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苑》第十四卷。“至公”即最大的公：把公与私分得清清楚楚，哪怕代价落在自己身上。
一、卷类导读（第一辑）《说苑》是西汉刘向编成的故事总集，全书二十卷、六百六十余则，按主题分卷——卷名本身就是一种做人做事的标准。本篇是第 14 卷“至公”，全卷共 22 则，我们从里面挑出最值得细读的两则。每则依旧逐句注释、逐句翻译，讲考点，也讲人心。
二、名篇精读（第一辑）名篇一 · 秦始皇议禅让 —— 陛下行桀纣之道，欲为五帝之禅【原文】秦始皇帝既吞天下，乃召群臣而议曰：“古者五帝禅贤，三王世继，孰是？将为之。”博士七十人未对。鲍白令之对曰：“天下官，则让贤是也；天下家，则世继是也。故五帝以天下为官，三王以天下为家。”秦始皇帝仰天而叹曰：“吾德出于五帝，吾将官天下，谁可使代我后者？”鲍白令之对曰：“陛下行桀纣之道，欲为五帝之禅，非陛下所能行也。”秦始皇帝大怒曰：“令之前！若何以言我行桀纣之道也？趣说之，不解则死。”令之对曰：“臣请说之。陛下筑台干云，宫殿五里，建千石之钟，万石之虡，妇女连百，倡优累千，兴作骊山宫室至雍，相继不绝。所以自奉者，殚天下，竭民力，偏驳自私，不能以及人。陛下所谓自营仅存之主也，何暇比德五帝，欲官天下哉？”始皇暗然无以应之，面有惭色。久之，曰：“令之之言，乃令众丑我。”遂罢谋，无禅意也。
【注释】既吞天下｜已经吞并天下（指统一六国）；五帝禅（shàn）贤｜五帝把帝位让给贤人；三王世继｜夏禹、商汤、周文武三代相传于子孙；孰是｜哪一种才是对的；将为之｜打算照着做；博士｜秦代掌通古今、备顾问的官职，有七十人；未对｜没有人回答；天下官｜把天下看作公有的。官：公；天下家｜把天下看作自家的私产；吾德出于五帝｜我的德行超过五帝。出于：超出；官天下｜把天下当作公有的来传让；谁可使代我后者｜谁可以代替我做我的继承人；行桀纣之道｜施行夏桀、商纣那一套做法；非陛下所能行也｜不是陛下能做到的；令之前｜令之到前面来；若何以言｜你为什么说；趣（cù）说之｜赶快说清楚。趣：通“促”；不解则死｜解释不清楚就处死；筑台干云｜修筑高台，上触云霄。干：触犯、触及；千石（dàn）之钟｜重达千石的大钟；万石之虡（jù）｜能悬挂万石大钟的钟架。虡：悬钟的木架；妇女连百｜宫女上百；倡优累千｜歌舞艺人上千；兴作骊山宫室至雍｜营建从骊山到雍的宫室。骊山：在今西安临潼；殚（dān）天下，竭民力｜耗尽天下的财富与民力；偏驳自私｜偏颇驳杂、只顾自己；不能以及人｜不能惠及他人；自营仅存之主｜只顾经营自己、只求自己保住的人；何暇比德五帝｜哪里有空闲去与五帝比德行；暗然｜沮丧无言的样子；无以应之｜没有话来回答；面有惭色｜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乃令众丑我｜这是让众人羞辱我；遂罢谋｜于是放弃了（禅让的）打算；无禅意也｜不再有禅让的意思了
【译】秦始皇吞并天下以后，召集群臣商议说：“古时五帝把帝位让给贤人，三代相传于子孙，哪一种做法才是对的？我打算照着做。”七十位博士都没有回答。鲍白令之回答：“把天下当作公有的，那么让位给贤人是对的；把天下当作自家的，那么传给子孙是对的。所以五帝把天下看作公有，三王把天下看作自家。”秦始皇仰天叹息说：“我的德行超过五帝，我要把天下当作公有的来传让，谁可以代替我做继承人呢？”鲍白令之回答：“陛下施行的是夏桀、商纣那一套做法，却想学五帝的禅让，这不是陛下能做到的。”秦始皇大怒说：“令之到前面来！你为什么说我行桀纣之道？赶快解释清楚，解释不清楚就处死。”令之回答：“请让我说明。