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来袭我爸先抱走邻居儿子，我反锁家门顶柜子：这回我先活
楔子
水漫到门槛那会儿，我正把最后一袋沙土压上柜顶。门外是父亲扯着嗓子的喊声，一声声叫的都是赵小乐。我隔着门板应了一句，他说你把门顶死，别开。我顶死了。水从门缝里钻进来，冰凉，贴着脚脖子往上爬。隔壁王春梅在哭，我听着，手没停。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回，我先活。
第一章 门里门外
雨是半夜砸下来的。
我睡得正沉，房顶的铁皮被雨点打得咚咚响，像有人拿锤子在上面敲。我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住脑袋，心想这雨下不长。
没等我想完，院门外头就有人在喊。
“小乐！赵小乐！”
是我爹的嗓门。隔着雨幕，那声音又急又哑，一声接一声，跟喊魂似的。
我一下子坐起来，扯了裤衩套上就往外跑。堂屋里已经进了水，脚踩下去咕叽一声，冰得我一激灵。我拉开门闩推开门，雨点子劈头盖脸打过来，眼前全是灰蒙蒙的水幕。
街面上的水已经漫过膝盖了。
我爹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怀里抱着个孩子。是赵小乐，穿一身小背心短裤，光着脚，两只手死死搂着我爹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
我爹回过头，冲我吼了一声：“把门顶住！”
就这一句。
然后他抱着赵小乐，扭头就往街口的高坡上趟。那水急得很，他走得一摇一晃，好几次差点栽倒。赵小乐在他怀里哭，喊妈妈。我爹一边走一边拍他后背，嘴里说着啥听不真切。
我站在门口，水已经没过我的小腿。隔壁王春梅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又尖又抖：“小乐！我的小乐！”
她在那头拍门。她男人赵德贵好像没在家，小卖部的卷帘门被水冲得哗啦响。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家门口的水位，又看了一眼我爹的背影。
他连头都没回。
我咬了咬牙，把门关死，铁门闩插上。转身拖过来堂屋那个顶柜，死沉死沉的实木家什，我娘活着的时候用来放棉被的。我顶住柜角，一寸一寸往门口挪，柜脚在水里拖出刺耳朵的响。
水已经顺着门缝往里涌了。
我又从厨房搬了两袋没开封的米压在柜顶上，再摞上一摞砖头。门板被水压得吱嘎响，我拿肩膀顶住柜子坐下，水从门缝里喷进来，冰凉凉地贴着我腰往上爬。
隔壁王春梅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劈了。我心里头硬邦邦的，像攥了块石头。
这回我先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个儿也愣了一下。可我没有要去开门的想法。赵家的小卖部就在隔壁，一墙之隔。水是从街上灌进来的，他们家的卷帘门怕是早就撑不住了。我要是开了门，这水一涌进来，我家这点家什全得漂起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雨还在下，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我坐在柜子后头，听着外头的动静。大约过了十几分钟，王春梅的哭声渐渐远了，好像是有人把她拉走了。也可能是水太大，把她家的门冲开了，她自个儿跑出去了。再后来，只剩下雨声和水声，整个世界像被泡在一口巨大的缸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才小了。
水不涨了，门缝里也不喷水了，整个堂屋成了一片汪洋。我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才稳住。水位到我大腿根，漂着几个塑料盆和一只拖鞋。
我把柜子推开，拉开铁门闩，门板被水一推，哐地撞在墙上。
门外头已经是另一副光景了。
街面上全是黄泥汤子，水退了一截，到我膝盖下面。各家各户的门都开着，有人站在门槛上发愣，有人蹲在路边哭。周婶家的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头漂着的木板子和烂菜叶子。
我正张望着，街口过来两个人。
一个是我爹。他的背佝偻着，浑身上下全是泥，裤腿卷到大腿根，脚上少了一只鞋。另一个是赵小乐，被我爹牵着，光着脚丫子，脸上花得跟猫似的，总算没哭了。
我爹走到院门口，看见门开着，柜子歪在一边，脸上松了一下。
“你没事吧？”他问。
我没接这话。我抱着胳膊站在门槛里，水淹到门板一半的位置，看着我爹把赵小乐送进隔壁。王春梅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搂住孩子，哭得话都说不成句。赵德贵也从里头出来了，两口子对着我爹千恩万谢。
我爹摆摆手，嘴里不知道咕哝了句啥，转身往自家走。
他走到我跟前，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拧了一把水。
我开口了。
“爹。”
他抬头看我。
“你先抱的谁？”
我爹的手停在半空，雨水从衣摆滴下来，啪嗒啪嗒打在台阶上。他看了我几秒钟，嘴唇动了动。
“小乐那孩子才九岁，水都漫到胸口了。”他说，“你二十八了。”
“我二十八就该在里头等死？”
“我让你顶住门，你顶住了，人不是好好的？”
“我要是顶不住呢？”
我爹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拧成团的衣服往院子里一扔，拖着脚步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没动。水位又往下退了一点，太阳从云层后头露出来，照得满街的黄泥汤子发亮。
赵德贵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朝我这边看了看，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没说出啥来。他婆娘王春梅搂着赵小乐坐在门槛上，眼睛红通通的。
我关上院门，回头看了一眼堂屋。那个顶柜还歪在门边，柜角磕掉了一块漆。我娘留下的木箱子放在柜子后头，我昨晚上睡之前搬上去的，没进水，好好的。
我蹲下来，拿袖子擦了擦箱子上的水珠子。
外头我爹在厨房翻东西，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他好像抽着了一只没湿透的烟，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锐子，”他隔着门帘喊我，“做点饭，饿了。”
我没吭声，站起来，把顶柜重新归置回墙角。柜子沉，我使了两回劲才挪动。柜底下的泥水慢悠悠漫过来，在我脚边打了个旋儿。
赵小乐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奶声奶气地跟他妈说，李叔昨晚抱着他跑了老远，还给他买了包饼干。王春梅骂了一句什么，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爹在厨房咳了两声，火柴又划了一下。
我过去掀开门帘，看见他蹲在灶膛前头，湿衣服还没换，烟叼在嘴里没点着，手抖得厉害。灶台上全是泥沙，锅底那点柴火也潮了，怎么也点不着。
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后院抱了一捆干柴进来，往他脚边一丢。
“先换衣服。”我说。
他抬头看我，嘴里的烟卷吧嗒掉在地上。
第二章 半间屋
水退到小腿肚的时候，我爹从隔壁回来了。
他浑身上下糊满了黄泥，头发里都夹着草屑，走路一瘸一拐的，说是鞋陷在淤泥里拔不出来。进了院门，他也不看我，径直蹲到墙根底下，拿手指头抠鞋帮上的泥。
我站在堂屋门口，抱着胳膊看他。
“东屋塌了半边。”我说。
我爹手上一顿，抬起眼往东边望过去。东屋的房梁斜下来一大截，瓦片子碎了一地，雨水正顺着断口往里淌。那间屋原先是我娘住的，后来她走了，就堆些杂物和旧家什。我昨晚上水一进屋，头一件事就是把娘留下的木箱搬到了顶柜上头，用塑料布裹了三层。箱子还在，好好的。
“人没事就行。”我爹埋下头，接着抠他的鞋。
“人没事，”我学着他的腔调，“房子没了。”
他没接话。
院门外头有人喊。赵德贵站在他家门口，冲这边招手：“满仓哥，满仓哥你过来瞅瞅——”
我爹把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最后只丢下一句：“你把院子里能收拾的先收拾收拾。”
他去了隔壁。
我听见赵德贵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又急又哑：“一屋子货啊，全泡了，烟酒糖茶，连货架子都漂起来了……”
王春梅的哭声也跟着响起来，断断续续的，一边哭一边数叨，说这批货是赊账进回来的，还没卖出去几样，钱全压在里面了。
我爹的声音低，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先清出来”“能救一样是一样”这些话。
我收回目光，抄起墙角的铁锹，开始铲自家院子里的淤泥。水退了以后，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黄泥，踩上去黏脚，一锹下去能带起半斤重。我把泥往墙根推，推了两趟，胳膊就酸得抬不起来。
隔壁的动静一直没停。赵德贵搬货的动静，王春梅涮洗东西的动静，我爹在那边一趟一趟跑的动静。中间夹着赵小乐的声音，孩子倒是缓过劲来了，蹲在门口拿小棍戳水洼玩。
我铲到院墙根底下，一抬头，隔着半截矮墙看见我爹正帮赵德贵抬冰柜。那冰柜里还养着半柜子水，两个人抬得龇牙咧嘴，我爹腰上使着劲，脸憋得通红。
我低下头，接着铲自己的泥。
快到晌午，周婶从巷子那头过来了。她家院墙塌了一截，一路走过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进了我院子，先绕着塌掉的东屋转了一圈，啧了两声。
“你爹呢？”她问。
我拿下巴朝隔壁一努。
周婶探头看了看，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你爹倒是实诚，自家院子不管，先去帮人家。”
我没吭声。
周婶把袖子一挽，抄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帮我扫起院子来。扫了两下，又开口了：“锐子，姨说句不中听的，你跟你爹别拧着。昨晚那水来得急，他一辈子没经过这么大的水，能想着先把孩子弄出去，也算……”
“周婶，”我打断她，“他先救谁，我心里有数。”
周婶的扫帚停在地上，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心里有数归有数，嘴上别带刺。你爹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要是不管你，昨晚能回头喊你顶门？”
“他喊的是让我顶门，不是让我出去。”
“水都齐腰深了，你俩隔着半条街，他抱着个孩子，咋回来接你？”
我把铁锹往泥里一插，没再说话。周婶见我这个样子，也不再劝了，闷头帮我扫了一阵，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中午上我家吃，别跟你爹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我说了声谢，没答应。
日头爬到头顶上的时候，隔壁的动静小了些。我爬上屋顶看了看西边几片好瓦，拿塑料布先盖上去，免得再来一场雨把正屋也泡了。从房顶上下来，正看见赵德贵站在他家门口，手搭在眉骨上往远处望，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全完了。”他自言自语，“这得多少钱填进去……”
王春梅蹲在门槛上，面前摊着几盒泡烂的烟，正拿抹布一盒一盒地擦，擦一盒扔一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赵小乐缩在她旁边，手里攥着半包没泡湿的饼干，不敢吃，也不敢出声。
我爹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去对赵德贵说了句什么。赵德贵摇摇头，摆摆手，又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站在那儿比划半天。
我懒得看，回屋倒了碗凉水喝了。
下午周婶家的儿子过来搭把手，帮我把堂屋门口那个顶柜挪回了墙根。柜子挪开，地上露出一个浅浅的水印子，还有我昨晚坐出来的一个屁股印。我盯着那个印子看了两秒，拿脚蹭掉了。
我爹在隔壁忙到太阳偏西才回来。浑身上下比早上还脏，肩膀头子上一片红，不知道是搬货磨的还是晒的。他进门先舀了一瓢凉水灌下去，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动弹。
“赵家那货，”他开了口，声音发干，“得赔进去不少。”
我把院角最后一点泥铲完了，铁锹往墙上一靠：“跟咱有啥关系。”
我爹沉默了一阵，低头看着自己两只泥手：“邻里邻居的，昨晚水来的时候，谁家也顾不上谁家。”
“那你咋顾上他家的？”
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我爹的手指头绞在一起，绞了两下，又松开。他抬头看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块儿，嘴唇动了动，跟昨晚在门口那会儿一个样——想说，又咽回去了。
