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于华

此前，我曾捧读王成伦先生的长篇抒情诗《中国军人的战斗雄风》，写了《浩气壮山河 铁血贯长虹》一评，为诗中奔涌的家国浩气、一脉相传的中华军魂深深动容。本以为对这首长诗的立意、脉络与情怀已有领会，及至读完他这篇《创作〈中国军人的战斗雄风〉的深层次思考》，方知长诗磅礴诗行之下，还沉埋着七层层层递进、反复叩问的思想基石。

这不是一首即兴抒怀的颂歌，而是一位从军四十五载、戎装虽卸兵心未改的老兵，积压半生，以诗为载体完成的一场庄重精神自白，是写给民族、写给历代卫国将士的一场跨越千年的心灵对话。于是掩卷再起，作此再思考。

王成伦的第一个思考，便是正本清源，回答 “中国军人的战斗雄风究竟是什么”。这一点，恰恰是读懂全诗的总钥匙。世人谈起军人雄风，最容易落入一个简单化的认知：雄风即是勇猛杀伐，是克敌制胜的强悍。而老兵以半生军旅阅历勘破表象，重申华夏古训——止戈为武。勇武不是嗜杀，持戈不为掠夺，我们拿起刀枪、驾驭铁甲利剑，全部的初衷是守护苍生、捍卫疆土。雄风的内核，是 “守” 而非 “攻”，是护万家灯火安宁，而非逞一己悍猛。开篇三次设问，不是文字上的铺排造势，是诗人主动立起全诗的价值标尺。历代将士以身许国的赤诚，不因兵器迭代而褪色，所有历史人物、战例、英雄故事，全部环绕这个圆心铺展。这就让这首军旅长诗跳出了狭隘的尚武叙事，把军人的血性安置在仁爱、悲悯、护民的底色之上。这是中华武德独有的精神特质，也是区别于一切侵略性武力叙事的根本所在。

第二层思考，是打通古今，为中华军魂梳理一条不曾断裂的精神长河。很多军旅作品，习惯于单独书写人民军队的光辉历程，或者零散堆砌古代名将的典故，古今两分，文脉隔断。王成伦没有这样写。他清醒看见，保家卫国的精神不是近代凭空生长出来的，它扎根在华夏文明源头。于是他以时间为轴，从涿鹿先民护佑部族一路走来，李牧、霍去病、班超、戚继光、左宗棠、邓世昌，一个个先贤将士依次走入诗行。书写古史，不是复述战争编年史，而是证明卫国守土的基因早已融入炎黄血脉。人民军队的铁血荣光，不是孤立的一页史诗，是这条绵延千年的军魂长河，奔涌到近代激荡而起的巨浪。如此架构，便让人民军队的英雄谱系有了深厚文明根系：我们今天所传承的，不只是一支军队的传统，更是整个民族生生不息的卫国风骨。这一构思，极大拓宽了诗歌的格局，让 “雄风” 不再局限于百年军史，而成为贯通华夏千年的精神脉络。

第三个思考，是非常珍贵的创作取舍：书写人民军队，重信仰、重精神，克制渲染血腥厮杀。作为老兵，他熟知湘江血战、长征、抗战、抗美援朝每一段浸满鲜血的战史，心中饱含悲痛与震撼，却刻意避开对残酷厮杀场面的铺陈。他要书写的，不是杀戮本身，而是绝境之中不灭的信仰、宁死不屈的气节、为人民求解放的初心。陈树湘断肠明志、冰雕连卧雪坚守、邱少云烈火岿然不动，还有长征草地上相互托举生命的普通红军战士。正是这些鲜活、动人的生命细节，诠释了这支军队 “钢少气多” 的力量本源。而他尤为看重的一点，是划清这支军队和古代一切军队的本质分野：人民军队自诞生起，便与人民血肉相连，为人民而战。我以为这是全篇思考里极有分量的一笔。古代良将可以爱民，但旧时代军队终究属于王权；人民军队的根，深扎在人民之中，这份初心，正是其力量永不枯竭的源头。诗人的克制，不是回避苦难，而是拒绝消费苦难，拒绝把英雄简化成厮杀符号，守住英雄书写的尊严。

