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白毛女在深山孤苦17年,浑身赤裸当野人,下山后生下一儿一女
楔子一九五六年春天,川滇交界的断头山深处,一支民兵搜山队正沿着几乎被藤蔓吞没的羊肠小道艰难跋涉。
带路的是个四十来岁的
楔子一九五六年春天,川滇交界的断头山深处,一支民兵搜山队正沿着几乎被藤蔓吞没的羊肠小道艰难跋涉。
带路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当地农民,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民兵排长说:“就在前面那片岩腔里,我前天砍柴亲眼看见的,一个白毛的……也不知道是人还是鬼,蹲在洞口啃树皮,浑身光溜溜的……”
排长握紧了手里的枪。断头山方圆几十里,当地人从不敢深入,民谣唱了几辈子:“断头山,凄惨惨,十人进山九头断!”可这次不一样,山下凤仪乡的老乡接连反映,山上有“野人”出没的痕迹——被啃过的野果核、岩壁上的抓痕、还有夜里的怪叫声。乡政府决定组织民兵上山看个究竟。
他们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愣住了。
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蜷缩在一个石墓穴的洞口,白发乱蓬蓬地垂到地上,脸上、身上长满了黄褐色的汗毛,指甲又长又厚,像野兽的爪子。她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面亮得吓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像受惊的动物一样手脚并用地往岩壁上爬——眨眼之间,她攀上了一棵斜伸出崖壁的老松树,蹲在枝头,警惕地俯视着底下的人。
民兵们谁都没敢动。排长慢慢放下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苞谷饼,放在脚前的石头上,退后了三步。
树上的女人盯着那块饼,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她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没动。
排长用本地话喊了一句:“我们是来帮你的!不是来抓你的!”
树上的女人身子猛地一颤。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那声音像是太久没有说话,声带已经僵了。但排长听懂了其中一个字,那个字带着川南口音,轻得像叹息:
“妈……”
排长鼻子一酸。他想起出发前乡干部交代过的话——十七年前,凤仪乡有个叫罗昌秀的姑娘被地主逼进了断头山,再也没有出来过。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就死了。
原来她还活着。在山里活了十七年,从十六岁活到三十三岁,从黑发少女活成了满头白发的“野人”。
可她心里还惦记着娘。
【第一章】
一九二三年三月初八,罗昌秀出生在四川宜宾县凤仪乡张湾头一个普通的农家。父亲罗锡朋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日夜在地里刨食,累出了一身病。母亲何氏手巧,会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上面有个哥哥叫罗昌保,底下有个弟弟叫罗昌高,还有一个妹妹幼年时病死了。一家六口守着几亩薄田,日子虽然清苦,但还能过得下去。
罗昌秀小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跟别的农村女娃一样,喜欢在河沟边捉鱼摸虾,身上总带着泥点子。她娘喊她“癸珍”,那是她的小名。日子穷是穷,可一家人在一起,灶膛里的火是暖的,锅里的稀粥是热的,母亲纳鞋底时哼的歌谣是软的。
可平静的日子没能过太久。
凤仪乡一带最大的势力是一个叫罗锡联的地主。这人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手下养着一帮“警备队”,跟流氓土匪称兄道弟,横行乡里,没人敢惹。他老婆陶天珍更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打骂佃户是家常便饭。
一九三七年秋天,罗家地里的庄稼长势分外喜人。罗锡联眼红了。他指使爪牙罗荣虎带了一帮人,趁着夜色闯进罗昌秀家,把粮食、猪、过冬的麦种抢了个精光。抢完了还不罢休,一把火把茅草屋给点了。幸亏罗昌秀和哥哥罗昌保拼死把父亲、母亲和弟弟从火场里拖了出来,一家人才没被烧死在里面。
那天晚上,罗昌秀蹲在自家废墟前面,看着火光把天边映得通红,攥着拳头浑身发抖。她爹罗锡朋蹲在旁边,一个快五十岁的汉子,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靠着乡邻的接济,一家人勉强搭了个棚子栖身。可地里的收成全没了,冬天没粮,只能去挖芭蕉头和观音土(白善泥)充饥。罗锡朋本来就病着,又急又气又饿,挨到那年冬天的一个夜晚,终于撑不住了。他临死前攥着罗昌秀的手,嘴唇翕动了好半天,只挤出一句话:“癸珍……照顾好你娘……”
罗昌秀跪在床前使劲点头。她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白善泥。