“锐子，”他最后说，“做饭吧，饿了。”
我转身进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刚点着，就听见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赵德贵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没泡坏的方便面，站在门口，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满仓哥，锐子，今天真是麻烦你爹了……这面你们先吃着，别嫌弃……”
我爹从门槛上站起来，伸手要接。
我在厨房里把锅盖往灶台上一磕，咣的一声。
赵德贵的手缩回去半截，看看我爹，又看看厨房。我爹的手悬在半空，僵了一会儿，还是把面接了过去，低声说了句谢了。
赵德贵没多留，放下东西就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
我爹提着那兜面进了厨房，放在案板上，站了一会儿，说：“面是好面，没进水。”
我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爹，”我说，“咱家东屋塌了，修它得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少说也得几千。”
“赵家那货泡了，得多少钱？”
我爹没出声。
“他要是找咱赔，你赔不赔？”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我爹转过身，背对着我，把袖子往上撸了撸，开始搓手上的泥。
“先吃饭。”他说。
第三章 五万块
赵德贵是第二天上午来的，身后跟着王春梅，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我正蹲在院门口刷胶鞋上的泥，看见他俩一前一后进了院，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我爹从屋里迎出来，腰还没直利索，脸上先堆了笑：“德贵来了，屋里坐。”
赵德贵没坐。他站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满仓哥，你先看看这个。”
我爹接过去，眯着眼瞅了半天。他念书不多，那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一行行货名和数字，他看得直皱眉。我起身凑过去，一眼扫下来，烟酒糖茶、油盐酱醋、成箱的方便面和饮料，末尾拿圆珠笔重重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五万。
“这是我家小卖部这次泡进去的货，”赵德贵搓着手，眼睛不看我爹，倒看着地上的泥，“我照进货单子一笔一笔算的，零头都没往上抹，都抹掉了。”
王春梅在旁边扯了扯他袖子，小声说：“老赵，你好好说……”
“我咋没好好说？”赵德贵嗓门反倒高了，“满仓哥，咱两家这么多年邻居，我本来张不开这个嘴。可这回我真是赔得底朝天了，一屋子货就剩门口那几箱方便面。你不帮我，我拿啥进货？拿啥过日子？”
我爹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我把胶鞋往地上一搁：“赵叔，你这话说的，我家房子塌了半间，你看见没？”
赵德贵瞅了我一眼：“看见了，可你家那是房子，修修补补还能住人。我那是一屋子货，泡了就是废纸箱，一分不值。”
“那凭啥叫我爹赔？”
“洪水那晚，水刚漫上来的时候我就喊你爹了，”赵德贵脸涨得发红，“我说满仓哥你快来搭把手，把货往架子上码码。你爹倒好，抱着我家小乐就跑了，我那货一样没动。要是有人帮我搬一搬，至少能保住一半！”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耳朵里。我往前站了一步：“赵叔，你再说一遍？我爹抱着你家小乐跑的时候，我家门还关着呢，我自己在屋里顶上柜子，我爹回头就喊了我一句把门顶住。他管你家孩子，不管我，这事儿我刚想找人说道说道，你倒先找上门来了？”
赵德贵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王春梅赶紧插到中间：“锐子锐子，姨知道你家也遭了灾，可老赵他急糊涂了，你消消气……”
“姨，我不冲你。”我转过头，正看见赵小乐扒着他家院墙的豁口往这边看，小脑袋缩了一下，又探出来半只眼睛。我放低了声音，“可这五万块，你让我爹认？我爹一个瓦匠，腰还伤着，我一个月修车挣几个钱？五万块，我俩不吃不喝也得攒一年多。你小卖部进货单子是你自己写的，谁作证？”
“我作证！”赵德贵梗着脖子，“我自家货我还能记错？”
“你自家记的，自己作证，那叫自说自话。”
赵德贵脸涨成猪肝色，手指头点着我：“你、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跟你爹打交道的时候你还没桌子高！”
“行了。”
我爹开口了。他把那张纸叠了两折，揣进上衣兜里，抬头看了赵德贵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德贵，这钱，我认。”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爹，你说啥？”
“我说我认。”我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脸上没什么表情，“五万，我想办法凑。德贵，你给我些日子。”
赵德贵愣住了，王春梅也愣住了。我站在那儿，浑身的血往脑袋上涌。
“你想办法凑？”我一步挡在我爹前头，“你拿啥凑？你腰伤成这样，瓦匠活干不了，家里房子塌了还没修，你拿啥凑五万给人家？爹，你到底分不分得清里外？我是不是你儿子？”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赵小乐在墙那头哇的一声哭了，王春梅慌忙跑过去哄。赵德贵脸上挂不住，搓着手说满仓哥你看这事儿闹的……
我爹没理他。他看着我，眼角的褶子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是他咬住话不往外说的老毛病。从小到大，我犯了错他不骂，就这么抿着嘴看我，比打一顿还让人难受。可这回我没犯错。
“你说话啊！”我嗓门又往上顶了一截，“昨晚你抱着小乐跑的时候，你想没想过我在屋里？现在人家要五万，你连个磕巴都不打就认了。我是你捡来的？赵小乐才是你亲生的？”
“李锐。”我爹叫了我的全名，声音不大，却像块砖头拍下来。
他很少叫我全名。上一次这么叫，是我十五岁那年偷了家里二十块钱去镇上打游戏机，他把我拎到母亲遗像前，跪了半夜。
我闭了嘴，可胸口那股火顶得我难受，转身一脚踢翻了门口的洗脸盆。半盆浑水泼在院子当中，溅了赵德贵一裤腿。他往后跳了一步，嘴里哎哎地叫，到底没敢再说什么，拉着王春梅走了，走的时候那张货单子到底留在了我爹兜里。
人一走，院子里只剩我和我爹。他蹲下去，把翻倒的脸盆扶正，捡起盆底磕掉的一块搪瓷片，捏在手里看了看，丢在窗台上。然后他慢慢直起腰，扶着枣树站了一会儿，才开口：“锐子，有些事你不知道。”
“那你倒是说啊！”我瞪着他，“你一辈子啥都不说，啥都憋着，憋到人家骑你脖子上你都不吭声。我娘在的时候你就这样，我娘走了你还这样。你到底怕啥？怕赵德贵？还是怕外面人戳你脊梁骨？”
我爹看了我半天，喉结上下滚了滚。我以为他这回总该说了，可他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摆了摆手：“进屋吧，外头晒。”
他拎着脸盆进了屋，把我一个人晾在院子里。枣树上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几只麻雀在墙头上跳来跳去。我站在那儿，听着隔壁王春梅哄孩子的声音，还有赵德贵闷闷的叹气声，心里又堵又乱。
我爹认了这笔钱，认得太痛快，痛快得不对劲。他这辈子抠得连双胶鞋都舍不得买新的，村里谁家红白喜事随份子都掂量半天。五万块，他连个价都没还，就认了。凭啥？
我蹲下去捡搪瓷片，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头天晚上从东屋往外抢东西时，那个被我搁在条案上的旧木箱。那是我娘留下的，我爹平时连碰都不让人碰，逢年过节才打开擦擦灰。可我搬它的时候，箱子比往常沉，里头分明有什么东西在晃荡。
我把搪瓷片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往堂屋走。门帘一掀，正看见我爹坐在条案边上，一只手搁在木箱盖上，另一只手攥着那张货单子，眼睛盯着墙发呆。听见我进来，他把货单子塞进兜里，手从箱盖上拿开了。
“爹，”我靠在门框上，“那五万，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出。”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可是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那点秘密全在那个旧木箱里，我得弄清楚，他凭啥心甘情愿把这五万块往自己头上扣。
第四章 旧账本
那天夜里我没睡踏实。堂屋的竹床硌得慌，翻个身吱呀乱叫，我爹在西屋咳嗽了两声，又没了动静。我睁着眼看房梁，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句“这钱我认”。越琢磨越不对劲，越不对劲越睡不着。外头月亮挺亮，照着院子里翻倒后没归位的板凳，照着我爹白天捏过的那块搪瓷片。
我索性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摸黑往条案那边去。旧木箱还在条案上摆着，靠墙立得稳稳当当。这箱子我打小就见过，榆木的，刷了层暗红漆，锁扣早坏了，是我娘拿一段红绳系着。我娘手巧，绳子系的是个蝴蝶扣，谁解都得费点功夫。我蹲下来，手指头摸着那截褪色的红绳，心里忽然发酸。我娘走了十年了，这绳子还是十年前那个结。
解开红绳，掀开箱盖，一股樟脑混着旧布的气味扑上来。最上头是几件我娘的旧衣裳，蓝底白花的褂子叠得板板正正，底下压着顶针、线团、一把断齿的桃木梳。我一件件往外拿，手底下不敢太使劲，怕吵醒西屋那位。衣裳底下是个铁皮饼干盒，盒里装着我的出生证明、几张发黄的相片，还有我娘住院时的一叠单子。我翻到最底下，摸到一本硬壳子的东西，比巴掌大些，厚墩墩的，拿油布裹了三层。
油布一层层剥开，里头是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封面上没写字，右下角拿圆珠笔划了个歪歪扭扭的“李”字，那笔迹我认得，是我爹的。他念书不多，写自己姓都跟画符似的，倒是认得一清二楚。
我蹲在地上，就着窗棂外透进来的月光翻开第一页。第一行写着：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七，给德贵家一百二。第二行：四月二十一，二百。第三行隔了半个月：五月九日，五十。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字，日期、人名、数目，有时候还带个零头，三百二，四百五，一千一。我翻得快了些，手指头沾了唾沫，哗啦哗啦地响。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去年腊月：给德贵家两千整。
我合上账本，蹲在那儿半天没动弹。月光从窗户纸破的那道口子漏进来，一条白晃晃的光落在账本皮上。我脑子里嗡嗡的，像修车时打着了火没挂挡，空转着乱响。
这些年我爹隔三差五给赵德贵送钱，从二〇〇八年送到去年，十几年没断过。我说他怎么老穿那双补了又补的解放鞋，我说他怎么连条像样的裤子都舍不得置办，去年冬天我说给他买件羽绒服，他说啥来着？说瓦匠活穿好的浪费，沾上灰洗不出来。放屁。他这是把挣的血汗钱往赵家送。
我又翻开账本看了一遍，越看越气。赵德贵开小卖部，日子过得比我们家宽裕，凭啥我爹年年给他送钱？他拿捏了我爹什么把柄？还是说洪水夜我爹抱走赵小乐，压根就不是临时起意，这老哥俩之间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勾当？
我把账本塞进怀里，衣裳盖回去，箱子原样系好。躺回竹床上，天都蒙蒙亮了，鸡在隔壁院子里打鸣，一声接一声。我瞪着房顶，心说这五万块的事还没掰扯清楚，又翻出十几年的旧账。我爹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早饭是棒子面粥，我贴了俩饽饽。我爹端着碗坐门槛上，腰还没好利索，坐得歪歪斜斜的。我坐他对面，把账本往他腿上一拍。
“这啥？”我问。
我爹低头看了一眼，端碗的手停在半空。他脸上的肉绷了一下，很快又松下来，把碗搁在地上，拣起账本翻了翻，跟翻别人的东西似的。
“老账。”他说，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
“啥叫老账？你给赵德贵家送了十几年钱，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比记我的学费都上心。到底为啥？”
“不为啥。”我爹把账本合上，往我这边推，“大人的事，你别管。”
“我别管？”我笑了一声，自己听着都刺耳，“你都要替人家出五万块了，我别管？爹，你跟我说实话，赵德贵是不是攥着你啥短处？还是当年我娘住院，你跟他借了高利贷？”
“放屁。”我爹难得骂了句粗话，眉头拧成个疙瘩，“什么高利贷，别瞎猜。”
“那你倒是说啊！”
他张了张嘴，又抿住了。跟昨天在院子里一模一样，咬住话头不撒嘴。我看他那样，火“噌”地就上来了，把账本抢回来，哗啦哗啦翻着往他眼前杵：“你看看，一三年八月，四千；一五年年底，三千整；去年腊月，两千。我娘那时候住院，你天天哭穷，说家里拿不出钱，合着钱都往赵家送了？”