第四层思考，把诗歌放置在一连串沉甸甸的民族纪念日坐标之上，让诗和民族集体记忆同频共振，藏下金瓯一统的殷殷期盼。动笔逢建军九十九周年，定稿于共和国七十七周年国庆；创作途中，长征胜利九十周年、抗美援朝出国作战七十六周年、台湾光复八十一周年，一幅幅镜头画面在眼前盘旋。他不愿写成一首泛泛的拥军赞歌，而是将长诗作为献给整个民族历史的献礼。回望长征，致敬超越生死的革命理想；回望抗美援朝，铭记那一仗打出来的立国底气与长久和平；回望台湾光复，则牵出中华民族念兹在兹、从未放下的夙愿：山河一统。这份寄托，让这首诗跳出单纯的礼赞，带上沉甸甸的时代使命。诗里的雄风，不止是回望过往的力量，更是面向当下、面向统一大业的清醒与期许。

紧接着，第五问直击大众一个普遍误区：硝烟远去的和平年代，军人的战斗雄风在哪里？很多人默认，无战事便无雄风。老兵的回答冷静而有力：硝烟不常在，备战永不停。戈壁铸核盾的科研官兵、边境寸土不让的戍边勇士、捍卫蓝色国土的海军将士，还有地震、洪水、疫情里逆行出征的迷彩身影，共同构成和平时代军人的群像。雪域哨卡日复一日守望、大洋之上常态巡航、演训场上枕戈砺剑、危难之时向险而行，这便是和平年代的战斗。新时代军人雄风的一重要义，就是以强大实力慑止战争，以常备不懈的备战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和平从来不是上天馈赠，是一代又一代军人时刻准备打仗换来的。这一番思考，也更新了我们对 “战斗” 二字的理解：战斗不只有硝烟沙场，漫长无声的坚守、日复一日的磨砺、危难时刻的逆行，同样是战斗雄风。

第六层，目光投向强军新征程，寄寓对新时代官兵的期许。召之即来、来之能战、战之必胜，是统帅定下的强军标尺。海峡潮涌，风云不定，捍卫主权、守护统一的担子落在当代军人肩头。诗人在这里传递一份清醒的认知：我们深爱和平，但绝不畏惧风浪；我们渴求安宁，故而更要淬炼剑锋。热爱和平与砺剑备战，从来不是矛盾，而是一体两面。这份期许，让古老的军魂在今天找到了新的落点，让千年一脉的雄风，继续为当下的强军事业注入精神动力。

最后一层思考，回归创作本身，回归诗人的自我身份：整个写作，是他一个老兵跨越千年，和历代卫国将士的精神对话。他不愿意塑造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英雄符号。在他眼中，军魂不是空洞抽象的口号，它活在每一个穿上军装、甘愿为国赴死的普通人身上。英雄不是少数天才，是千千万万愿意扛起守护山河之责的平凡战士。读到此处，方才懂得这首长诗动人的根本缘由：它不是居高临下的歌颂，而是同频共振的对话；诗人自己，本就是这支赓续军魂队伍里的一员。

综观七层思考，层层相扣，由 “何为雄风” 的本体追问，到梳理古今军魂脉络，再辨析人民军队独有的精神底色，继而锚定民族集体记忆、寄盼山河一统，再回答和平年代雄风的形态，落脚于新时代强军期许，最后收束于创作者与历代忠魂的精神晤面。一条清晰的逻辑线贯穿始终：先辨明武德之本，再梳理精神长河，再区分新旧军队之别，再对接时代使命，再拓展战斗的边界，最后归于普通人身上永不熄灭的家国赤诚。

先前读诗，我看见的是奔腾浩荡的诗行，是扑面而来的浩然雄风；今日读他的创作思考，我看见诗行背后那个沉静、审慎、深思熟虑的老兵。他落笔有敬畏，取舍有分寸，心中有历史，眼底有苍生，肩头有民族的夙愿。兵器在迭代，战场形态在改变，但华夏军人守护故土、体恤苍生的初心，亘古未变。

这首长诗，连同这篇创作思考，合在一起，就是一份完整的精神文本：守戈护苍生，铸魂续长河——正是一代代中国军人的战斗雄风。

☆ 本文作者简介：于华，祖籍淮阳，出生於西华，现居周口。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南省语文教育专业委员会副会长、周口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已在《人民日报》《中国报告文学》《绿风》《博览群书》等报刊发表诗文数百篇。著有长篇小说《青春岁月》和《潇潇春雨》《风雪腊梅》等多部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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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