抽烟。抽了半截进来说:“周末我去把架子加固一下。”
“嗯。”
“再给他买个护膝——他那老寒腿天凉就疼。”
“嗯。”
“晴儿,”张伟坐回来,把我的手攥住了,“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没真不管我爸。”
“我没那么小心眼。”我抽回手,接着吃饭,“但你记住了——你爸那八十万的事,我过去不提,以后也不提。但丽丽那五百块药钱,她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这事不能松口。”
张伟点头:“听你的。”
第5章 小姑子闹离婚,公公半夜给我打电话
入冬头一场雪那天,半夜十一点,手机响了。我睡得迷迷糊糊摸过来一看——公公来电。
这个点打电话,准没好事。
“小晴!你快来一趟!丽丽跟强子打起来了!”公公那嗓子劈得跟拉警报似的,背景音里“噼里啪啦”一阵乱响,听着像在摔东西,“强子把电视砸了!丽丽抱着孩子哭呢——”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踹张伟:“起来!你妹家出事了!”
张伟从被窝里弹起来:“啥事?”
“你妹跟王强干仗了,爸在那儿呢。”
我俩打了个车往丽丽家赶。路上我给周大夫发了个微信——他住丽丽家那小区隔壁楼——问要不要叫120。周大夫秒回:“咋了?”我说“小姑子两口子打架,怕有人受伤”。周大夫说“我穿衣服过去看看”。
到了丽丽家,门虚掩着,一推就开。客厅里跟遭了贼似的——电视机屏幕碎了个大窟窿,茶几翻在地上,瓜子花生撒了一地,墙上挂的婚纱照歪歪斜斜,玻璃框裂了条缝。丽丽抱着孩子坐在沙发角上哭,头发散着,脸上五个手指头印。王强蹲阳台上抽烟,羽绒服拉链扯坏了,耷拉着一半。公公站在客厅正中间,举着个扫帚把,气得浑身哆嗦。
“爸!”张伟赶紧上去把扫帚把夺下来,“您放下,别闪着腰!”
我过去看丽丽,她儿子小名叫壮壮,五岁,缩在他妈怀里一声不吭,眼睛瞪得溜圆。我伸手想摸他脑袋,他“哇”一声哭了。
“壮壮不哭,舅妈在呢。”我把孩子接过来抱着,冲丽丽说,“你脸上那巴掌谁打的?”
丽丽哭着指了指阳台。
张伟当时脸就沉了。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扔,朝阳台走过去。我喊了一声:“张伟!”
他回头看我一眼,我没再说话。有些事,男人跟男人解决更痛快。张伟走到阳台门口,冲王强说:“出来。”
王强叼着烟屁股不动弹。
“我让你出来。”
王强磨蹭了半天,从阳台挪出来,一米七的个子缩得跟一米六似的。张伟站他跟前,没动手,就问了一句:“你打丽丽了?”
“哥,我喝多了,我不是故意——”
“我问你打没打。”
“……打了。”
张伟抬手就是一拳,正杵王强肩膀上,把他怼得往后趔趄两步,一屁股坐碎电视柜玻璃里了。
“哥!哥我错了!”王强抱着脑袋往沙发后头缩,“我喝多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喝多了你咋不打你自己?”张伟指着他鼻子,“你打女人你算啥本事?丽丽跟你要过一分钱没有?你那车谁给你买的?你那房贷谁给你还的?爸那八十万你花得美滋滋,你现在打丽丽?”
王强缩在地上不吭声了。丽丽哭得更凶了,抱着壮壮直哆嗦。
公公站在边上,手里没了扫帚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他看着王强那窝囊样,又看看丽丽脸上的巴掌印,整个人跟老了十岁似的。过了半天,他闷声开口:“强子,去年你跟我说养老全包,我信了。今儿你打我闺女——我问你,你那话还作数不?”
王强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挂不住了:“爸,我真喝多了……”
“你甭跟我说喝多了。”公公嗓门不高,但沉得很,“我就问你一句话——丽丽跟壮壮,你还要不要?”