我爹伸手来夺账本，我往后一躲。他扑了个空，扯着腰疼得嘶了一声，一手扶住门框，慢慢又坐稳了。他抬眼看我，眼睛里头有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锐子，”他说话慢得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这账本你别动，也别再问。德贵那边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心里有啥数？你的数就是人家要五万你给五万，人家要十你给我给十？你这一辈子，腰杆就没直起来过！”
我爹不说话了。他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呼噜呼噜喝完，抹了把嘴，起身往西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说：“你娘走那阵，欠了人情。人情债，得还。”
“欠谁的人情？赵德贵？”我追上去问。
他摆了摆手，进了屋，把门带上了。门板磕在门框上，“哐”一声轻响，把我想说的话全堵在外头。
我站在院子里，太阳已经升到枣树顶上了，晒得后脖颈发烫。我低头看手里的账本，油布还在我胳膊弯里耷拉着。我爹那句“人情债”翻来覆去在我耳朵里转。欠人情？我娘住院那会儿，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周婶还送来过一篮子鸡蛋。可赵德贵……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
他不肯说，我偏要弄明白。我回屋把账本包好，塞进我工具箱最底下，用扳手压住。临出门，我朝西屋喊了一嗓子：“我去趟镇上，晌午别等我。”
屋里没应声。我骑着车往镇上走，路上的积水还没干透，车轮碾过去溅起两道泥印子。风灌进领口，我心里那团火不但没灭，反倒烧得更旺了。我爹那个闷葫芦，一辈子就这毛病，天大的事都自己扛着，扛不动了咬碎牙也往肚子里咽。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他把我也拽进来了。
我非得撬开他的嘴不可。
第五章 腰伤
我把工具箱往车后座一绑，脚下一蹬就往镇上赶。出来骑出去二里地，手机在兜里震，我单手掏出来一看，是王春梅，说德贵叔在我家院子后头搬泡了水的货，问我要不要过去搭把手。我嘴上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一脚刹车踩得车轮直打滑。我爸那腰犯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回到自家院后头，就看见赵家小卖部的后墙根底下堆了一片货箱子，洗衣粉袋子、卫生纸、泡得发胀的方便面，全摊在草席上晾着。我爸正猫着腰，两手抠住一箱啤酒，往外挪。赵德贵在旁边拽着箱子角，嘴里直劝：“满仓，满仓你放下，这箱子沉，你别逞能。”我爸没抬头，闷着声说：“我腰没事，你让开。”
我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我爸“嘶”了一声，整个人僵那儿了，手还抠着箱子，腰却像被人从中间撅了一下，一点点往下塌。他咬着牙，把箱子往地上一墩，自己扶着墙慢慢往下出溜，蹲也不能蹲，直也不能直，就半截儿悬在那儿，脸上的汗珠子跟豆子似的往下滚。
“我说了你别逞能——”赵德贵急了，过去要架他胳膊。
“闪开。”我爸哑着嗓子，一只手撑着膝盖，梗着脖子不肯让人碰。那副犟相我看了二十多年，早就见怪不怪了。我站在三步开外，抱着胳膊，嘴上冒出一句：“逞能吧，腰断了也活该。”
我爸 눈皮抬了一下，没接话。
赵德贵回头看我，讪讪地搓手：“锐子，你来得正好，你爹这腰……我看是真不对劲。刚才那一下，我听着都替他疼。”
我没搭理他，抬脚走过去，蹲下看我爸。他脸都白了，嘴唇一抽一抽的，额头上的青筋鼓着，手按在腰眼上，按得指头都发白了。我伸手去摸他后腰，刚一碰，他整个人一哆嗦，牙缝里挤出半句：“别动。”
“去医院。”我说。
“不用。”他连想都没想，“躺一会儿就好，老毛病。”
“老毛病你这么按着能按好？你当你是块铁板？”我站起来，冲赵德贵说，“叔，你帮我把他扶起来。”
赵德贵本能地伸手，我爸却一抡胳膊，把他的手甩开，自己扒着墙根，一点点往上起，到底也没站起来。到这份上，他还在那嘟囔：“歇歇，让我歇歇。”
我没再跟他废话。车后座上的工具箱提下来，往地上一撂，推着车掉了个头，又冲赵德贵招手：“来搭把手，抬也得抬上去。”
我爸还要嘴硬，赵德贵小声说了句“别犟了,让孩子急”，这才让他搀着，一瘸一点地挪到车跟前。我跨上去先坐稳，我爸坐在后座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抓哪儿，最后轻轻搭在我后腰的衣裳上，我后背那块布被他按得发紧，按得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车一颠一颠往镇上跑，路上谁也没开口。背后他疼得时不时抽口气，但愣是没吭一声。我一手扶把，一手老往腰后头探，碰着他膝盖，又把音量放平了问：“还顶得住不？”
“顶得住。”他说完就把嘴闭得死死的。风大，他咳嗽了两声，咳的时候腰一缩，那一下，我握着车把的手都不由得紧了紧。
镇卫生院里人不多，白大褂让拍了个片子，说腰肌扭得不轻，可能带着老腰伤一块儿犯了，让卧床歇着，别弯腰，别提重东西，起码半个月不能干重活。
我爸躺在那张硬板床上听了，头一句话是：“那赵家那一屋子货……”
“你管那货干什么？”我火又上来了，“你腰都这样了，先想想你自己。那一屋子货，他赵德贵自己长着手。”
“他那腰也不利索，搬了两趟就喘。”我爸皱着眉，“我答应了的，今天得帮人搬完。”
“你答应人家的时候，人家还跟咱们要五万块呢。”我把凳子往床边一拉，坐下，压着嗓子，“爹，你到底图什么？人家趁咱们遭难伸手要钱，你倒好，腰折了还惦记替人家搬箱子。你不嫌自己贱，我还替你抬不起头。”
我爸偏过头看窗户，看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不高，不像跟我争，倒像在自言自语：“锐子，人这一辈子，不能光记自己的账。人家难的时候你搭把手，这是本分。至于人家领不领情，那是人家的事。”
“本分？”我哼了一声，“你这本分，搁人家眼里就是软。他要五万，你点头；他让你搬货，你连腰都不要了。你就不怕我把这话传出去，让全村人指着脊梁说李满仓好欺负？”
他终于回过头看我，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有点疲倦：“指就指吧。我不欠人家话，也不欠人家钱。别人怎么想，我管不着。”
这话又跟早上那句“人情债得还”接上了。我憋着想问，到底欠的什么债。可一屋子人，白大褂又过来叮嘱注意事项，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往回走的时候，我让他侧坐在后座上，一手搂着我腰。我骑得慢，比来的时候稳。他那只搭在我腰上的手倒是老实了，没再说什么顶得住,就那么搁着,轻微的重量一直压着我后腰的衣裳。
快进村口，他忽然冒出一句：“锐子，赵家那五万块钱，你别再跟德贵呛了。”
我没回头：“为啥？”
“大人有大人的道理。”他顿了一下，“你信我一回。”
我没答应，也没不答应。车轮压过村口那块坑坑洼洼的水泥板，咯噔咯噔的。背后的人没了声，过一会儿，我觉出后腰上那只手慢慢松了劲儿，脑袋也跟着一点一点地往我背上靠。我扭头瞥了一眼，我爸歪着脑袋，在车后座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噜打得很轻，脸上那两条皱纹压得深，像拿刀刻出来的一样。
我放慢车速，一路不敢再颠。
车到院门口，我支好车子，回头叫了两声，他才迷迷糊糊睁眼，嘴角还挂着点睡出来的口水印，抬手就要往腰上抹。我一把按住他手腕，让他扶着我肩膀下车，另一只手替他托着后腰，他疼得“嘶”了一声，脚落地时整个人往我这边靠了一下，那股分量沉得我腿肚子一紧。
进了屋，我把那张旧躺椅拖到窗根底下，又抱了床薄被出来。他一边慢慢往下歪，一边还在操心：“你赵叔那边，一会儿你去言语一声，就说我今天过不去了，让他先拢一拢要紧的东西，剩下的等我缓过这阵。”
“你少说两句，没人拿你当哑巴。”我把被角往他肚子上一掖，“货重要你重要？你歇你的，我去说。不过丑话搁前头，他要是再张口要钱，我不惯着他。”
我爸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拦，只抬手拍了拍我手背，那巴掌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拍的这几下，比说什么都管用。我转身往外走，听见他在背后低声嘟囔：“去吧，好好说话。”
第六章 借住
我把我爸在躺椅上安顿好，又给他腰后头垫了个枕头，才出门往赵家走。天已经擦黑，村里到处是退水后留下的泥印子，一脚踩下去，鞋底黏得拔不出来。赵家小卖部门口堆着泡了水的纸箱子，软塌塌地瘫成一片，赵德贵蹲在门口，拿个手电筒照着一箱一箱翻，旁边搁着个塑料盆，里头泡着几包烟和几袋盐。
“赵叔。”我站在台阶下头，没往上走，“我爸腰扭了，今天过不来，让我跟你说一声，要紧的东西你先拢一拢，剩下的等他缓过来。”
赵德贵抬起头，手电光晃了我一下，又落回箱子上。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抿着，半天才嗯了一声：“知道了。你爸那腰，老毛病了，让他别逞能。”
我站在那儿没动。他也没再跟我说话，只管低头翻他的货。我原想着他得再提那五万块的事，结果他一个字没提，翻了两下又直起腰，冲屋里喊：“春梅，给锐子拿瓶水。”
王春梅从里头出来，手里真拎着瓶矿泉水，递到我面前，笑得有点讪：“锐子，拿着，走这一路渴了吧。”
我没接。她手悬在半空，脸上那点笑一点点僵住，又把瓶子往我这边送了送：“拿着呀，一瓶水，又不值什么。”
“婶子，水我家里有。”我语气不硬，但也没软，“我爸让我来传个话，话传到了，我回了。”
王春梅扭头看了赵德贵一眼，赵德贵蹲在那儿没回头，后脑勺对着我们。她把瓶子收回怀里，忽然压低声音：“锐子，你等等，婶子跟你说句话。”
她拉着我往旁边走了两步，离赵德贵远了点，才叹口气：“你赵叔那个人，你还不清楚？刀子嘴，石头心，说出去的话跟泼出去的水似的，自己都收不回来。那五万块，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不是冲你们家。”
“不是冲我们家，是冲谁？”我看着她，“水淹的是他家铺子，塌的是我家房子，他转头跟我们要钱，这还能有别的说法？”
王春梅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褶子拧到一块儿，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有些话，不该我说。你回去问你爹，你爹心里明镜似的。”
“问他什么？”我往前逼了半步，“婶子，你要提个头，就把话说全了。我爸嘴跟焊死了一样，我问他十句他蹦不出三个字，你要也这么半截话，那不如别说。”
王春梅被我堵得一愣，眼圈忽然有点红，声音更低：“锐子，你娘走得早，有些事你爹不愿意翻出来，是怕你心里存疙瘩。可你赵叔这回要钱，真不是丧良心……这些年，你爹往我家送了多少回钱，你赵叔回回都记着账，说一笔一笔得对上，不能让人说咱家占便宜。你回去翻翻你爹的东西，兴许就明白了。”
我盯着她，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送钱？我爸往赵家送钱？这些年？
“送什么钱？”我追问，“他为啥送钱？”
王春梅猛地摇头，跟被什么烫了似的往后退：“别问我，别问我，我答应过你爹不多嘴。你去问他，他要是还不说，你再来找我。”说完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走得急，围裙带子都甩起来了。
赵德贵蹲在那儿终于吭了声：“春梅，你瞎叨叨什么？”
“我叨叨什么了？我给孩子拿瓶水怎么了？”王春梅嗓门一下拔高，进了屋把门帘子摔得直晃。
我站在院里，看着赵德贵那个蹲着的背影，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恨了，反倒像我爸一样，都揣着一肚子不肯往外倒的话。
回到家，我爸还歪在躺椅上，没睡，眼睛睁着看房梁。我倒了碗水端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两口，递还给我，忽然说：“见着德贵了？”
“见着了。”我把碗放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爹，我问你个事，你老实跟我说。”
他眼皮抬了抬：“你说。”
“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在给赵家钱？”
我爸的手在被子外面搁着，我听他问完，那几根手指头慢慢蜷了一下，又松开。他没躲，也没急，就那么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有没有这回事。”
他偏过头去，望着窗外头黑下来的天。窗玻璃上还有水退之后留下的泥道子，一道一道的，像谁拿手指头划的。
“有。”他说，声音很平，“欠人家的，该还。”
“欠什么？”我追问，“咱家啥时候欠过赵家？我娘在的时候，两家来往也没见你提过借钱的事。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他闭了闭眼：“锐子，有些账，不是钱的事。你别问了，问了我也不说。你赵叔那边，我明天自己过去跟他说，你就别掺和了。”