陛下修筑的高台直冲云霄，宫殿方圆五里；铸千石重的大钟，造万石重的钟架；宫女上百，歌舞艺人上千；营建从骊山到雍的宫室，接连不断。用来供奉自己的东西，耗尽天下财富、用尽民力；偏颇驳杂、只顾自己，不能惠及他人。陛下是所谓只顾自己经营、只求自己活得好的君主，哪里有工夫去和五帝比德行、去把天下当作公有的来传让呢？”秦始皇默然无语，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过了很久，他说：“令之这番话，是让众人羞辱我。”于是放弃了禅让的打算，不再有这种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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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评】这段最震撼的地方是：秦始皇确实想过禅让，他问的是“谁可以代替我”。而鲍白令之把这个问题按回了原处——不是“传给谁”，而是“你凭什么传”。一个把全天下都用来供奉自己的人，本来就没有资格谈“官天下”。
【余话】鲍白令之说完这番话，竟然没有被杀。秦始皇“暗然无以应之，面有惭色”，只说了一句“乃令众丑我”，就此作罢。这是《说苑·至公》里最锋利的一则：一个能听进最难听的话的皇帝，和一个最终二世而亡的王朝，同时出现在这一段里。
名篇二 · 子文族人有罪（方正公平） —— 不是刑也，吾将死【原文】楚令尹子文之族有干法者，廷理拘之，闻其令尹之族也而释之。子文召廷理而责之曰：“凡立廷理者，将以司犯王令而察触国法也。夫直士持法，柔而不挠，刚而不折。今弃法而背令而释犯法者，是为理不端，怀心不公也，岂吾营私之意也？何廷理之驳于法也！吾在上位以率士民，士民或怨，而吾不能免之于法。今吾族犯法甚明，而使廷理因缘吾心而释之，是吾不公之心，明著于国也。执一国之柄而以私闻，与吾生不以义，不若吾死也。”遂致其族人于廷理曰：“不是刑也，吾将死！”廷理惧，遂刑其族人。成王闻之，不及履而至于子文之室，曰：“寡人幼少，置理失其人，以违夫子之意。”于是黜廷理而尊子文，使及内政。国人闻之，曰：“若令尹之公也，吾党何忧乎？”乃相与作歌曰：“子文之族，犯国法程。廷理释之，子文不听。恤顾怨萌，方正公平。”
【注释】令尹｜楚国最高官职，相当于宰相；子文｜斗谷於菟，字子文，楚国名相，楚成王时令尹；干法｜犯法。干：触犯；廷理｜楚国掌管刑狱的官；拘之｜把他拘捕起来；闻其令尹之族也而释之｜听说（犯法者）是令尹的族人，就把他放了；责之｜责备他（廷理）；凡立廷理者｜设置廷理这个官职的目的；司犯王令而察触国法｜掌管惩治违犯王令、触犯国法的人。司：主管；直士持法，柔而不挠（náo），刚而不折｜正直之士执法，柔和而不弯曲，刚强而不折断。挠：弯曲；弃法而背令｜抛弃法度、违背王令；是为理不端｜这样做是执法不正；怀心不公｜居心不公；岂吾营私之意也｜难道是我的私意吗；何廷理之驳于法也｜廷理为什么违背法度呢。驳：通“駮”，违背；在上位以率士民｜居上位以引导士民；士民或怨｜士民有怨言；不能免之于法｜不能让他逃脱法律的制裁；因缘吾心｜顺着我的心意；明著于国｜明白地显露在国人面前；执一国之柄｜掌一国的权柄；以私闻｜以私心闻名；与吾生不以义，不若吾死也｜与其活着而不合道义，还不如让我去死；致其族人于廷理｜把自己的族人交给廷理；不是刑也，吾将死｜若不依法处刑，我就去死；成王｜楚成王；不及履｜来不及穿鞋；置理失其人｜设置廷理这个官职却用人不当；以违夫子之意｜以致违背了您的意思；黜（chù）廷理而尊子文｜罢免了廷理而尊崇子文；使及内政｜让他参与管理内政；吾党何忧乎｜我们这些人还忧虑什么呢；犯国法程｜触犯国家的法度。程：法式；子文不听｜子文不徇私情；恤顾怨萌｜体恤顾念怨恨初生的百姓；方正公平｜端方正直、公正平等