王强愣了半天,低头嘟囔:“要……”
“要你就把酒戒了。下回你再碰丽丽一根手指头,那八十万你给我吐出来。我张建国别的本事没有,上法院告你的劲儿还有。”
王强缩着脖子点了点头。
那晚上我和张伟把丽丽母子接回了我们那。公公非要跟着来,说“我看着我闺女”。我们家那小两居挤得满满当当——丽丽带壮壮睡次卧,公公睡沙发,张伟在客厅打地铺,我跟儿子挤小床。我儿子半夜踢了我三脚,我忍着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我熬了一锅小米粥,炒了四个鸡蛋,又热了十几个饺子。丽丽眼睛肿得跟桃似的,端着碗喝粥,喝了两口就放下。
“嫂子,我……”
“先吃饭。吃完再说。”
丽丽低头把粥喝了。壮壮倒是吃得香,一口气干了六个饺子。
吃完饭我把壮壮支去看动画片,坐丽丽对面:“想咋办?”
丽丽抠了半天手指头:“我想离婚。”
“想好了?”
“他打我不是头一回了。”丽丽把袖子撸起来给我看,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上个月因为车贷的事吵了一架,他推了我一把,脑袋磕门框上了。我没敢跟你们说。”
我倒吸一口凉气。
公公在沙发上听见了,猛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吊灯上:“你咋不跟爸说?!”
“爸,”丽丽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怕你上火……”
公公一屁股坐回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张伟蹲他爸跟前,想劝又不知道说啥。
我把丽丽拉进卧室,关上门:“丽丽,嫂子问你句话,你实话实说——王强这打人的毛病,拿那八十万之前有没有?”
丽丽摇头:“之前就是吵嘴,没动过手。拿了钱之后买了车,他那些狐朋狗友天天撺掇他喝酒,喝完回来就找茬……”
“车是谁的名?”
“他的名。”
“贷款谁还?”
“我俩一起还,我拿彩礼钱还的……”
我闭了闭眼。这傻丫头,让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丽丽,嫂子给你两条路。第一条,离婚,孩子归你,房子是婚后买的,一人一半。车归他,贷款他自己还。那八十万——爸给你的,打官司不一定能要回来,但咱可以跟他谈,你拿那八十万当证据,让他净身出户。”
丽丽抬头看我:“第二条呢?”
“第二条,不离婚。但三条规矩——第一,车卖了,换个便宜点的,差价还房贷。第二,王强的工资卡你拿着,每个月给他发零花钱。第三,他再动你一根手指头,你立马报警,留案底,到时候离婚他连孩子抚养权都争不着。”
丽丽想了半天:“嫂子,你让我想想……”
“想。慢慢想,不着急。”我把她手机拿过来,“但在你想好之前,先干一件事——把王强打你那天的照片拍了,我帮你存云盘里。还有你那胳膊上的伤,我下午带你去医院验个伤,出个报告。不管以后离不离,证据先攒着。”
丽丽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是抱着我胳膊哭的:“嫂子……我以前那么对你,你还管我……”
“你以前咋对我是你的事,你现在挨打了我不管,那我成啥了?”我拍拍她后背,“行了别哭了,把脸洗洗,跟我去医院。”
第6章 八十万的去向,我让小姑子自己查
带丽丽去医院验完伤,我又领着她去银行拉了王强的流水。不打不知道,一打吓一跳——那八十万拆迁款,打到丽丽卡上当天就转了五十万到王强账户里。王强那五十万干嘛使了?银行流水上写得明明白白:二十一万八买车,剩下二十八万二,分六笔转给了一个叫“李金凤”的账户。
“李金凤是谁?”我问丽丽。
丽丽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脸白得跟纸似的:“是……是王强他妈。”
我愣了一下:“你婆婆?”
“嗯。去年她说老家房子漏雨要翻修,跟强子要钱。强子说手头紧,我没想到——他拿拆迁款给他妈转了二十八万?”
我掏出手机算了算:“二十八万二。丽丽,你婆婆那房子翻修花得了二十八万?”
丽丽不说话了,嘴唇哆嗦了半天:“嫂子,我……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我把流水单折好塞她包里,“走,找王强去。”
那天下午,我陪着丽丽回了她家。王强正在家躺着打游戏,看见我俩进门,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挤出个笑:“嫂子来了……丽丽,你消气了?”