人死了,债没死。罗锡朋生前曾欠过罗锡联不到两块钱的零碎钱,人一死,罗锡联硬说欠的是三十二块。三十二块大洋,对当时的罗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罗锡联带着人上门逼债,把罗昌秀的母亲按在桌上强行摁了手印,把家里仅剩的二亩多地夺了过去。
地没了,家没了,人也没了。罗锡联还不罢休,又逼着罗昌秀和哥哥罗昌保到他家去做工抵债。
【第二章】
进了罗家大院,罗昌秀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人间地狱”。
兄妹俩被当成牲口使唤。罗昌秀包揽了罗家所有的粗活——洗衣、劈柴、挑水、扫地、喂猪、烧火,从天不亮干到深更半夜,一天只能吃一顿剩饭剩菜。睡觉的地方是灶间的一堆热灰,夏天烫得睡不着,冬天冷得直打哆嗦。挨打挨骂更是家常便饭,罗昌秀身上常年带着伤,旧伤没愈又添新伤。陶天珍尤其狠毒,稍有不顺心就拿笤帚把往罗昌秀身上抡,打得她皮开肉绽。
哥哥罗昌保看不过去,几次想找罗锡联理论,都被挡了回来。有一次罗昌保实在忍不下去了,当面顶撞了罗锡联几句,被罗家的打手按在地上用鞭子抽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后背上的肉都翻了出来。
一九三九年的一天,祸事来了。陶天珍的女儿偷了家里的米,陶天珍不分青红皂白,一口咬定是罗昌秀干的。罗昌秀跪在地上哭着辩解,陶天珍根本不信,一把扯掉她的衣服,用烧火棍劈头盖脸地打。罗昌秀被打得浑身是血,实在受不了了,趁天黑从罗家跑了出来。
可她不敢回家。她知道罗锡联的人一定会追到家里去。她光着脚在夜色里拼命跑,后面是罗家打手的吆喝声和狗叫声。她跑啊跑,不知道跑了多久,跑到两腿发软、嗓子眼冒火,一抬头,面前是一片黑压压的大山。
断头山。
当地人说这山里有猛兽,有毒蛇,有瘴气,进得去出不来。可罗昌秀管不了那么多了。身后是比野兽更可怕的人,前面至少还有一线活命的可能。她咬了咬牙,一头扎进了密林。
可她没能跑掉。罗锡联带着爪牙追上了山,把她扭打回家。当着罗昌秀母亲和年幼弟弟的面,罗锡联命人把罗昌秀和赶来讲理的哥哥罗昌保一起吊在房梁上。鞭子抽断了换绳子,绳子抽断了换棍子。罗昌秀被打得昏死过去又疼醒过来,醒过来又昏死过去。她听见哥哥在旁边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呜咽,然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罗锡联打累了,让人把兄妹俩从房梁上放下来,试了试鼻息,以为两个人都死了,骂骂咧咧地带人走了。
罗母扑上来抱住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罗昌保确实没了气息——他被打死了。可罗昌秀还剩一口气,在母亲怀里慢慢缓了过来。
那天夜里,罗母用家里仅剩的一点草药给女儿敷了伤,擦干了眼泪,把罗昌秀扶起来。
“癸珍,”她娘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罗昌秀拉着她娘的袖子不肯松手:“娘,你跟我一起走……”
罗母摇了摇头。她指了指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小儿子罗昌高:“你弟弟还小,我得带着他。你一个人跑得快,娘不拖累你。”
罗昌秀跪在地上给她娘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泥地上,磕出了血。
那晚的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罗昌秀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一瘸一拐地再次往断头山的方向走去。这一去,就是十七年。
【第三章】
断头山属于云贵高原乌蒙山的支脉余脉,从滇北逶迤进入宜宾县境南缘。山高林密,瘴气弥漫,猛兽成群,毒蛇遍地。当地民谣唱了几百年:“断头山,凄惨惨,十人进山九头断!”山下的村民从不敢深入,偶尔有砍柴的走到山脚就掉头回去。
罗昌秀却一头扎了进去。她没有别的选择。
刚开始的几个月最难熬。她没有刀,没有火,没有遮身的衣服,身上还带着被毒打后的伤。她渴了喝山泉水,饿了吃野果、树皮、草根。夜里不敢睡在地上,怕被野兽叼走,就爬到树上,蜷在枝杈间,用藤条把自己绑在树干上,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有一次她在溪边喝水,一抬头看见一条碗口粗的蟒蛇盘在对面的石头上吐信子。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几百步,腿软得再也站不起来,趴在地上干呕了半天。从那以后她喝水前都要先往水里扔半天石头,确认没动静了才敢靠近。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在断头山上找到了两个可以栖身的洞穴。一个在断头山东面半山腰,是个不知哪个朝代留下来的石墓穴。另一个是以前烧过木炭的窑子。她拾来干草和松毛把洞穴里面填得厚厚的,又搬来石块堆在洞口堵住,防止野兽夜里钻进来。
衣服撑了没多久就烂光了。她只能赤身裸体,用芭蕉叶和藤条编成裙子围在身上。日晒雨淋,风吹雨打,蚊叮虫咬,她的皮肤渐渐变得又黑又糙,脸上、身上、腿上长满了黄褐色的汗毛。指甲因为常年攀爬和挖掘,长得又厚又长,像野兽的爪子。最吓人的是她的头发——十七年不吃盐、不见天日、营养不良,一头乌黑的青丝慢慢变成了银白色,乱蓬蓬地垂到胸前、拖到背上。
她活成了一个“野人”。