“我不掺和？”我站了起来，“人家堵着门跟咱要五万，你腰伤成这样还惦记替他搬货，我连问都不能问？爹，我是你儿子，不是外人。”
他睁开眼看我，那眼神里有东西一闪，又沉下去了：“就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不跟你说。你娘的事……等我缓过来，我慢慢跟你讲。”
一提我娘，我那股火忽然就泄了一半。我妈走了快十年，我爸平时提都不提，一提就跟谁拿针扎他似的。我站在那儿，看他闭着眼装睡，胸口一起一伏的，到底没再逼他。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王春梅那些话在脑子里转圈，我爸那句“欠人家的”也在转圈。我爬起来，借着手机那点光，摸到堂屋角上——我妈那只旧木箱被我洪水夜搬到高处，没泡着水，还在。箱子没上锁，我掀开盖子，一股樟脑味扑出来，里头是我妈几件旧衣裳，一个布包，布包底下，压着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我抽出来一翻，密密麻麻全是字，我爸那手歪歪扭扭的字，记着年月日，记着数目，五十、一百、三百的，从十几年前记到去年入冬。每笔后面都写着“德贵”俩字。
我捏着那本子，坐在冰凉的地上，半天没动。
第七章 谁欠谁
第二天一早，我去赵家小卖部门口找赵小乐。孩子正蹲在台阶上拿树枝划水玩，水里漂着几个泡烂的纸盒，他拿树枝一下一下戳着，也不嫌脏。我走过去蹲他旁边，他抬头看我，眼睛还挺亮，一点没被这场水吓着的样子。
“小乐，叔问你个事儿。”我尽量把声音放软，“发水那天夜里，你李叔是咋把你弄出来的？”
小乐想了想，把树枝往地上一插：“李叔先把我抱起来的，他说上头高，先上去。我都不知道咋回事，就裹着那条毯子被举起来了。”他比划了一下，“李叔劲儿可大，一把就把我扛肩膀上了。”
“那你李叔跟你说啥没有？”
“说了。”小乐歪着头，学我爸的腔调，“他说，小乐别怕，把嘴闭上，搂紧了。”他学完自己先乐了，露出缺了的门牙，“他嗓门可大，吓我一跳，我本来不怕，让他喊得有点怕了。”
我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把我送到周奶奶家房后头那个土坡上，那儿高，水没漫上去。他把我往坡上一放，转头就往回跑。”小乐说着，忽然拿树枝指了指我家方向，“跑两步他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喊的啥我记不太清，好像是让谁顶门……叔，是喊你吧？”
我没接话，鼻子有点发酸，赶紧偏头看别处。
“叔，李叔为啥不先抱你出来？”小乐忽然问，话说得天真，一点没察觉这话扎人，“他不是你爹吗？”
我嗓子眼堵了一下，半天才说：“那天他俩门离得近，先顾了你呗。”
“那不对呀，”小乐还想问，被他妈从屋里喊了一声，应了声，站起来拍拍屁股，跑两步又回头，“叔，你还没说那天你怕不怕呢。”
“怕。”我说，“怕也得顶着。”
他似懂非懂点点头，钻进屋里去了。
我蹲在台子上又待了一会儿，水洼里的倒影晃来晃去。孩子的话没那么多弯弯绕，反倒比大人的话都真。我爸确实是先看见的小乐，确实是扭头就往回跑，也确实喊了让我顶门。这三样都没错。可我心里那口气还是下不去，他那么大一嗓门，喊出来的头一句，咋就不是我名字呢。
我起身去找赵德贵。
他在小卖部后头那间睡屋里清点东西，见了我没吭声，往床沿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没坐，靠着门框站定了。
“赵叔，我来不收鸡蛋也不送钱。”我先开口，“就问你句话，那五万块，到底咋盘算的？”
赵德贵把手里的破本子合上，搁到腿边，沉默了好一阵儿。外头路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轱辘碾在泥地上，咕叽咕叽响。
“锐子，”他开口时嗓子有点哑，“你当我真是那号趁火打劫的人？”
“我没这么说。”
“可你心里骂了。”他抬眼看我，居然笑了笑，笑得挺苦，“你爸那天夜里从我家门口过，我隔着窗户看见了，喊他等等，我抱着货架上的箱子，想往楼上清一清。他倒好，小乐一哭，他一把就把孩子抄走了，我那些货单子，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我皱起眉：“你那会儿还有工夫心疼货？”
“我不是心疼货！”赵德贵忽然拔高声音，随即又压下去，摆摆手，“……算了，跟你说这些干啥。我这一屋子东西泡了，账本也泡了，我跟你爸张口要五万，是这些天憋着一口气憋得慌。可你要问我这口气冲谁去的，我真没法跟你说。”
“冲我爸？”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眼泪倒是先掉下来了，老爷子抹了一把脸，不好意思地侧过去：“锐子，你回去吧。这事儿你问不出结果，我也不想当着你的面说三道四。你要真想弄明白，你就回家问你爸。他要是还不说，那你再骂我赵德贵不讲理，我认。”
我站着没动：“赵叔，我爸嘴硬，你嘴也硬，俩人搁一块儿闷了十几年，到底图啥？”
“图个心安。”赵德贵声音低下去，“你不懂，我们这辈人，有些账不算清楚，死了都闭不上眼。行了，你走吧，让我清会儿东西。”
我被他不软不硬地撵了出来。走到街上，太阳出来了，晒得泥地冒白气，身上又热又闷。我在自家塌了半边的东屋墙根底下站了很久。
孩子说，我爸先抱他，还回头让他别怕。
赵德贵说，那五万块，是憋着一口气，冲的不是钱。
王春梅说，我爸这些年一直往赵家送钱。
账本上，一笔一笔，都记着“德贵”。
我爸自己说，欠人家的，该还。
这些零碎的话在我脑子里来回翻，像一摞打散了的牌，我怎么洗都对不上。我进屋去看我爸，他还歪着，脸色比昨天更差，腰不敢使劲，翻个身都得咬着牙用手撑着床沿慢慢挪。我倒了杯水递过去，坐到床边上。
“爹，小乐跟我说了，那天你先把他抱上坡，还回头喊让他别怕。”
我爸喝水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喝了一口，把杯子递还我：“孩子话多。”
“赵叔我也问了。”
这回他没吱声，眼睛盯着墙。
“他说要五万是憋着气，我问冲谁，他不肯讲，也让我回来问你。”我盯着他侧脸，“爹，你俩这是唱哪出？一个让来问你，一个死活不说，合着全村里就瞒我一个？”
我爸慢慢把脸转过来，嘴唇抿得发白：“你问完小的问老的，问出什么来了？”
“问出来你这些年一直往他家送钱。”我说，“也问出来你那天夜里从人家门口过，没管人家那点货，光把小乐带走了。”
“货？”我爸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得我心里一紧，“他赵德贵是心疼那点货？他的货再金贵，能金贵过人命？”
“那你倒是跟我说清楚，你欠他啥！”
我爸撑着想坐起来，腰上一使劲，疼得脸都扭了，重又倒回去，喘了两口气才说：“锐子，你还记得你娘走之前那一年，住过一回院不？”
“记得。”我声音硬着，“住院费是找亲戚凑的，你跟我说过。”
“我跟你说的，你就全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啥意思？”
他闭上眼，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攒力气。外头有人在喊修房的事，一阵一阵的，隔得远。屋里静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低得我得凑近才能听清：“你娘那回，凑的钱不够。差得不多，可差一分人家也不给用药。我在医院走廊蹲到后半夜，赵德贵骑着车子来的，钱塞我手里，扭头就走，连句客气话都没让我说。”
我愣住了。
“多少钱？”
“那会儿顶大用。”我爸眼睛没睁，“你别打岔，让我说完。这些年我还他，一笔一笔还，他不收利息，我就一份一份记着。他越是不要利息，我越觉得这账没法清。这回他开口要五万，我一分没还价，不是我傻，是我等这个开口等了好多年。”
“等你个头！”我火一下顶上来，“你等他要钱？你就这么让他拿捏？”
我爸睁开眼瞪我，嗓子哑着还往上提：“拿捏什么？我李满仓欠人一条命的人情，还嫌人家要价高？锐子，你要账本翻出来了，你就翻到最前头一页看看，看看那上头第一笔，我写的是啥。”
我一愣，转身就往堂屋走，把那本子从箱子底下又摸出来，翻到最前头。第一页头一行，我爸那歪扭字，写着年月，后面就短短一句：娘一条命，德贵垫的。底下才是一串数目。
我捏着本子站在当屋，半天没动。
我爸在里屋喊了声：“看明白了没？看明白就别去怄老赵了。他要这个五万，我认。你就当我花钱买自己心里踏实。”
我回头看那本子，第一笔那个数，比我身上所有钱加起来都多。
第八章 娘的药钱
我捏着本子站了好一阵，页角被我攥得发皱。里屋传来我爸翻身碰着床板的闷响，随后是一声压着嗓子的抽气，他腰疼，翻个身都费劲，还死撑着不喊我。
我把本子合上，搁在桌上，出门往周婶家走。
周婶正在院里拿铁锹刮淤泥，见我进来，直起腰捶了两下后背：“锐子，你爹腰咋样了？”
“躺着呢，犟得很。”我蹲到门槛边上，“婶，我问你点事。”
“你问。”周婶把铁锹往墙上一靠，拍了拍手上的泥，也蹲下来，跟我隔着半臂远，“看你这脸，跟谁怄气了？”
“你知不知道，我娘当年住院，钱是怎么凑上的？”
周婶的手停了一下，眼神从我脸上挪开，落在院里那摊被水泡黄的柴垛上。她没马上答，先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在肚子里憋了好些天。
“你爹不让我说。”
“他啥都不让说。”我声音有点冲，“他越不说我越糊涂。婶，你要还把我当自家人，你就给我透个底。我娘那回住院，到底欠不欠人家的钱？”
周婶低头抠着手指甲上的泥，抠了两下，才开口：“你娘那回送医院送得急，头两天就把家里能拿的都拿出来了，还差一截。你爹那会儿在工地上，工钱压着要不回来，急得嘴上起泡。夜里头他挨家挨户敲门，谁家也没余钱。”
“后来呢？”
“后来赵德贵知道了。”周婶抬眼看我，“那会儿他家小卖部刚开张没多久，进货款把家底掏得差不多了。他夜里骑车子跑了二十多里路，去他表哥家借的钱，回头直接送到卫生院。你爹在走廊上蹲着，见着钱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我嗓子有点发紧，问：“多少钱？”
周婶说了个数。比我爹账本上头一笔还多出一截。
“那多出来的呢？”
“你爹后来还的时候，赵德贵死活不要利息，说救急的钱收利息叫啥话。你爹过意不去，就说那点零头算他给自己留个念想，往后每年你娘生日，他往赵家送一趟钱，多少不论，就当替她记着这份情。”周婶瞅我一眼，“你爹没跟你提过？”
我摇头。我娘走的时候我刚上初中，只记得那阵子家里过得紧，我爹一年到头不着家，回来就闷头抽烟。我问过一回家里是不是缺钱，他瞪我一眼，说小孩子问这些干啥。
“这些年你爹陆陆续续还，早还清了。”周婶声音低下来，“可他还去送。有一年赵德贵当街把钱扔回给他，说你这是寒碜我。你爹不接，站那儿把话说得硬邦邦的，说不收就是看不起他。赵德贵没法子，收了，回头让你春梅婶偷偷塞回我家，让我寻个由头给你爹。我塞过两回，第三回你爹直接跟我撂脸子，说婶你要再这么办，往后我家的事你别管。”
“我爹能说这话？”
“你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周婶苦笑，“嘴上跟刀似的，心里头搁着事就非得办完，办不完他睡不着。你娘走了这么些年，他年年往赵家跑一趟，村里人都当他是去还债。其实钱早清了，剩下的还的就是他自己的心。”
我心里堵得慌，闷着头没说话。周婶往我这边挪了挪，压低声音：“锐子，还有件事我搁心里好几天了，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赵德贵这回要五万，我听着心里不落忍，前天趁他家没人，拉着你春梅婶问了一嘴。你猜她咋说？她说老赵不是冲着钱。那年你爹还钱还到最后，有一回喝了点酒，当着赵德贵的面说，这钱还清了，往后咱两家两不相欠。赵德贵当时没吭声，回家跟他媳妇念叨，说李满仓这是要断路，一条命的人情，拿几张票子划干净了，往后谁也别登谁家门。”
我一愣：“我爹能这么说？”
“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兴许是那意思，兴许不是。可赵德贵那个人，你也瞧见了，话少，认死理。他就觉得你爹心硬，把他一片好意当债还。这回洪水，你爹先抱他家小乐，他嘴上不说，心里那口憋了多年的气松了一半。回头他冲你要五万，一半是真急，一半是想试试你爹还认不认这门情分。”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往墙根上靠了靠。
“昨儿你问我爹的事，我回去就琢磨。”周婶也站起来，拍拍膝盖，“你爹那人，越到关键时候越闷。他心里那笔账跟你娘连着，一提起来他心里就疼，疼了他就闭嘴，一闭嘴全村都觉得他理亏。其实理亏什么？你娘的事，他一分没少还，连本带情都还了，还得多。”
我往家走，走到半路站下了。日头正毒，街上泥浆晒干了，裂成一片一片的硬壳，踩上去嘎吱响。我回头望了一眼赵家小卖部的方向，卷帘门半拉着，里头还堆着泡坏的纸箱，赵德贵一个人蹲在门口拾掇，背驼得像张拉满的旧弓。
回到家，我爸还歪在床上，见我进来也不搭理。我没说话，把账本摊在桌上，从头翻。
第一页那句“娘一条命，德贵垫的”底下，是一行一行的数。我一行一行往下看，忽然发现一个事：每一笔还钱后面，我爸都另起一行写了个日子，字小，挤在格子里，不细看都瞧不见。我挨个对：第一笔后面是九月初六，第二笔后面也是九月初六，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前头几笔我还没在意，翻到后头，年年月月，每一笔底下都是同一个日子。
九月初六。
我娘的生日。
一笔没漏。连着十几年，他记了十几年。
我坐在桌边，屋里静得能听见我爸的喘气声。外头谁家收音机在放戏，咿咿呀呀地飘过来，又飘走了。
“看明白了？”
我爸不知啥时候醒着，歪在床头上，一只手搭在腰上，看着我。