“王强,”我把流水单拍茶几上,“你妈那二十八万二,咋回事?”
王强脸唰一下就白了,比丽丽刚才还白。
“那、那是我妈借的……”
“借的?借条呢?”
“亲娘俩打啥借条……”
“亲娘俩?”我把流水单拎起来抖了抖,“王强,你媳妇还着车贷房贷,你孩子上幼儿园的钱都得靠花呗,你倒好——拿老丈人给的八十万给你妈转二十八万?你妈那房子翻修用得了二十八万?你糊弄鬼呢?”
王强嘴硬:“我弟结婚用了点……”
“你弟结婚用你老丈人的钱?王强,你要不要脸?”
丽丽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掉眼泪。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录音:“王强,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二十八万二,你要么让你妈打个借条按手印,三年内还清。要么,我帮丽丽找律师,咱法院见。你自己选。”
王强跳起来了:“嫂子你管得也太宽了吧?这是我家的钱——”
“你家的钱?”我笑了,“王强,你搞搞清楚——那八十万是丽丽她爸的拆迁款,是赠与。赠与懂不懂?老丈人给闺女的钱,跟你王强没半毛钱关系。你现在拿这钱养你妈你弟,你问过丽丽没有?你问过爸没有?”
王强不蹦了,但嘴还硬:“那钱给我了就是我的……”
“谁给你了?”丽丽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硬得很,“王强,那钱打的是我卡。我转给你五十万,是让你还车贷、给孩子交学费的,不是让你给你妈你弟的。”
“丽丽你——”
“你闭嘴。”丽丽站起来,把手机掏出来,“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问她那二十八万二到底干嘛使了。她要说不清楚,我明天就去法院起诉离婚。孩子归我,房子一人一半,你那车自己还贷去。”
王强傻眼了。他大概从来没见过丽丽这么硬气。
电话打过去,王强他妈李金凤接的。老太太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承认——二十八万里,二十万给她小儿子——也就是王强的弟弟——付了彩礼,八万二翻修了老房。
丽丽听完,手抖得手机差点掉了。
“王强,”她挂了电话,看着王强,“我给你三天时间,让你妈把二十万彩礼钱要回来。要不回来,咱法院见。”
王强一屁股坐地上,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从丽丽家出来,我长出一口气。丽丽跟在我后头,走了半天突然说:“嫂子,那二十万……估计要不回来了。我那小叔子彩礼都给出去了,女方家不可能退。”
“那你打算咋办?”
丽丽想了半天:“离婚。但我不告他重婚啥的,太麻烦。我就起诉离婚,孩子归我,房子卖了分钱,车归他。那二十八万——我让他妈写个欠条,分期还。不还我就申请强制执行。”
我扭头看她一眼。这丫头,脑子其实清楚得很,就是以前让王强那家人给忽悠瘸了。
“想好了?”
“想好了。”丽丽把袖子撸下来,遮住胳膊上的淤青,“嫂子,我以前觉得拿住男人的钱就是拿住了人,现在才明白——拿住自己的本事才拿得住人。我明天就去找工作。壮壮上幼儿园了,我找个超市收银的活儿先干着。”
“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
“三千咋了?三千是我自己挣的。总比伸手跟王强要那五百块药钱强——嫂子你知道不,那天我给爸转那五百,王强跟我吵了一宿,说‘你哥你嫂子那么有钱,凭啥咱出’。我当时就想——那八十万你花的时候咋不说‘凭啥咱花’?”
我拍了拍她肩膀,没说话。有些道理,得自己撞了南墙才明白。
第7章 公公把存折拍桌上,丽丽傻了眼
丽丽闹离婚的事,公公第三天就知道了。是壮壮说漏了嘴——小家伙在爷爷家吃饺子,突然冒出一句“爸爸把妈妈打哭了,妈妈说要离婚”。
公公当时筷子就掉了。
那天傍晚他给我打电话,声音平静得吓人:“小晴,你把丽丽叫来,还有张伟。今晚上都回老宅吃饭。”
我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吃顿饭”。
我直觉不对,给张伟打电话让他早点回来。晚上六点,我和张伟、丽丽、壮壮到了老宅。一进院门,我就闻见炖鸡的味儿——公公把那只下蛋的老母鸡宰了。
八仙桌上摆了六个菜:小鸡炖蘑菇、红烧肉、炒鸡蛋、拍黄瓜、炸花生米、还有一个猪头肉拼盘。公公坐正位,面前搁着那个装存折的布袋子。
“坐。”公公招呼我们。
丽丽抱着壮壮坐下了,脸上还带着巴掌印,粉底遮不住。公公看了她一眼,筷子搁下了。
“丽丽,爸问你——强子打你几回了?”
