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北京国贸地铁站口，李然像往常一样扫开一辆共享单车，骑行十五分钟抵达公司。关锁那一刻，手机弹出一条扣费通知：3.5元。他愣了一下，随即翻了翻历史订单，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原本1.5元的起步价已经涨到了2元，超过十五分钟后每十分钟加收1元。“好像也没人通知，就这么悄悄贵了。”他苦笑着对记者说。
李然的感受并非个例。近段时间以来，全国多地用户反映共享单车价格出现不同程度上涨。从最初的“五毛钱骑一次”到如今动辄三四元，共享单车正在告别它的“白菜价”时代。这场悄无声息的涨价潮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价格究竟涨了多少？
记者梳理了目前市场上主要共享单车平台在北京地区的计价规则。美团单车目前执行的是起步价1.5元含15分钟，超出部分每15分钟加收1元；哈啰单车起步价为1.5元含30分钟，超出部分每15分钟加收1元；滴滴青桔则根据车型不同，起步价在1.5元至2元之间。而在一些二三线城市，部分平台的起步价已从1元涨至2元甚至更高。
如果以一小时骑行时长计算，如今在北京骑一次共享单车的花费大约在4元至5.5元之间。而在2016年、2017年行业刚刚兴起时，多数平台实行的是半小时0.5元甚至1元骑全天的优惠策略。即便考虑通货膨胀因素，这样的涨幅依然可观。
更值得注意的是，除了直接涨价，部分平台还通过调整计费规则变相提价。例如，有用户反映，某些区域内的单车在关锁时会出现“调度费”“管理费”等额外名目，金额从1元到5元不等。在黑猫投诉平台上，涉及共享单车乱扣费的投诉已超过万条。
涨价背后的三重压力
为什么共享单车会集体涨价？记者采访了多位行业观察人士，试图还原这场涨价潮的逻辑链条。
第一重压力来自运维成本。共享单车从来不是一门“轻生意”。据业内估算，一辆单车的制造成本在500元至1000元之间，使用寿命约为三年。而在运营端，车辆调度、维修、电池更换、城市管理费用等开支庞大。以北京为例，一家中型共享单车企业每月仅调度和维修人员的人力成本就超过百万元。更不用说冬季车辆闲置、夏季暴雨损毁等季节性损耗。
“很多人只看到我们涨价，没看到我们每天要雇多少人在街上搬车。”一位不愿具名的共享单车区域运营负责人告诉记者，仅在北京朝阳区，他的团队每天就需要处理近2000辆违停或故障车辆。
第二重压力来自资本退潮。2017年前后，共享单车行业曾是资本追逐的风口，ofo和摩拜两大巨头在一年内烧掉数十亿美元。但随着ofo陷入押金危机、摩拜被美团收购，资本开始清醒。如今市场上仅存的几家平台背后，站着的是美团、滴滴、蚂蚁集团这样的巨头，它们对共享单车的定位也从“独立盈利业务”转变为“本地生活生态的流量入口”。
“资本不再愿意为每单五毛钱的亏损买单了。”互联网分析师张明远对记者表示，“当行业从扩张期进入稳定期，企业必须证明自己的造血能力，涨价是最直接的手段。”
第三重压力来自监管趋严。近年来，多地出台共享单车总量调控政策，对投放数量、停放秩序、运维标准提出更高要求。北京、上海、广州等地均实行了牌照化管理，企业需要为每辆车缴纳一定比例的管理费用。合规成本的上升，自然也反映在了终端价格上。
用户：理解但希望“涨得明白”
面对涨价，用户的态度呈现分化。一部分用户表示理解：“企业也要生存，服务确实比以前好了，涨一点可以接受。”市民王女士对记者说，她现在更看重车辆是否好骑、是否干净，“如果体验好，多花一块钱无所谓。”
但更多用户表达的是不满，焦点不在“涨”，而在“怎么涨”。“如果企业提前公告、说明原因，大家不是不能接受。但现在就是某天扫码突然发现贵了，感觉被薅了羊毛。”李然说。记者查阅多家共享单车APP发现，关于调价的公告往往藏在“用户协议”或“计费规则”页面深处，普通用户很难第一时间注意到。
此外，部分平台推出的“骑行卡”也被消费者质疑“套路变多”。过去花20元可以买到月卡无限骑，如今不少骑行卡设置了“每日前两单免费”“每次骑行不超过30分钟”等限制条件，实际优惠幅度大打折扣。
涨价之后，行业走向何方？
共享单车涨价，是行业从野蛮生长回归商业理性的必然过程。但涨价能否真正解决企业的盈利难题，仍是未知数。根据美团财报，2023年其包含共享单车在内的新业务板块仍处于亏损状态，尽管亏损幅度有所收窄。哈啰出行此前递交的招股书也显示，其共享两轮业务在2018年至2020年间累计亏损超40亿元。
“单纯靠涨价很难扭亏为盈。”张明远分析认为，共享单车行业的根本问题在于同质化竞争严重，用户黏性低，转换成本几乎为零。“你今天涨五毛，用户明天就换一家。最后大家都不敢大幅涨价，只能小步慢跑。”
在他看来，共享单车未来的出路在于差异化服务和精细化运营。例如，针对通勤场景推出“月卡+优先调度”套餐，针对景区场景推出“骑行+导览”增值服务，甚至与城市公共交通系统深度打通，推出“地铁+单车”联程优惠。“价格只是竞争维度之一，服务的厚度才是决定用户去留的关键。”
站在城市街头，看着一辆辆颜色各异的共享单车从身边驶过，很难不感慨这个行业曾经带来的改变。它解决了“最后一公里”的痛点，让无数上班族省下了步行二十分钟的疲惫。但当资本的红利褪去，当免费的午餐结束，我们或许需要重新审视一个朴素的道理：任何可持续的服务，都需要合理的价格来支撑。
共享单车悄悄变贵了，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涨价之后，服务依旧原地踏步；可怕的是企业用“悄悄”的方式剥夺了用户的知情权与选择权。涨价可以，但请涨得透明、涨得有理、涨得让人心甘情愿。毕竟，用户愿意为价值买单，但不愿意为套路付费。
夜色渐深，李然加完班走出写字楼，又扫开了一辆单车。这一次他特意看了一眼计价页面，确认价格后，才蹬车汇入城市的车流。风从耳边掠过，他知道，这段回家的路，比以前贵了，但该骑还得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