“看明白了。”我合上本子，“你年年还，还到最后连本带利全清了，还搁那儿一笔一笔写我娘生日。爹，你图啥？”
“不图啥。”他把脸扭向墙，“你娘走得急，好多事没来得及办。她活着时候跟赵家处得好，我替她把该记的记着。还钱是还钱，日子是日子，两码事。”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跟你说啥？说你娘住院的时候咱家穷得揭不开锅，靠人接济才把药费凑上？你当时多大？你知道了能干啥？”他喘了口气，“再说了，欠人家钱，还上是本分。搁外头嚷嚷我欠了谁谁谁，回头人家看咱家一眼都带怜悯，我受不了那个。”
我捏着账本，指头压着那些小字，压得发白。
“赵叔这回要五万，你也不还价，也是这个理？”
“他开口，我认。”我爸声音低下去，“这些年我年年去送钱，他心里不痛快，我知道。他想把这口气顺过来，我就让他顺。五万不多，他要得出口，我就拿得出。”
“咱家哪还有五万？”
“我攒过。”他闭上眼，“这些年工钱，除了还他的，剩下的攒着，原本打算给你娶媳妇用。塌了房子修修，剩多少赔多少，不够我再想办法。”
我一下没说出话来。他那腰伤着，还盘算着怎么把这五万凑上。我站了半天，把本子往他枕头边一放。
“你先躺着，别动。”
“干啥去？”
“去镇上。”我抓起外套，“找赵叔买点东西，顺道把账给他核一核。他小卖部的货多少钱进的、泡了多少，咱一样一样算清楚。你认这五万是你的事，我陪你把账理明白，是我的事。”
我爸撑着要坐起来：“锐子，你别去惹他——”
“不惹。”我出了门，回头补了一句，“这回我把账翻明白了，去跟他好好说话。”
第九章 不吭声的人
我把账本拍在他床沿上，拉过那张瘸腿凳子坐下。
“爹，你先别装睡，今儿这话说不明白，我就在这儿坐到天黑。”
我爸眼皮动了动，没睁，半晌才哼出一声：“多大点事，翻来覆去地嚼。”
“多大点事？”我把本子翻开，指头点着那行小字，“娘一条命，德贵垫的。你写了十几年，年年还，年年记着娘的生日。这事儿搁你心里搁了十几年，到你嘴里就成了多大点事？”
他睁开眼，撑着要坐起来，腰使不上劲，龇了下牙。我本能伸手扶他，他一把拨开：“不用。”
他自己挪着靠上墙，缓了缓，看着天花板。
“你问吧。”
“洪水那晚上，”我盯着他，“你先抱着小乐往高处跑，回头喊我把门顶住。你就没想过，那水上来，我一个人顶不住咋办？”
我爸不出声。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谁家拿铁锹铲泥，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响。
“咋不说话？”
“想了。”他终于开口，嗓子哑着，“我抱着小乐出门，回头看你家门板还开着，我心里也咯噔一下。”
“那你咋不把我先弄出去？”
“小乐家离河沟近，他爹那会儿还在店里搬货，他娘在镇上没回来，孩子一个人在家。”他说得很慢，每个字像是从嗓子里磨出来的，“我拍他家门，孩子光着脚出来，水都到小腿了。我一手抱起他往高处走，回头看见你站在门口。锐子，我那时候只来得及喊那一句。”
“你就信我能顶住？”
“你那门后头有柜子。”他说，“你小时候我就教过你，来水了别往院里跑，进屋拿柜子顶门。你听进去了，我知道你听进去了。”
我喉咙发紧，嘴上还硬：“那你也没说句个‘我回头就来找你’。”
“当时哪儿顾得上。”他咳了一声，腰又疼，眉头拧起来，“水声比啥都响，我喊啥你都未必听得清。我想着先送一趟，回头再回来接你。”
“你回来过？”
“回来过。”他说，“我把小乐放在小学后头那高台上，转身就往回蹚，走到半道碰见老周，他说你家门关严了，屋里亮着灯，人没事。我才又折回去。那会儿水都过腰了，我过不去。”
我愣住了。这一段，周婶没跟我提过。
“你咋不早说？”
“说啥？”他看着我，“说我回来找过你，你自己顶住了？这话我说不出口。你那天把门一锁，防的是啥，我心里清楚。你怕我回来不进你家门，先顾别人家。锐子，这不是我的错，可我也没法跟你辩解。你心里那道坎，不是我一张嘴就能填平的。”
我低下头，盯着地上那块掉了漆的砖。
“那账本呢？赵叔这些年拿你当幌子，你一个字的委屈都没往外露。”
“委屈？”他笑了一下，很难看，“我有啥委屈。你娘住医院那会儿，我挨家挨户借钱，借到腿软。赵德贵那晚上没说二话就掏了五千，那时候五千块是啥数目？够盖半间房了。我拿着钱往医院跑，手抖，点都点不清楚。你娘后来还是没留住，赵德贵那笔钱却落下了。”
“所以你就年年还。”
“还钱是本分。”他说，“这十几年，我工地上挣的，一分一分攒，还一分就划一笔。写到后头，我也说不清是还钱还是还你娘。九月初六她生日，我写上那个日子，心里还能跟她说句话。人啊，总得有个念想。”
“可赵德贵今天五千，明天又要五万，拿这个当把柄，你就不觉得窝火？”
“他开口要五万，我知道他是心里有气。”我爸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我这人嘴笨，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没一句软话。他觉得我这人心冷，拿钱堵他嘴。这回洪水我先救他家孩子，他那口积了多年的闷气本来就散了一半，转脸又冲你要五万，一半是真急，一半是……试探。”
“试探啥？”
“试探我还认不认这份情。”他看着自己那双裂了口的手，“结果我没还价。他拿了这话，反倒坐不住了。”
我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一蹭，吱的一声。
“你都说明白了？”
“我说明白啥？”他反问，“我越解释越像给自己开脱。钱我照还，他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拉倒。我李满仓这辈子不求谁理解，只求夜里躺下，闭眼能睡着。”
“你睡得着吗？”
他不吭声了。
过了大概半支烟的工夫，他闷闷地说：“睡不太着。”
我一下子气不起来了。几十年了，他就是这样，塌了房不喊，伤了腰不叫，欠了债闷头还，心里憋着火也不吭声。娘走那年他四十出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在外人面前提起他，都说李满仓是个闷葫芦，话到嘴边就咽回去。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他闷着闷着，就把事情办了。
我把账本拿起来，翻到最后几页，最后一行还剩小半行空白。
“这账到啥时候能划完？”
“去年就算清了。”他说，“连本带利，一分没欠。今年又出了一笔，给赵家换了台旧水泵，也记在后头。还没划。”
“那就划了。”我说，“赵叔五万的事，咱不能他说多少就多少。他家货泡了多少，值多少钱，一条一条盘。该咱出的，咱一分不出少。不该咱出的，我替你咬住。”
我爸抬眼瞧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行吗？”
“汽修干了快十年了。”我拍了拍兜里的账本，“算账这种事，我比你熟。”
他嘴角终于动了一下，跟笑差不多：“行，你去。别跟人家吵。”
“不吵架。”我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站住，回头，“爹。”
“嗯？”
“那晚上，你要是回来进不了门，你会一直敲吗？”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问这个。
“敲。”他说，“敲到你开门。”
“万一我死活不开呢？”
“那我在门外头陪你。”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起伏，“你在门里顶着，我在门外守着。总有一个得站到天亮。”
我嗓子眼跟堵了团棉花似的，再待下去，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我一拉门，外头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眼酸。
“我去了。”
“先吃饭。”他喊了一嗓子。
“回来吃。”
我踩着满街的干泥疙瘩往赵家走，账本揣在怀里，硌得胸口热乎乎的。
第十章 赔与不赔
赵德贵家小卖部的门板斜靠在墙边，屋里还汪着一层没退净的浑水，货架子东倒西歪，纸箱泡得发软，鼓得像个发面馒头。王春梅蹲在门口搓洗衣粉袋子，搓一下叹一声。赵德贵坐在门槛上抽烟，见我进来，眼皮撩了一下，没吭声。
“赵叔，五万块的事，我今儿来跟你一笔一笔盘。”
他烟叼在嘴上，烟雾把脸挡了一半：“你爸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我把账本掏出来，没翻，先搁在膝盖上，“我爸腰伤了，躺在家里动弹不了。他认这笔账，我没认。咱把话说前头，该赔的，李家不赖；不该赔的，你喊破天也没用。”
赵德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摁，鞋底碾了碾：“你这话，是说我讹人？”
“我没说你讹人。我说把账算清楚。”
王春梅站起来，手里还滴着水：“锐子，你赵叔这两天急得嘴上起泡，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婶，我心里有数。我今儿不是来吵架的。”
我蹲下身，随手抄起一个泡烂的纸箱，底下一摊化了的饼干，手一捏就成糊。“赵叔，你这货，泡坏多少，能救多少，心里有数没有？”
“乱成一锅粥了，谁顾得上数。”
“那就现在数。”我站起来，把账本翻开，又把兜里的笔掏出来，在本子背面画格子，“你把没泡坏、还能卖的挑出来堆左边；泡得彻底的堆右边；半坏不坏的搁中间。我帮你搬。”
赵德贵没动：“你这是替我干活？”
“替你算账。你赔多少，得有个凭证，不能嘴一张就是五万。你当我不心疼我爸的血汗钱？他瓦刀磨了多少年，就为了给人赔一笔糊涂账？”
王春梅先动了手，抄起个塑料盆往左边架子上搁：“锐子说得在理，老赵，昨儿我俩为这个吵半宿，我说你那个数就是拍脑门。”
赵德贵脸上挂不住：“我拍脑门？我那货架子上多少东西，你……”
“你那货架子上多少东西，你心里真清楚？”我截住他话头，“我问问，你小卖部一个月进几回货，哪家供的，多少钱一件，你柜台底下那本进货的单子还在不在？”
他愣了愣，站起来往柜台后头摸，从泡湿的抽屉里翻出个软皮本子，纸边都卷了。“在是在，都洇了。”
“洇了也能认。你照着念，我帮你对。”
三个人从晌午忙到日头偏西。我把能用的货一件件码好，泡坏的装箱搁到院子里，半坏的单独记。赵德贵念一个价，我记一个，王春梅在旁边补充哪样是前阵子涨价进的，哪样是压了半年的旧货。记账的本子被我画得密密麻麻，笔尖戳破了好几个洞。
中间周婶路过，探头进来瞅了一眼，笑着说：“哟，这架势，比村里分地还认真。”
“分地分的是理，分货分的也是理。”我头也没抬。
到傍晚，数清了大半。赵德贵念得嗓子发干，进屋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回来坐在小马扎上，膝盖一岔，不吭声了。
王春梅凑过来看我记的数，嘴巴张了张：“差这么多？”
“差多少，你自个儿看。”我把本子推过去，“泡得彻底的，拢共算下来八百七十来块；半坏的，折一折，撑死二百。加一起不到一千一。你俩开口要五万。”
赵德贵脸一沉，又沉不太下去，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我，我那会儿是气话。水一泡，脑子也泡了，看啥都窝火，张口就说了个五万，没细算。”
“气话能当钱花？”我把笔帽套上，“赵叔，我今儿把话说明白。洪水泡的是货，不是人心。货值多少，我赔多少，这是我李家的担当。可你要拿五万堵你心里那口气，这气我不受。”
他闷头抽烟，抽了两口才说：“锐子，你赵叔开这个店二十多年了，一屋子的货就是我的命。水一进来，我站门口，看着那些箱子漂起来，我这心跟让人攥住似的。”
“攥住你心的，是货，还是别的事？”
他抬头看我。
“我爸那晚上先抱小乐出来，你心里是不是还绕着一句话没说出口？”
赵德贵的烟停在嘴边，半天没往下拿。
王春梅在旁边轻声说：“老赵，我早说了，人家李大哥那些年有求必应，你心里那点疙瘩，人家根本没往心里搁。”
“你少说两句。”赵德贵把烟头往地上一丢，脸憋得通红，忽然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放下地了，“锐子，我不瞒你。那五万块的话，是我说出口就后悔了。你爸拿我当兄弟，我拿他当外人，几十年了，这账在我心里也乱着。那天他先抱小乐走，我站高处看得真真的，他回头冲你喊那一嗓子，我这心里，一时热一时凉。”
“热的是小乐没事，凉的是你觉得我爸到底还欠着你啥。”我替他把话续上。
他点了点头，又摇头：“不全是。我这人，嘴上行，心里虚。当年你娘那事，我拿钱的时候痛快，后头一年年看着你爸往我这儿塞钱，我一开始推，他非给。推了几年，我也就收习惯了。收着收着，倒像我怕他不来还似的。这回一闹，我也糊涂了，分不清是气还是心虚。”
屋里静了一阵。泡过水的墙根泛着潮气，混着饼干甜腻的味儿。
“那就从今儿起分清。”我把画满格子的本子翻到干净一页，“损失不到一千一，你家自己担得起。真要赔，我按实数赔，不按你一时气话赔。你要是认，这事就到这儿；你要是不认，咱把村里几位受灾的都请来，挨家摆损失，谁赔谁，摆到明处。”
赵德贵搓了搓脸，把手放下来的时候，人像矮了一截：“认。我认我自个儿说的气话。锐子，这数不用你赔。小卖部是我开的，货是我进的，水是天上下来的，没有让你家赔钱的道理。我就是那会儿看你们家房子塌了，怕你爸光顾着自家，不管邻里死活，心里一急，嘴上就没把关。”
“你怕的不是没人管你，是没人拿你当亲家处。”我说。
赵德贵没驳，拿手背抹了把眼角，起身去柜子里翻了一沓零票子，数出两千，往我手里塞：“这不是赔款，是给你爸看腰的。你要是不收，我夜里更睡不着。”
我把钱推回去：“腰伤的钱我出得起。你要真想让我收，改成往后我家修房，你搭把手，管一顿饭。”
他怔了一下，把手缩回去，嘿嘿笑了两声，那笑有点不好意思：“行，搭把手，管一顿饭。你家修房那天，我头一个到。”