丽丽低着头:“……两回。”
“为啥不跟爸说?”
“怕您上火……”
“怕我上火?”公公嗓门拔高了,“你让人打了你不跟我说,你让壮壮看着他爸打他妈——你让孩子咋想?”
壮壮嘴里塞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姥爷,我爸打我妈,我妈哭,我也哭。”
公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从布袋里掏出存折,“啪”一声拍在八仙桌上。
“这存折上还有四万二。”公公指着存折,“是爸这几年攒的退休金。去年那八十万给了丽丽,爸不后悔——爸后悔的是没把话说清楚。今儿爸把话说明白——这四万二,给壮壮存着,以后上学用。谁也别动。”
丽丽抬头看着存折,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爸……”
“你听爸说完。”公公摆了摆手,“丽丽,你跟强子的事,爸不掺和。你要离,爸支持你。你要不离,那强子得当着全家面给你赔不是,再写个保证书。以后他再动你一根手指头,你直接报警,爸给你作证。”
丽丽哭出了声。
“但有一条——”公公话锋一转,“那八十万,爸得跟你说道说道。”
丽丽抽了抽鼻子:“爸你说。”
“你拿那八十万的时候,爸觉得你日子紧,该帮。可爸今儿才知道——你拿那钱给强子换了车,给他妈转了二十八万。丽丽,爸给你的钱,是让你过日子的,不是让你填婆家窟窿的。”
丽丽低下头不吭声了。
“爸不是跟你要那钱。”公公坐下来,夹了粒花生米搁嘴里嚼了半天,“爸就是心疼——你拿爸的血汗钱去填人家的坑,你自个儿落着啥了?落了辆车,还是强子的名。落了顿打,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丽丽,你傻不傻?”
丽丽“哇”一声哭出来了,壮壮看他妈哭了,也跟着哭。张伟赶紧把壮壮抱过去哄,我递纸巾给丽丽。
公公等丽丽哭够了,才慢悠悠开口:“行了别哭了。爸说这些不是骂你,是让你记住——以后不管跟谁过,自个儿的钱攥紧了。你嫂子这点就比你强——她那钱,谁也糊弄不去。”
我正啃鸡爪子呢,突然被点名,差点噎着。
“爸,您别拿我当正面典型……”
“你就是正面典型。”公公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爸以前眼瞎,看不见。现在看见了——你嫂子三年给爸买药没要过一分钱,你嫂子给爸包的饺子搁冰箱里从来没断过,你嫂子连爸那窝丝瓜架子都是她催着张伟来搭的。丽丽你记住——你嫂子对你爸的好,你以后得还。”
丽丽抹着眼泪点头。
张伟抱着壮壮在旁边插了句嘴:“爸,那四万二您自己留着花呗,给壮壮存啥……”
“你闭嘴。”公公瞪了他一眼,“爸的钱爸做主——这话谁说的?”
张伟缩了缩脖子:“……我媳妇说的。”
“那就听你媳妇的。”
全桌人都笑了。丽丽破涕为笑,鼻涕泡都笑出来了。
第8章 离了,干净利落
丽丽跟王强的离婚官司打了四十天。王强一开始不同意,又是哭又是跪,说“以后再也不喝酒了”。丽丽把医院验伤报告和银行流水往桌上一拍,王强不哭了。
法院判得利索——孩子归丽丽,房子卖了分钱,车归王强,王强他妈那二十八万二,法院判返还二十万,分两年付清。
宣判那天丽丽请我吃了顿麻辣烫。她端着一次性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嫂子,谢谢你。”
“谢我啥?”
“谢你那天没光顾着看我笑话。”丽丽吸溜着宽粉,“我以前觉得你窝囊——八十万说不要就不要了。现在才知道,你那是等我自己撞南墙呢。”
“你撞南墙撞得挺响。”我捞了片毛肚,“以后咋打算?”