【译】楚国令尹子文的族人中有个犯了法的人，廷理把他拘捕了，听说是令尹的族人，又把他放了。子文把廷理叫来责备说：“设置廷理这个官职，就是要主管惩治违犯王令、触犯国法的人。正直之士执法，柔和而不弯折，刚强而不折断。如今你抛弃法度、违背王令，放走犯法的人，这是执法不正、居心不公，难道这是我的私意吗？廷理为什么要违背法度呢！我身居上位引导士民，士民有怨言，我却不能让他逃脱法律的制裁。如今我的族人犯法十分明显，却让廷理顺着我的心意把他放了，这就等于是把我的不公之心，明白地暴露在国人面前。我掌着一国的权柄，却以私心闻名，与其活着不合道义，还不如让我去死。”于是他把自己的族人交给廷理，说：“若不依法处刑，我就去死！”廷理害怕了，只好依法处刑了他的族人。楚成王听说这件事，来不及穿鞋就赶到子文家里，说：“我年纪轻，设置廷理却用人不当，以致违背了您的意思。”于是罢免了廷理，尊崇子文，让他参与管理内政。国人听说后说：“像令尹这样公正，我们还忧虑什么呢？”于是一起编了歌：“子文之族，犯国法程。廷理释之，子文不听。恤顾怨萌，方正公平。”
【朗读】白话朗读 · 约 1 分 52 秒（点按播放，可边看边听）
【点评】子文最狠的一句是“不是刑也，吾将死”——他用自己的命，逼廷理依法办理自己的族人。他很清楚：一个执政者如果能让法律在自家人身上拐个弯，这个国家的法就废了。
【余话】“恤顾怨萌，方正公平”是楚国百姓给他编的歌。把这一则放在《至公》卷，是要说明一件事：真正的“公”，只有在对自己不利的时候才看得出来；顺水推舟的公正，谁都会。
三、文言文知识（考点清单）1、通假与古今异义：趣——通“促”，赶快。驳——通“駮”，违背。官——文中是“公”，指公有。柄——文中指权柄。
2、重点实词：吞（兼并）、继（延续）、对（回答）、干（触犯）、拘（拘捕）、释（释放）、责（责备）、挠（弯曲）、折（折断）、率（引导）、著（显露）、黜（罢免）。
3、词类活用：“天下官”中“官”为名词作动词，意为“视为公有”；“明著于国”中“著”为动词“显露”；“尊子文”中“尊”为使动，意为“使…受到尊崇”。
4、固定句式：“孰是”表选择疑问；“非陛下所能行也”表否定判断；“何暇……哉”表反问；“与吾生不以义，不若吾死也”是“与其…不如…”的固定表达。
5、名句积累：“天下官，则让贤是也；天下家，则世继是也”“陛下行桀纣之道，欲为五帝之禅”“执一国之柄而以私闻，与吾生不以义，不若吾死也”——三句是本卷最具思想分量的句子。
四、古代文化常识1、《说苑》卷十四《至公》，共 22 则，专讲公与私的界限，是全书中政治哲学意味最浓的一卷。
2、秦代“博士”是掌通古今、备顾问的官职，共七十人，与今天的“博士”学位不同。秦始皇帝议禅让一事不见于《史记》，靠《说苑》保存了下来。
3、子文（斗谷於菟）是楚国名相，成语“毁家纾难”与他有关——他曾把家产献出以纾解国难；其名“谷於菟”意为“虎乳”，传说他幼时被弃于云梦泽，由母虎哺乳。
4、“方正公平”四字出自楚国百姓为子文所编的歌谣，是先秦民谣中少见的一首“颂官”之作，也是“公”这一价值最早的民间表达之一。
五、知识思维导图
六、读后思考（亲子讨论题）1、鲍白令之为什么说秦始皇“行桀纣之道”还想禅让？他的判断依据是什么？
2、子文为什么非要置自己的族人于刑？他可以怎么做？
3、你觉得“公平”最容易在什么时候被破坏？
《说苑》20 卷精读 · 第 14 卷（一）完。下一卷继续，欢迎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