王春梅在旁边松了一大口气，把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扭头就去灶间：“都别走，我下碗面，卧两个蛋。”
我往外走：“婶，面留着，我得回去跟我爸交账。”
赵德贵跟到门口，忽然喊住我：“锐子，账本你收好。回头你爸问起来，你就说赵叔这回把账算明白了，五万那话，我收回。”
“这话我带到。”我回头看他，“赵叔，还有一句。往后你跟我爸，别拿钱说话。两个人坐一块喝顿酒，比一本账管用。”
他站在门口挥了挥手，日头落在他脸上，沟沟坎坎里都是光。
第十一章 当着众人说
赵德贵说完那句“五万我收回”，我出了他家门，脚底下的泥还软着。日头一晒，街上那股潮味往上翻，像是整条巷子都在晾自个儿的心事。
我没直接回周婶家，绕到东头看了看自家那半间塌屋。墙根泡得发酥，手一抠就掉渣。房梁歪着，一头搭在残墙上，一头悬空，风一吹吱呀响。我蹲在门口抽了根烟，把赵德贵那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越咂摸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黑不提白不提地过去。他那口气松了，我爸那口气还憋在胸口。两个老伙计，谁都不肯把软话先递到明面上。
回到周婶院里，周婶正端着簸箕筛黄豆，见我进门就扬下巴：“你爸在屋里躺着呢，一上午没咋吭声。赵家那头咋说的？”
“说开了。五万不要了，按实数算，实数也没多少。”
周婶手一停，黄豆哗啦淌回簸箕：“我就说嘛，老赵不是那号人。他那张嘴跟河堤似的，平时堵得严实，一冲开，里头存的全是淤泥。”
“婶，晚上能不能借你家院子用用？我把两边人叫到一块，当面把话摆平。”
周婶把簸箕往地上一搁：“借院子算啥事，我给你烧壶水。你爸去不去？”
“他不去，我架也把他架去。”
我进屋跟李满仓说晚上去周婶院里坐坐。他背对着我，腰上垫着个枕头，半天才应一句：“你们年轻人商量就中，我一个伤号，去了也是听。”
“你得去。赵叔当着你面说的话，你不在场，我这耳朵传过去就变味。”
他翻了个身，眉头拧了一下，腰伤牵着疼，可他硬撑着没哼出声。“锐子，爸这回给你添乱了。”
“添乱的话回头再说。晚上七点，周婶院。”
我没再给他留退路，转身出来，又挨家跑了两趟。村里这次泡了水的不光我们两家，东头老孙家的猪圈塌了一角，西头刘寡妇的柴垛漂走半垛。我跟他们捎话，说晚上都来周婶院，谁家损失多少摆到桌面上，能搭把手就搭把手。乡里乡亲的，怕的不是遭灾，是遭了灾各揣各的心思。
天擦黑，周婶院里支起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围了一圈。灯泡拉在枣树杈上，黄澄澄的光罩下来，蛾子扑棱棱往上撞。周婶烧了一壶大叶子茶，倒了一溜粗瓷碗。
赵德贵来得最早，拎着两瓶罐头，搁桌上怪不好意思：“给周婶添个菜。”王春梅跟在后头，手里端着那篮没送出去的鸡蛋，这回没往我手里塞，直接放灶间去了。
人陆陆续续到齐。李满仓是最后来的，扶着墙慢慢挪，不肯让人搀。他在长凳上坐下，腰挺不直，半个身子斜靠着桌沿。赵德贵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先开口。
老孙先说话，骂了几句天，又骂了几句自个儿没把猪圈垒结实。刘寡妇说她那半垛柴不值几个钱，谁家缺柴尽管去抱。说着说着，院里的气就松了，不再绷得跟弓弦似的。
我看火候到了，咳了一声：“各位叔婶，今儿请大伙来，明面上两件事。头一件，各家损失报个实数，能自个儿担的自个儿担，担不动的，邻里帮着搭手，别藏着掖着。”
一圈人报了数，都不大，最重的就是赵家那一屋货。报完了，老孙咂了口茶：“原先听说要赔五万，我这心里还打鼓，怕回头抬出个天价，咱这穷村子没人接得住。”
赵德贵把碗往桌上一顿：“老孙你少挤兑我。我今儿当着大伙的面，把话说透。”
他站起来，两手撑着桌沿，灯光照着他半个秃脑门，汗珠子亮晶晶的。
“当年锐子他娘急病，往镇卫生院送那一趟，是我陪着去的。大夫说再晚半个钟头，人就不好说了。那时候李家拿不出住院的钱，我小卖部抽屉里正好有一笔进货款，我连夜给垫上了。”
院里静得只剩蛾子撞灯泡的声响。
“这事我从来没跟外人提过。满仓哥不让提，说欠钱的事自个儿心里有数就中，满世界嚷嚷，倒像拿我赵德贵当活菩萨供着。他这些年一笔一笔往我这儿还，推都推不回去。有一回我急了，说满仓你这是打我脸，他说德贵你收着，你不收，我夜里睡不着。”
赵德贵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低头抹了一把脸，接着往下说。
“十几年的账，他一笔没赖过。去年还有最后一点尾数，他揣着钱来，我说算了，他说不算，该多少是多少。就这么个人，我昨儿还张嘴跟人家要五万，说人家洪水夜不帮我搬货。我浑不浑？我浑。”
王春梅在旁边扯他袖子：“老赵，少说两句。”
“我今儿就得说够。”赵德贵转向李满仓，腰弯下去，“满仓哥，那五万是我气话。我气的是啥？我气锐子那眼神，跟看讹人的似的。我赵德贵活五十多年，没让人这么看过。这么一看，我那些年攒下的那点好，倒像全白搭了。我一赌气，嘴上就没把门。”
李满仓坐着没动，手在膝盖上攥成拳，眼窝子红得厉害，扭过头去看枣树。
我站起来。一院子人齐刷刷盯着我。
“赵叔，你不用把自个儿骂这么狠。”我走到桌中间，冲他弯下腰，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这一躬，是我赔你那眼神的。我看错了人，也说错了话。我妈当年那条命，有你一半功劳，我这做儿子的，连个谢字都没当面说过，还冲你甩脸子。我错了。”
赵德贵伸手来扶我，手都在抖：“锐子你这是干啥，折我寿。”
“欠债还钱，欠恩认恩，都是该当的。”我直起腰，“今儿当着各位叔婶，我把话撂这儿。赵家的货，按实数赔；赵叔当年垫的药钱，账已经清了，人情没清。往后你跟我爸该怎么处怎么处，别拿钱隔心。”
老孙第一个拍巴掌，刘寡妇也跟着拍，周婶在灶间探头出来笑：“这几个爷们儿，总算把肠子捋直了。”
赵德贵坐回去，眼圈还是红的，可嘴角压不住往上翘。他扭头看了一眼李满仓，李满仓这才慢慢转过脸来，两人目光一碰，都没说话，却都点了下头。
李满仓喉咙里滚了两滚，闷声道：“德贵，那年的事，我不让说，是怕人说我拿媳妇的命欠人情。其实……是我这张脸拉不下来。”
“你那脸。”赵德贵哼了一声，“你那脸比东屋的墙还厚。”
院里笑开了一片。
周婶把面条端上来，一人一碗，卧着荷包蛋。赵小乐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挤到李满仓跟前，仰着头问：“李叔，你腰还疼不？”
李满仓摸了摸他脑袋：“不咋疼了。”
“那你明天还上高处不？我跟你一块儿上去看看水退了没有。”
一院子人又笑。赵德贵拿筷子点了点儿子的脑门：“你就知道高处。”
我端着面碗蹲在台阶上，看这一院子人。灯火底下，碗里的热气混着潮气升起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柔和了。白天那些拧巴劲儿，像是在热气里泡软了，散了。
临走的时候，赵德贵把我拽到一边，从兜里掏出那个旧账本，往我手里一塞：“这个你拿回去。你爸那手字，我认得。记的都是他欠我的，我欠他的，他一个字没记。哪个是恩，哪个是债，他心里分得清，我今儿当着人一说，我也分清了。”
我捏着账本，封皮磨得发毛了。“赵叔，你后头还有啥话？”
他在路灯底下站定了，夜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话没有了。就是明年再下大雨，你爸要再先抱小乐，你别怨他。”
“不怨了。”我说，“下回我自个儿先跑，跑的时候顺手多拽一个。”
赵德贵愣了一愣，忽然笑出声来，拍了我肩膀一巴掌：“这话说得敞亮。跟你爸那闷葫芦，真不是一个模子。”
第十二章 烧账
我回到周婶家西屋，李满仓已经躺下了，脸朝墙，呼吸匀得像是睡着了。我把账本往枕头边一放，妈那张遗像就在窗台上，是村里照相馆翻拍的，模模糊糊，可那双眼睛看人还是温的。
我蹲在床边，一页一页翻那本子。纸页黄得发脆，钢笔字褪成了浅褐色，每一笔都写得板板正正。头一页是十六年前，爹写“给德贵药费，三百”，底下没落款，就一个日子。往后隔两三个月一笔，有整有零，数目从没断过。翻到去年冬天那页，写着“尾数清零”，后头多了一个字：清。
我盯着那个“清”字看了半天。
李满仓翻了个身，眼皮掀开一条缝：“几点了你还坐着。”
“爹，我跟你商量个事。”
他撑着胳膊要起来，我按他肩膀没让。他腰上贴着膏药，屋里一股药味混着潮气。
“这账本，我打算烧了。”
李满仓一下子清醒了，眼睛瞪圆：“烧？”
“烧。”
“那上头记的都是数，你赵叔对过账的。”他坐起来，动作急，腰一抽气，脸上直冒冷汗，“烧了往后说不清。”
“账早清了，去年就清完了。这上头记的不是账，是压在你脖子上的石头。十几年了，你一笔一笔拿血汗钱填，填完了还惦记着不能让人知道。爹，你图啥？”
他不吭声，手按在腰上，闷了一会儿才说：“欠人家的是命钱，不记着，我心里过不去。”
“你心里过不过得去，跟这破本子有啥关系？你欠的我妈，你欠的赵叔，这些年你还得还不够？你怕人戳脊梁骨，可你把脊梁骨都压弯了，谁看见？”
我声音不高，可一句顶一句。李满仓抬眼看我，那眼神跟小孩似的，有点慌，有点犟。
“你要烧就烧。”他到底把脸扭开，“反正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是你的，你想清楚了再点头。”
他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半天冒出一句：“锐子，那晚上……”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晚上。窗外蛐蛐叫得正起劲，妈在照片里安安静静看着这间屋子。
“你先说。”我把账本搁在地上，拿过爹的打火机。
“赵家小乐就在墙那头哭。他家后墙没我家高，水已经到了窗户下沿。我要是先去拍你门，再回头抱小乐，就得绕一趟，水涨起来，两个都悬。我寻思你二十好几的人了，门顶得住，小乐才九岁。”他喉咙发涩，“我抱他往坡上跑的时候，心里也打鼓。我回头喊你顶住，你那一嗓子应得挺冲，我才敢跑。”
“我应了吗？”
“应了。你喊——把门顶住，我反锁。”他学我那嗓子，学得不像，倒像是破锣，“我听见反锁了，才跑远。”
我愣了愣。我压根不记得自己喊过这一句，只记得门板外头爹的喊声，雷似的，把我耳朵震得嗡嗡响。
火苗舔上账本第一页的时候，纸边卷起来，字慢慢发黑。李满仓伸了一下手，又缩回去。我一张一张撕着烧，铜盆底上积了灰，火光一跳一跳，把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这页是娘的药钱。”我把那页举起来给他看，火一舔，没了。
“这页是我上高中那年你给赵叔的两百。”
“这页是去年尾数清零。”
最后一页也化成灰了。盆里一片黑，只有几个没烧透的字边还红着。
李满仓盯着灰烬，忽然说：“锐子，对不住。”
“啥？”
“你小时候问我，你妈走的时候是啥样。我说你妈走的时候我在跟前，其实我没赶上。那天夜里我还在工地上给人赶活，赶回来人就凉了。你赵叔守了一宿，把你妈的药费单子拢在一处，一张一张捋平了交给我。我没脸提这些，就跟你说是自己赶上的。这个谎，我撒了十几年。”
铜盆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我没说话，过了好一阵才开口：“爹，洪水那晚我反锁门，不是狠。”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坐到床沿上，“我是看着水从门槛漫进来的。门板一推就晃，柜子少说一百多斤，我一个人往上顶，脚底下直打滑。我当时就想，这柜子要是顶不住，我连跳窗户的工夫都没有。我那个时候也怕。我烧账本，不光是替你卸石头，也是替我自己卸。我一想到你那晚先抱走小乐，心里就堵得慌。可要是反过来，你喊小乐来我家躲，墙那头水都到窗户了，我又能比你高明到哪去？”
李满仓歪着头看我，没说话，眼睛里的东西我看不懂。
“你腰伤了，我送你上卫生院，一路上没给你好脸。可你那晚上跑上坡，回头喊我，我在门里头听着，心里还是踏实的。”我说，“我不是气你先抱别人家孩子。我是气你连句整话都不给我留。我要是那天没顶住，你连为啥这么干都不跟我说清楚，我连个念想都没有。”
李满仓喉结动了动，伸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轻不重。
“臭小子，跟你爹算这么细。”
“不算细点，你啥时候跟我交代？”我把铜盆里的灰倒进灶膛，拿水冲干净盆底，“这事翻篇了。明儿我请假，东屋的墙得重新砌，你腰没好透，扶梯子就行，别上高。”
“那不行，瓦匠活我不上手，你砌出来是歪的。”
“歪了再拆了重砌。你上房我不放心。”
他哼了一声，到底没再争。
我灭了灯躺下，黑暗里听见他在那头翻身。
“锐子。”他声音闷闷的。
“嗯。”
“你赵叔那五万，明儿我去说，按实数赔，别多别少。他要是再犯浑，你就拿账本……算了，账本烧了。”
我把手枕在脑后，笑了一声：“我去说。你就管好好养腰。等你腰好了，拉你去帮赵叔把货架重新搭起来。一码归一码。”
窗外蛤蟆叫成一片。周婶家西屋的房梁上，还洇着潮印，可外头的水声已经退下去了。我怎么都睡不着，伸手摸了摸窗台上妈的照片，把相框摆正。
“娘，这账烧了。”我小声说，“往后咱家不欠人了。”
黑里头，李满仓翻了个身，像是应了一声。
“娘。”我对着照片叫了一声，嗓子发哑，“这账本当着你烧的。一笔一笔，烧干净了，谁也别再拿它压人。”
李满仓站在我身后，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想拦却又没动。我撕下最后一页，火苗蹿起来，纸灰打着旋往上飘，落在娘的镜框边上。他忽然闷声开口：“烧了，就真没人记得了。”
“该记的记号在墙上，记在人心上，不在这几张纸里。”我把打火机搁下，“账是账，情是情。账还清了，人不能背一辈子。”