“找了个超市收银的活儿,一个月三千二,下礼拜上班。壮壮放学让我爸接,我下班去接他。”丽丽顿了顿,“嫂子,爸那药钱,以后我出一半。”
“你一个月三千二……”
“三千二咋了?一千六给我爸买药够够的。”丽丽把筷子一放,“嫂子,我这辈子没这么硬气过。以前总觉得伸手跟人要钱天经地义,现在自己挣钱——花着踏实。”
我看了她一眼。这丫头瘦了一圈,脸上巴掌印早消了,眼底那层怯也消了。
“行,”我把毛肚咽下去,“那爸的药钱,咱一人一半。你管买,我管送。”
丽丽点头:“成交。”
第9章 公公住院,我让丽丽签了个字
转过年来开春,公公肺炎住院了。老爷子犟得很,发烧三十九度还蹲院里给丝瓜育苗,晕在架子底下,让隔壁老刘头发现送的医院。
我和张伟赶到急诊的时候,公公躺在留观床上挂水,脸烧得通红,嘴里还念叨:“那丝瓜苗……该浇水了……”
“爸,您先操心操心您自个儿吧!”我又气又心疼,给他额头敷了块湿毛巾。
丽丽接到电话也赶来了,跑得满头汗,手里还攥着超市的扫码枪——她上班呢,跟领班请了假就跑出来了。
“爸咋样?”丽丽扒着床头看。
“肺炎,得住院。”我把住院单递给她,“押金五千,我交了。后续治疗费咱一人一半。”
丽丽点头,从包里掏出银行卡:“我这儿有三千,先交上。”
住院那十天,丽丽天天下了班往医院跑,给公公擦脸喂饭,端屎端尿。头一回干的时候她笨手笨脚,把粥洒公公一身,急得直跺脚。公公躺在病床上乐:“没事没事,爸不嫌你。”
“爸你别动,我给你换衣裳。”丽丽笨拙地解公公扣子,解了半天解不开,最后是我上手帮忙。
公公看看我,又看看丽丽,突然冒了一句:“你俩以前要这样,爸那八十万也不至于给得那么痛快。”
丽丽手一顿,闷声说:“爸,那事翻篇了。以后我跟我嫂子一块管您。”
“那爸可得好好活着,”公公咧嘴笑,“看你们姐俩和和气气的,比吃啥药都管用。”
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让丽丽在病房看着公公。结账的时候我把费用清单打了两份,一份自己收着,一份给丽丽:“住院费一共一万八千六,医保报销完自付六千二。咱一人三千一。之前你交的三千,再补一百就行。”
丽丽掏手机给我转了一百。
“嫂子,”她转完钱没走,“爸以后吃药——苯磺酸氨氯地平、二甲双胍、阿司匹林、氨溴索,一个月得多少钱?”
“一百五左右。”
“那以后我每个月给你转七十五。”
“行。”
丽丽站在收费窗口前头,盯着那沓费用清单看了半天,突然说:“嫂子,我以前从来没看过爸的药费单子。我都不知道他一个月吃这么多药。”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丽丽把清单折好塞包里,“以后我每月看一回。”
我拍拍她肩膀:“走吧,爸该等急了。”
第10章 丝瓜架子底下,公公给了我一个存折
公公出院那天,张伟开车去接。老爷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发了半天呆,进村的时候突然说了句:“张伟,绕道去趟镇上银行。”
“去银行干啥?”
“有事。”
到了银行,公公从布袋里掏出存折,又掏出身份证,递给柜台:“取四万二。”
柜员看了眼存折:“大爷,您这定期不到期,提前取按活期算利息,亏不少呢。”
“取。”
四万二现金装牛皮纸信封里,公公往棉袄内兜一揣,拍了拍:“走,回家。”
到家他把我和丽丽叫到院子里。丝瓜架子刚拆了旧竹竿,新竹竿靠墙戳着,还没绑。
“丽丽,小晴,”公公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抽出一沓钱递给丽丽,“这是一万,你拿着。”
丽丽傻了:“爸?”
