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一纸星野入行楷,成亲王这件花笺长卷,撕开馆阁体的温柔外壳


很多人提起清代书法,第一印象就是规整划一的馆阁体,字字匀净,却少了鲜活的气息。而成亲王永瑆的《周礼春官疏卷》,刚好打破这种固化印象。这卷淡青暗花笺上写下的九州星野文字,把星空地理、儒家礼制与帖学笔墨揉在一处,是清代宗室翰墨里,很容易被大家忽略的惊喜。

这卷长卷抄写的是《周礼·春官》的疏文,记录上古九州分野,把大地九州对应北斗七星,是古人观天象、划疆土的古老记录。文字本身自带一种苍茫沉静的气场,永瑆没有选择刻板的楷书,也没有放任笔墨奔逸的大草,而是选用行楷交错的写法,让字体跟着文意的节奏起伏。写到地界定名的句子,字形收束,笔画沉稳;铺陈星象关联的段落,牵丝缓缓舒展,笔墨流动起来,文字内容和书写节奏形成巧妙的呼应。

细看笔法,就能读懂永瑆独有的调和之道。他常年浸淫内府珍藏,能近距离观摩晋唐名家真迹,取法并不单一。线条的圆转承接,带着赵孟頫那种温润从容的质感,笔尖行过纸面,起收柔和,没有突兀的锋芒;可在转折搭笔的位置,又悄悄植入欧阳询的峭劲,横折、钩挑暗藏棱角,不让笔墨滑向软媚。很多临帖的朋友容易走入一个误区,以为圆润就等于无力,这件作品恰恰给出答案:真正的圆,是骨架撑起之后的从容,不是没有支撑的绵软。

这卷的用纸,更是整件作品出彩的关键。笺纸底色浅青,纸面隐绘梅枝、竹影、花草淡纹,纹样极淡,安静伏在笔墨之下,不会抢夺书法本身的视线。墨色落在花笺之上,浓淡层次清晰,饱墨处厚重沉实,行笔较快的地方墨色微微变淡,天然生出层次。在那个时代,这样的暗花笺本身就属于珍稀文房,亲王提笔,不是为了炫示华贵,而是借雅致的纸,安放自己对于古法的理解。纸面经年留下淡淡的旧痕,时光沉淀之后,笔墨与笺纹融为一体,生出现代印刷品永远复刻不出的温润质感。

章法布局同样藏着巧思。通篇行列排布宽松,字距、行距留出充足呼吸空间,没有密密麻麻的压迫感。同一个字反复出现,比如卷里高频出现的“州”,每一遍的写法都有细微调整,或是收笔长短变化,或是内部留白改换,绝不机械复制。这一点,正是它和标准馆阁体最大的区别。馆阁体追求统一,而永瑆追求变化之中的秩序,在规矩的框架里面,给每一个字保留独有的神态。

作为乾隆第十一子,永瑆身处权力中心,朝堂喧嚣纷杂,笔墨是他安放内心的一方天地。他位列“乾隆四家”,和刘墉、翁方纲、铁保齐名,但是后世对他的评价一直有着不同声音。一部分爱好者偏爱这份行楷的清雅流畅,当作日常临习的范本;也有不少书家认为,它终究还是带着帖学一路的温婉,缺少碑派那种雄浑苍莽的力量。褒贬共存,也恰恰说明这件作品拥有足够丰富的层次,不是一眼就能看透的简单笔墨。

放到今天来看,这件长卷对练字人的启发,远远不止笔法模仿。我们现在练习行楷,常常一味追逐连带,觉得牵丝越多,字就越好看。但永瑆告诉我们,行楷的核心在于收放平衡。什么时候该静,什么时候该动,哪里要稳住骨架,哪里可以舒展性情,都要有分寸。如果只学流动,丢掉骨架,写出来的字就会轻飘飘;一味死守端正,又容易变得僵硬呆板。

同时,这件作品也让我们看见书法和文本之间的深层联结。书写不是单纯把文字誊写出来,笔墨气质,应当贴合文字自带的气韵。写星空九州的古老记载,笔墨便沉静悠远;若是书写随性的诗文,线条自然可以洒脱奔放。古人抄录典籍,本质上也是和文字对话的过程,一笔一画,都是和千年前的思想遥相呼应。

现在很多书法爱好者,习惯追逐唐宋名家的墨迹,常常把清代帖学放在次要位置。但当静下心来品读这件花笺长卷,便能体会到,清代书家并不是只会复刻前人。永瑆在前人搭建好的法度之中,寻找属于自己的表达,用一支笔,把漫天星斗、九州山河,都收进一方笺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