他低下头，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半天才挤出一句：“锐子，对不住。”
“这三个字我收着。”我转过身看他，“洪水那晚我反锁门，不是狠，是我掂量过。柜子一百多斤，我一个人顶，脚底打滑，柜子要是撑不住，我连跳窗的工夫都没有。我先保住自己，才能给外头的人留个门。”
李满仓抬起眼，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说出什么，只把手重重按在我肩上。
第十三章 一起修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汽修厂找老板请假。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听我说完，把烟头往地上一摁：“家里房子塌了？那还上啥班，赶紧回去。工钱照算，缺几天补几天。”我说不用照算，他摆摆手：“你爹那腰我听说过，瓦匠的腰是命根子，你别让他逞强。”我应了一声，骑车往家赶。
到家时李满仓已经起来了，正蹲在东屋墙根底下，拿手一块一块摸那些泡酥了的砖。他腰上还贴着膏药，蹲下去起不来，得扶着墙慢慢往上撑。我把车一停：“说了不让你动，你摸砖干啥？”
“我看看哪几块还能用。”他直起腰，咧了下嘴，“这墙不能全拆，底下三尺是好的，上头再把砖补上去。你要是一根筋全推了，光买砖就得不少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你那点工资够买几车砖？”他瞪我一眼，“我干这行三十年了，怎么省料我比你清楚。你听我指挥，递砖和灰你干，放线砌墙我来。”
我看了看他那腰，没松口。他倒先急了：“我腰伤是闪了一下，又不是断了。砌墙不用弯腰，站着就行。你要是连这都不让，那我躺屋里干看着，心里更堵。”我没再争，把工具从厢房里搬出来，铁锹、瓦刀、线坠、灰槽，一样样摆开。
赵德贵是吃过早饭来的，身后跟着赵小乐。赵德贵手里拎着两把新瓦刀，往地上一搁：“你家的瓦刀泡水生锈了吧？使这个。”李满仓瞅他一眼：“你小卖部都泡成那样了，还有心思管我家瓦刀？”
“货泡了能再进，房子塌了人咋住？”赵德贵撸起袖子，“我搬砖总行吧，腰好着呢。”王春梅后来也来了，提着一个大保温桶，掀开盖是热腾腾的面条，上头卧着荷包蛋。“先吃饭，吃完饭再干。”她把碗一双双摆开，又单独给李满仓盛了一碗，“满仓哥，你这腰不能空着肚子使劲。”
李满仓端着碗，有点不自在，闷头吃面。赵小乐蹲在他旁边，仰着脸问：“李叔，你腰疼不疼？”李满仓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应：“不疼。”赵小乐说：“我爸说腰疼不能硬撑，撑坏了以后就不能上房了。”赵德贵在旁边咳嗽一声：“我啥时候说的？”赵小乐理直气壮：“昨天晚上你跟我妈说的，你说满仓哥那腰要是废了，往后村里谁给咱补房顶。”
一院子人都笑了。李满仓也绷不住，拿筷头点了点赵小乐：“你这个小喇叭。”
吃过饭就开工。我按爹画的线把底下的好砖清出来，码在一边，赵德贵一趟一趟往跟前搬新砖，赵小乐人小，一次抱两块，跑得满头汗还嘴硬说不累。李满仓站在墙根下扶线，瓦刀在他手里起起落落，灰浆抹得匀匀的，砖一放一敲，横平竖直，跟尺子量过似的。我在旁边递砖和灰，看他干活那股子利索劲儿，心里明白他这三十年的手艺不是白给的，也就没再多劝。
砌到一人多高，得搭架子。我从周婶家借了梯子和两块跳板，李满仓抬脚就要往上爬，我一把拽住他后腰带：“说好了你不上高。”他扭头瞪我：“不上高我咋砌？”我说：“我上去砌，你在下头给我递砖，你说怎么摆我怎么摆。”他嘴张了张，看看那梯子，又看看自己那腰，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我爬上跳板，头一回正经砌墙，手生。第一层砖放下去，李满仓在下头眯着眼看线：“往左挪一点，多了。”我挪了挪。“再回来半指。”我又挪回来。他仰着头，手比划着：“灰抹得太厚了，薄一点，瓦刀斜着刮。”我照做。一上午砌了不到三尺高，拆拆砌砌，来回折腾好几遍。赵德贵搬砖搬累了，蹲在旁边看热闹：“锐子，你这手艺跟你爹比，差着十里地。”我抹了把脸上的汗：“差十里地咋了，十里地也是往一块砖一块砖垒出来的。”
李满仓在下头忽然接了句：“垒得慢不怕，别垒歪了就行。歪了再拆更费料。”我听出他这话是给我递台阶，没回头，嗯了一声。
中午王春梅又送来一锅炖菜，馒头是现蒸的，热气腾腾。大家就在院里阴凉底下吃。赵小乐吃得满脸都是汤汁，凑到我跟前：“锐哥，你上去砌墙的时候怕不怕？”我说：“不怕，梯子稳当。”他说：“那洪水那天你怕不怕？”
院里一下静了。赵德贵拿眼睛去瞟李满仓，李满仓低头啃馒头没吭声。我把嘴里的菜咽下去，看着赵小乐：“怕。特别怕。”赵小乐眨眨眼：“那你还敢一个人顶柜子？”我说：“怕归怕，总得有人顶。你要是在屋里，你怕不怕？”他想了想：“怕。”我说：“怕就对了，怕的人才知道门得顶牢。”
赵德贵在旁边接口：“小乐，以后记住锐子哥这句话。”赵小乐郑重点头，又跑一边玩去了。
下午继续干。李满仓腰撑不住了，我让他坐在凳子上看线，自己在上头砌。他坐在下头仰着头，一会儿喊一句：“灰满了，刮下去点。”一会儿又说：“那块砖缺个角，换一块。”我被他指挥得团团转，倒也顺顺当当把上半截砌完了。收工时天擦黑，一面墙立在那里，虽说新砖旧砖颜色不齐，可线是直的，角是方的。我跳下来看了一会儿，心里头挺踏实。
李满仓也站起来看，看了半天，说：“还行，没给我丢人。”这是他能说出来的最软和的话了。我笑：“那是我悟性好。”他哼一声：“悟性好个屁，拆了三回。”赵德贵在旁边收拾工具，笑得直不起腰。
赵小乐跑过来拉我裤腿：“锐哥，明天还砌不？”我说：“明天砌西边那半截。”他拍手：“那我还来搬砖。”我说行，管饭。他高高兴兴跟他爸走了。
王春梅临走把保温桶往我手里一塞：“明天我还送饭，你们爷俩别凑合。”我谢了她，她摆摆手，走出两步又回头：“锐子，你爹那腰，别让他偷着干重活。”我说放心，我盯着呢。
人都走了，院里就剩我和爹。他坐在门槛上，拿手捶自个儿后腰，我过去把他的手扒拉开，替他揉了两下。他没躲，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你赵叔这人，嘴上没把门的，心不坏。”我说：“我知道。”他又说：“那五万块……”我说：“明天我去跟他细算，能用的货折价，泡烂的照市价赔，多一分不给，少一分不行。你甭管了。”他嗯了一声，没再吭气。
夜里躺下，我听着他那边呼吸匀了才合眼。窗台上娘的照片还在，我伸手摸了摸镜框边。今天砌的墙就在窗外，新砖还带着潮气。我心里想，这墙塌了能再垒，人心里那堵墙，今天也算拆了一截。
第十四章 雨季再来
入秋头一场大雨来得急，前半晌还出着太阳，后半晌天就压黑了，云跟锅底似的扣在村子上头。我正在院里给新砌的墙抹最后一道灰，雨点砸下来，一颗一颗有铜钱大，打在砖面上洇出深色的圆印子。
赵德贵打他家门口探出脑袋喊：“锐子，收家伙吧，这雨不对劲！”
我抬头看天，雨线已经连成片了。李满仓从屋里出来，眯着眼瞅了瞅：“这雨比夏天那场还邪乎。”我赶紧把瓦刀灰盆往檐下收，又拿塑料布把墙头苫上。他站在雨里指挥我：“边角压两块砖，风一刮就掀。”
赵小乐打着把伞跑过来，仰头喊：“锐哥，我爸让你把梯子搬屋里去，说这雨奔着一宿去的。”我说知道了，让他赶紧回去别淋着。小家伙踩了一脚水坑，裤腿湿了半截，嘻嘻笑着跑了。
晚上雨越下越大，沟满壕平。村里大喇叭喊人出去通水道。我披上雨衣往外走，李满仓也拿锹跟出来，我回头拦他：“你腰没好利索，别去。”他瞪我：“全村都去了，我在家坐着？”我说：“你去了也是猫着腰添乱。”他拿锹把往地上一戳：“添乱我也去，你赵叔岁数比我大还去了呢。”
赵德贵在街口招呼人，见我们爷俩过来，嗓门亮堂堂的：“满仓哥，你腰不行就在边上看着，锐子年轻，多干点。”李满仓哼了一声：“我瓦匠出身，比你懂水道往哪边挖。”
我在旁边跟年轻后生们刨排水沟，李满仓就站在边上拿脚量坡度，说这边低了两指，水走不动。赵德贵不服，两人蹲在水里争了半天，最后按李满仓说的改了，水哗地一下就通了。赵德贵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着嘴笑：“行，满仓哥还是你眼睛毒。”李满仓蹲在雨里喘气，嘴硬：“干了一辈子，这点坡度看不出来还混啥。”
等水道通了，大伙散回家。我扶李满仓往回走，他腿有点打晃，我心说这腰准又抻着了，可没吭声。进了院，他靠在门框上缓了半天才进屋。
第二天雨停了，水退得快，街上剩一层淤泥，太阳出来一晒，満村子都是泥腥味。赵家小卖部门口一片狼藉，货架上泡了水的纸箱东倒西歪，好些洗衣粉袋子都涨破了，白花花淌了一地。赵德贵蹲在门槛上抽烟，王春梅拿扫帚往外扫泥，扫着扫着就叹气：“刚进的货，还没卖几袋呢。”
我打门口过，心里咯噔一下。夏天那场洪水泡过他家的货，这回又赶上。赵德贵看见我，把烟头一摁：“锐子，过来帮个忙？”
我进店一看，墙角那排货架有两层都淹了水印，最底下一层的东西基本没法要了。赵德贵说：“夏天那回你帮我清点，这回还得麻烦你，我脑子里乱，不知从哪下手。”
我蹲下来翻了翻，说：“先把没泡的背到里屋去，泡了的按还能卖和不能卖分开。别急着扔，好些东西擦干净还能折价处理。”赵德贵一拍大腿：“听你的。”
我回家叫李满仓，他正揉腰。我说：“赵叔店里货又泡了，我去帮一天，晌午饭你别等我。”他摆摆手：“去你的，我饿不着。”我走出两步又回头：“你要实在没事干，帮我把院里那堆碎砖码码，光码砖不弯腰。”他哼一声：“用你指挥。”
到了赵家，我和赵德贵把货架往高里垫。原先垫的是碎砖头，不牢靠，我一趟一趟从家里抱来旧方木，底下垫两层木头，上头搁架板，拿铁钉固定牢靠。赵德贵扶着架子，我在底下钉，他不好意思地笑：“锐子，你说这叫啥事，夏天刚垫过一回，秋天又重来。”
我说：“垫高一次管一年不亏。等明年开春再垫一层，以后下雨你就把底下一层东西往上挪，养成习惯就不怕了。”他点头：“回头我拿笔记下来，省得忘。”
王春梅在旁边擦瓶子，说：“你赵叔忘性大，夏天那回涨水前我还让他把货挪高，他说来得及，结果泡了。”赵德贵脸上挂不住：“那不是没想到水来得这么快吗。”我说：“这回知道了，不晚。”
干到后半晌，货架垫好了，我把泡了水还能用的东西一件件擦干净摆上去。赵小乐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凑过来帮忙，递个抹布拿个簸箕，手脚挺快。赵德贵瞅着儿子，忽然说了句：“小乐，你得跟你锐哥学，人家干活有章法。”赵小乐仰头看我：“锐哥，啥叫章法？”我说：“就是别一股脑全往上搬，重的在下头，轻的在上头，常用的手边，不常用的高处。”他似懂非懂地点头，把一箱肥皂搬到最底层，我说对了，就这么干。
晚上我回家，李满仓把院里的碎砖码得整整齐齐，方是方圆是圆。他坐在门口小板凳上，端着大碗喝水。我扫了眼砖堆，说：“码得比我强。”他说：“废话，我干这个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睡觉前我瞄了眼窗外，天又阴了，云走得急，怕是要接着下。我问李满仓：“你说这雨会不会还涨？”他躺在床上没动，隔了一会儿说：“不好说，夜里得警醒着点。”
我说：“你睡吧，我听着。”他说：“我听着，你睡你的。”我没跟他犟，嘴上应着，心里盘算着自己半夜起来看两回。
后半夜，雨果然又下起来。我本来就没睡踏实，听见雨声变密，一骨碌坐起来。对面床上李满仓也在翻身，我俩同时摸到了门边的手电筒。
“我去看水位。”他说着就要穿鞋。
我一把摁住他肩膀：“你腰不行，我出去，你在门口看着。”
他这回没犟，嗯了一声。
我拉开门，雨夜里头一片哗哗响。手电筒照着门口台阶，水刚漫上第一级，还行。我正想回去说一声，李满仓披着衣服出来了，站在门里没往外走，探着身子看了看水印。
“还差一拃才到门槛。”他说。
我说：“咱把门口再挡一道沙袋，省得后半夜涨上来措手不及。”
他点点头：“你搬沙袋，我码。”
我说：“你看着码，别弯腰。”
两个人在雨里忙活了一阵，沙袋码好了，李满仓蹲下来拍了拍，说：“这下能踏实点儿。”我伸手把他拉起来，他扶着我的胳膊站稳，嘴里说不用扶不用扶，手却没松开。
我拿手电又照了照街面，水没再往上涨。赵德贵家的灯也亮着，门口有手电晃了两下，那是他在看水。我冲那边喊了一嗓子：“赵叔，水道通着呢，涨不起来了！”那边传来赵德贵的声音：“得嘞！我就说今年提前挖了管用！”
我和李满仓站在门里，雨从檐下滴成一排线。我忽然想起来夏天那晚，门反锁着，柜子顶着，外边满街的水。我侧头看他：“爸，这回咱俩一块儿顶。”
他扭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把门往两边一推，门叶大开，风夹着雨沫子扑进来。他退回来，跟我说：“门开着，心里敞亮。”
我点头，拿手电又往外照了一圈，水没再动窝。我把手电关了，屋里暗下来，只剩雨声。李满仓摸着黑往床边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锐子，夏天那晚上，你在屋里顶门那会儿，我在外头心里也怕。”
我愣了一下，接话：“怕啥，门顶住了。”
他想了想，说：“怕你怨我，怨一辈子。”
我靠在门框上，雨声里开口：“怨过。后来不怨了。”
他没再问，躺回床上，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我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摸回自己床边。窗外雨还在下，可我心里头那点闷了半年的东西，让这一场雨冲得干干净净。
第十五章 柜子挪了位置
东屋的瓦是赶在上冻前铺完的。李满仓腰没好利索，上房揭瓦的活儿都归我，他在底下和泥递瓦，仰着脖子指挥：这边压半寸，那边搭茬子，瓦缝别对太齐，对太齐了反而不吃水。我蹲在房顶上按他说的摆，太阳晒得后脊梁发烫，心里头却踏实。
最后一块瓦扣上去那天，赵德贵拎着一挂鞭炮在院门口放了一通，嘴里嚷着“上梁大吉，重修的房子比先前还结实”。王春梅端来一盆热汤面，说上房揭瓦得吃口热乎的。李满仓蹲在墙根吃面，吃了一半抬头看屋顶，看了老半晌，说了句：“你娘那会儿就说这东屋地势低，早晚得返潮，让我垫高一层地基，我拖着没弄，现在倒真应了她的话。”