“你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就分了点卖房子的钱。租房子、养壮壮,处处要钱。这一万你拿着应急。”
“爸,我不能要——”
“拿着。”公公把钱塞她手里,又抽出一沓递给我,“小晴,这一万给你。”
“爸,我不要——”
“听我说完。”公公把剩下的两万二装回信封,往张伟怀里一塞,“这两万二给壮壮存着,以后上学用。你俩谁也甭惦记。”
我们仨都愣着。公公往丝瓜架子底下一蹲,开始绑竹竿,一边绑一边说:“爸想明白了——那八十万给错了,不光是给多给少的事,是爸没把话说明白。爸想着闺女是外人得帮衬,儿子是自己人受点委屈没啥。可这半年爸看清楚了——闺女儿子都是自己人,帮衬得帮在明处,委屈不能可着一个人受。”
他抬头看了我和丽丽一眼:“这一万你俩拿着,想买啥买啥。丽丽你买件新大衣——你那羽绒服袖口都磨白了。小晴你不是看上一件一千四的大衣没舍得买?买去。”
我鼻子一酸:“爸,您咋知道……”
“张伟说的。”公公嘿嘿笑,“他啥事都跟我说。”
我扭头瞪张伟,张伟举着两万二的信封望天:“今儿天气不错。”
那天晚上我们在老宅吃的饭。丽丽下厨炒了四个菜,我包的芹菜猪肉饺子。公公坐八仙桌正位,开了瓶二锅头,给张伟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爸敬你俩一杯。”公公举着酒盅,“这半年爸想明白好多事——钱这玩意,给出去容易,收回来难。情分不一样——情分给出去,回来的是热乎的。爸以前光顾着给钱,忘了给情分。你俩别学爸。”
张伟端着酒盅跟他爸碰了一下:“爸,我那房子明年交房,到时候您搬过来住。丽丽住隔壁小区,走两步就到。”
公公咂了口酒:“不去。爸住老宅挺好,种丝瓜方便。”
“那您自己在家我们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公公瞪眼,“你爸还没老到走不动呢!再说了——”他指了指丽丽,“丽丽住得近,隔三差五来看看我就行。你那新房子留着你一家三口住。”
丽丽点头:“爸说得对,我住得近,我管跑腿。”
我端起饺子汤:“爸,那药钱的事……”
“按你俩说的办——一人一半。爸以后不找张伟了,直接给丽丽打电话。”公公把酒盅一墩,“爸这回说话算话。”
丽丽跟我碰了个汤碗,笑得露出了后槽牙。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公公把我叫到院里。丝瓜架子新绑的竹竿直溜溜的,月光底下影影绰绰。
“小晴,”他从裤兜里摸出个红布包递给我,“这个你收着。”
我打开一看——是个老银镯子,花纹磨得光溜溜的,一看就是老物件。
“张伟奶奶传下来的。”公公手揣袖子里,“爸早就该给你。去年给钱的时候爸光想着丽丽,把你给忘了。这个你戴着,不值钱,就是个念想。”
镯子搁我手心里沉甸甸的,带着公公的体温。
“爸,”我把镯子套手腕上,“您那八十万的事,我真没往心里去。我气的不是钱,是丽丽拿了钱不办事。”
“爸知道。”公公叹了口气,“爸气的是自个儿——老糊涂了,差点把好儿媳妇气跑喽。”
“谁要跑?”张伟从屋里探出脑袋,“饺子还有吗?没吃饱。”
“吃吃吃就知道吃!”公公捡起根竹竿戳他,“给你媳妇再盛一碗去!”
月光底下,张伟端着碗跑回厨房,丽丽在屋里喊“嫂子你尝尝我调的蘸料”,壮壮举着个饺子追他家那只老猫满院子跑。
我站在丝瓜架子底下,手腕上套着奶奶传下来的银镯子,心想——那八十万买的教训,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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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意有话说: 钱给谁,心就在谁那儿。可日子长了才明白——给钱容易,给情分难。公公最后明白的那句话,值八十万:帮衬得帮在明处,委屈不能可着一个人受。您家有没有这种“给钱给出仇”的事儿?评论区唠唠,如意在这儿候着您。
祝各位老铁家里家外都透亮,钱袋子捂紧,情分给足,日子越过越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