我端着碗没接茬。他又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像是把话咽回去了。
屋里头收拾出来那天下午，我站在门口端详半天。原先顶门的那口老榆木柜子还横在东墙根底下，柜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被我拿抹布擦出两道亮印子来。柜子沉，我试了一下没挪动，喊李满仓搭把手。他走过来看了一眼，说：“这柜子顶门的时候是背靠门框横着放的，现在门改了方向，它堵在这儿占地方，我看挪堂屋去当碗柜合适。”
我说行。
两个人一头一个，憋着气往外抬。柜子沉得直往下坠，我的手指头勒得发白，李满仓腰上使不上劲，腿倒蹬得稳。挪进堂屋靠着西墙一放，尺寸正好，上头我再钉两块隔板，盆碗瓢勺都有了去处。李满仓拿卷尺量了量高度，说矮了，弯腰拿东西费劲，底下垫两块砖。我找了砖，又嫌四个角不平，来来回回垫了三回。
铺完底层那晚，我把母亲留下的那只旧木箱打开，把里头的搪瓷缸、顶针盒、那把磨得发亮的剪刀，还有一张边角卷了的黑白小照，一样样摆到柜子最上层。李满仓原本坐在院子里抽烟，听见屋里头有动静，进来看了两眼，站在柜子前头没说话。我从侧面看他的脸，他嘴唇动了动，抬手在柜面上摸了一把，说：“你娘这缸子，当年是我在集上给买的，她嫌我买贵了，念叨了小半个月。”
我说：“后来还是天天用它喝水。”
他嗯了一声，退回去又抽烟。
赵小乐是第二天下午来的。这孩子放了学不先回家，书包还背在肩上就钻进我院子，先到东屋看了一眼，说“锐哥你家屋顶换新的了，瓦片亮得晃眼”，又转到堂屋，一眼瞅见那只柜子，凑过来上下打量。
“这不就是那天晚上顶门的柜子吗？”他伸手摸摸柜板，“上头咋还有两道划的印子？”
我说：“那是顶门的时候让门闩蹭的。你在外头拍门那会儿，柜子顶得死死的，门闩受力，印子就进去了。”
赵小乐把书包卸下来搁地上，蹲在柜子跟前看了半天，忽然仰起头：“锐哥，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在这屋里头，怕不怕？”
院子里正扫地的李满仓停了一下，扫帚拄在地上没动。
我拉了把椅子坐着，想了一下才开口：“怕。水都漫到门槛外边了，拍门声一阵一阵的，我在里头拿肩膀顶着柜子，也不知道顶到啥时候是个头。心里头一个劲儿琢磨，水要是再涨一尺，这门槛挡不挡得住。”
赵小乐说得认真：“那你咋不出来？”
我说：“门一开，水就跟着进来了。柜子顶住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得慢，我还能腾出手把要紧东西往上头归置。你锐哥不傻，心里有数。”
他眨眨眼：“那后来呢？”
“后来水退了。”我指了指柜面，“你不都看见了，东西都还在。”
赵小乐挠挠头，又问：“那你半夜一个人，黑灯瞎火的，心里头到底咋想的？”
李满仓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堂屋门口，手里还捏着扫帚，没进来，就靠在门框边上听。我把话往简单里说：“想着天亮。天一亮，水就退了，人还得接着过日子。门总的开，日子总得过。怕归怕，不能光顾着怕。”
赵小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下回要是碰见事儿，也先想着天亮。”
“你还得先想着喊大人。”我补了一句，“你才多大。”
他嘿嘿一笑，把书包拎起来跑了，出门的时候跟李满仓喊了声“李叔”。李满仓应声，侧过身子让他过去。
孩子跑远了，李满仓把扫帚靠在门边，进屋拿起暖壶给我倒了杯水，放在柜子隔板上，推到我手边。他自己没倒，在另一边凳子上坐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搓了搓。
“刚才小乐问你那话，”他停了一下，“你说得对。那天夜里我在外头，抱走小乐往高处跑的时候，也回头看了一眼咱家窗户。屋里黑着，就门口有一道手电的光。我心里头跟你一样，就盼着天亮。”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你也不喊我一声。”
他说：“喊了。我喊的是把门顶住。那时候我要是扯着嗓子喊别的，你分心，我也分心。你在里头顶门，比我在外头干着急强。”
我没说话，把杯子放下。他又说：“这柜子挪堂屋来好，往后天天能看见。”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娘的东西摆上，这屋就不空了。”
我拿指头敲了敲柜面：“我还得钉俩挂钩，把剪子挂上，拿起来顺手。”
“你钉，我给你递家伙。”他说完起身去院里找钉子，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杯水往我跟前推了推，“水凉了没？再给你兑点热的。”
我说不用，这就喝。
他这才出去，在工具箱里翻钉子，嘴里哼着半段不成调的梆子戏，哼得不着调，可听着舒坦。屋里我坐着没动，看柜面上那只搪瓷缸，缸沿上磕掉的一小块瓷还是老样子，太阳从窗户斜进来，正打在上头，亮堂堂的。
李满仓把钉子递过来，我踩着凳子往柜侧钉挂钩，他在下头一手扶凳一手帮我比位置，嘴里念叨：“往左半寸，再往上一点，剪子挂高了顺手。”我照他说的挪，钉进去两颗，把剪刀挂上试了试，取放都不碰柜面。李满仓退后两步端详，说成了，跟原先在门口当门闩用的时候一个样，结实。
正说着，院门口有人喊：“李锐在家没？”是村东头开小卖部的孙婶，提着一兜子挂面进来，说是听说我家修了房，添个喜气。她看见柜子换了地方，咦了一声：“这不是原先堵门那个柜子？挪堂屋来了？”我说是。孙婶把挂面往隔板上一放，夸了两句，又说：“那天夜里我隔着两条巷子听人讲，说你家门顶得瓷实，水愣是没推开。”李满仓在一旁接口：“他一个人顶了半宿。”孙婶咂咂嘴，说这孩子心稳，换旁人早乱了阵脚。
孙婶走后，日头偏西。李满仓把院里的扫帚归到墙角，回屋又瞅了一眼柜子上的东西，伸手把那只搪瓷缸端起来看了看底，说：“这缸子底上还有个小豁口。”我接过来翻过来看，底下果然缺了指甲盖大一块，是早年磕的，我竟没留意。他把缸子放回原处，摆正，说：“原样留着，你娘的东西别动。”我应了一声。天黑前我把剩下两块隔板钉好，母亲留下的顶针盒和那张黑白小照各占一格，柜面上再放暖壶茶碗，收拾停当。李满仓站在院里，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说：“这柜子搁这儿，比你搁门口顶门强。”我说：“那是，打今儿起它只装碗筷，不挡水了。”
第十六章 先活，再拉人
腊月里天冷得厉害，院里水缸早上都结一层薄冰。那天下午周婶挎着个布包来串门，进门也不坐，站在堂屋当中把布包往柜面上一搁，说村里年底评文明户，她琢磨着把咱们家和赵家一块报上去。
我正蹲在门口拿砂纸打磨新做的凳子腿，抬头说：“婶，你报我们两家干啥，我家今年房子塌了半间，赵家小卖部也泡了，哪来的文明。”
“就是因为塌了半间才报。”周婶把布包解开，里头是几张印好的表，“村里开会说了，这回评的不是门面，是人心。发水那晚谁帮了谁，灾后谁把谁家的事当自己的事办，都在里头记着。我还想在表上添一句话，写你们两家一道扛过这一场。”
李满仓从里屋出来，一边系棉袄扣子一边摆手：“可别。我这人经不起夸，再说那一晚的事，说来也不算光彩。”
“咋不光彩？”周婶眼一瞪。
“我先抱走人家孩子，把自家门甩给我儿子顶，这事儿搁平时都算糊涂，还往文明户上写，人家不笑话？”他说完把烟袋往桌上一放，没点，就攥在手里搓。
周婶倒不急，慢条斯理把表摊平：“老李，你这话我听了别扭。你先抱小乐到高处，那是救人；锐子在家里顶门保住东西，也是护家。一个人两只手，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哪条道都走得正，怎么就成糊涂了？”
我没吭声，拿砂纸又蹭了两下凳子腿。李满仓瞟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到底没接话。
正僵着，院门口脚步声进来，赵德贵披着件旧棉大衣，后头跟着赵小乐。赵德贵手里拎着个尿素袋子，鼓鼓囊囊，往地上一放：“周嫂子也在这儿。我听说村里要评文明户，上午管事的到我家问，我一口回绝了。我说我家今年一屋子货全泡了汤，还跟老李家闹过钱的事，报上去丢人。”
“你也这么说？”周婶扭头看我，“一个两个都往后退，这表还填不填了。”
王春梅从赵德贵身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围巾，冻得直搓手：“周婶，不是我们推。我家老赵这人您知道，嘴上一套心里一套。他那五万块的话早撂下了，后来锐子帮我们清货、算账，按实打实的损失重算了一遍，该多少是多少，我们心里过意不去。这会儿再挂个文明户的牌子，不是自己打自己嘴巴？”
周婶把围巾往肩上一搭，笑着说：“春梅你这就不懂了。谁家过日子没个磕碰？磕碰完了还能坐在一条板凳上说话，这才叫文明。你两口子要是不好意思报，那我来填，我给你们两家合着写一份，一个名头，两家一起评。”
赵德贵脸有些红，蹲下来把尿素袋子口解开，从里头掏出几把新扫帚：“我拿这个来的。小铺子进货剩的，扫帚不值钱，给家里扫院子使。”说着把扫帚往门后头靠。
李满仓伸手拦住：“你这人，送东西你还送出个理直气壮。鸡蛋刚送过，又拿扫帚。”
“鸡蛋是鸡蛋，扫帚是扫帚。”赵德贵梗着脖子，“我那五万块要得急，话说重了，心里搁着事，不送点啥睡不踏实。”
我放下砂纸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赵叔，那事儿后头不是重新算了吗，实际损失搁在那儿，我们搭把手是应该的。您这扫帚我收下，钱的事一笔勾销，往后别再提，提多了显得咱们生分。”
赵小乐在门边听着，忽然插嘴：“我爸这两天老念叨这事儿，晚上躺炕上翻来覆去，我妈说他是心里长了草。”
王春梅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大人说话你拆什么台。”
众人都笑。李满仓也笑，笑了两声又把脸板回去，坐到凳子上，把烟袋锅装上烟丝，点着，抽了一口，才开口：“我说句实话。这半年我老想那一晚上。水到腿肚子的时候，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小乐那么小，家里大人干啥去了，我得先把孩子弄到高处。我抱起来就跑，跑到半坡回头，我儿子在门里头喊，喊的啥我没听清，可我那会儿心里头发虚，觉得当爹的不地道。”
堂屋里一下静了。炉子上的水壶嘶嘶响。
他又吸了一口烟：“后来腰伤了，躺床上想明白一件事。人活一辈子，先保住自己不是错。水来了，你自己站不住，说啥救人都白搭。可光是站住也不行，回头能拉人一把，才算数。锐子那晚先把自己护住，把家护住，水退了还肯帮赵家清货算账，我嘴上不说，心里服。”
赵德贵蹲在地上没起身，拿手背抹了下鼻子：“老李，当年你娘们儿急病那回……”
李满仓一抬手：“行了，那事春梅她嫂子在院里都说了，别再翻。”
“我不翻，”赵德贵站起来，“我就是想说，你那账还了十几年，一笔一笔，比银行都准。这回我张口要五万，是我混，气头上说的话。”
周婶这时候把表往两人中间一推：“好了好了，旧事都撂下，说正格的。文明户的表我拿走，就写你们两家合着扛过水，重算过账，修房还搭了把手。谁要再说个不字，我这张老脸跟他说道说道。”
李满仓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他。他把烟袋磕了磕：“那……报就报吧，别写太满，写实在的。”
我点头：“写实在的。我有个提议。”
众人都看我。
“我把修房剩下的木料理出来，挑了些平整的板子，赵叔家货架被泡得晃荡，拿木板垫一垫，钉几个隔层，货往上头摆，下次再有水，能抢出工夫。这会儿外头地面冻着，等开春我过去弄。料不够我再从汽修厂那边划拉点旧料。”
赵德贵嘴张了张，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锐子，你这——”
“赵叔，您教我个乖。”我打断他，“这回水来，您家货没往上摞，是没人想着。我帮着钉几层架子，明年再来，至少能多抢出几箱。”
王春梅眼圈一下红了，把围巾角攥在手里：“这孩子，说话办事实在。”
李满仓站起来，走到门后头把赵德贵拎来的扫帚拿了一把，在手里掂了掂：“那木料我帮着你弄。我这腰开春差不多能弯下去，递个板子钉个钉还行。”
周婶乐得直拍手：“行，这才像过日子的话。”
赵小乐凑到我跟前仰着脸：“锐哥，那我以后碰见水来，也能先顾自己，再喊人？”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先喊大人，喊了大人，大人自然知道咋护着你。你自己先跑，使劲跑，别回头。”
他用力点头。
赵德贵拍了下儿子脑袋：“听见没，你锐哥说的，别回头。”
李满仓把烟袋收起来，在门框上磕干净，忽然看着我：“锐子，那回你在门里头，我朝你喊把门顶住。下回再有这事，你喊我，喊一声，我回头。”
我把手里的砂纸扔到筐里，说：“喊了你也得听见。”
“我耳朵没那么背。”
“我没说您耳背，”我笑了一下，“我说您得先答应。”
“答应，我答应。”他答得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只等这一句话。
屋里几个人都笑。赵德贵笑得直咳嗽，王春梅给他捶背。周婶把表叠好揣进布包，临走回头说：“都记着，开春修货架我来看。”
送走人，院里天擦黑了。我把赵德贵送的尿素袋子归拢到墙根，扫帚立好，回头看见李满仓站在堂屋里，正拿袖子擦柜面上落的一点灰。
“爹，”我说，“下回水来，我先喊您。”
他手上没停：“你先把自己顾好。”
“都顾。”我说，“顾完了再拉人。”
他嗯了一声，把抹布搭在柜沿上，抬头看我：“行，那就都顾。”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