可她的心没有变成野兽。她始终记得自己是个人,记得山下有她的娘、她的弟弟,记得那个把她吊在房梁上打死的哥哥。她恨罗锡联和陶天珍,恨得牙根发痒。可她没有能力报仇,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她学会了所有能学的生存技能。她能在险峻的山梁上行走如飞,在荆棘丛生的藤蔓中奔跑,在光溜溜的树干上攀缘。她学会了分辨哪些野果能吃、哪些有毒,学会了用藤条编陷阱抓野兔和山鸡,学会了在冬天来临之前储存干果。干果多的时候她就拼命采,藏在洞穴深处备荒月。冬天山里找不到吃的,她就缩在洞穴里饿着,有时候一连两三天不动弹,靠着消耗身体里最后一点脂肪硬撑过去。
最难熬的是想家。逢年过节的时候,她爬到最高的树上往山下看,看见远处村庄里升起的炊烟,听见隐约传来的鞭炮声,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她想她娘做的酸菜,想她娘纳鞋底时哼的歌,想她哥哥背着她过河时宽厚的肩膀。可她知道,她回不去了。罗锡联的人肯定还在找她,她只要一下山,就是死路一条。
有一次她实在太想家了,壮着胆子摸到山脚的一个村子边上,想找点吃的。结果被一个村民看见了,那人吓得扔了扁担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有鬼!山上有鬼!”罗昌秀吓得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山洞里,躲在最深处抖了整整一天。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敢靠近有人烟的地方了。
山下的村民们渐渐都知道断头山上有个“白毛野人”。有人说那是山魈,有人说那是冤死的女鬼,没人敢上山去看。罗昌秀就这么被当成了一个传说,一个吓唬小孩的鬼故事,在断头山的密林里一年一年地活下去。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她数着山洞壁上刻的道道过日子,一道代表一天,后来太多了数不清了,就改成一道代表一个月。再后来连月也数不清了,她只能凭着季节的变化知道又过了一年。山上的树叶绿了十七次,黄了十七次,落了十七次。
十七年。
【第四章】
一九五六年,断头山下的世界已经变了。
土改了,恶霸地主被镇压了,穷人分到了田地。罗锡联在解放后被人民政府逮捕法办,陶天珍也成了阶下囚。罗昌秀的母亲何氏还活着,已经六十多岁了,风烛残年,唯一的心愿就是找回失散十七年的女儿。她找过很多次,逢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白头发、浑身长毛的女人,别人都摇头说没见过。后来有人告诉她,断头山上确实有个“白毛野人”的传说,何氏当场就哭了——她知道那一定是她的癸珍。
乡政府接到报告后,组织了民兵搜山队。排长姓刘,是个退伍军人,带着几个年轻民兵和当地熟悉山路的农民一起进了断头山。他们找了三天,终于在断头山东面半山腰的那个石墓穴洞口找到了罗昌秀。
那天发生的事,刘排长后来跟很多人讲过。他说他这辈子忘不了那个场景——一个浑身赤裸的白发女人蜷在洞口,看见人就往树上爬,动作快得像猴子。他把苞谷饼放在石头上退后几步等着,等了足足一顿饭的工夫,那女人才从树上慢慢滑下来,抓起饼子就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就开始哭。
刘排长试探着问她:“你是罗昌秀吗?”
她浑身一颤,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然后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几个沙哑的字:“你……认识我?”
那声音像是铁锈磨在石头上,又干又涩。刘排长后来回忆说,他当时鼻子一酸差点掉泪——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声音听起来像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十七年没跟人说过话,声带都快废了。
“你娘还活着,”刘排长说,“她一直在找你。”
罗昌秀听到“娘”这个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在地上打滚。十七年的委屈、恐惧、思念、绝望,全在这一个哭里涌了出来。
那天下午,刘排长和几个民兵轮流背着罗昌秀下了山。她浑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轻得不像个成年人。她的头发全白了,皮肤黑得发亮,指甲又厚又长。山脚下围了上百个看热闹的村民,有人吓得往后躲,有人捂着嘴哭。罗昌秀的母亲何氏挤开人群扑上来,抱着女儿看了半天,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然后她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像搂着三十三年前那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癸珍,娘的癸珍……”老太太哭得站都站不稳。
罗昌秀趴在她娘怀里,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喊了一声:“妈……”
围观的人没有不抹眼泪的。
【第五章】
下山之后的罗昌秀,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十七年了,山下的世界变了太多。土改了,恶霸倒了,穷人当家做主了。可这一切对罗昌秀来说都是新鲜的、陌生的、让人害怕的。她不敢进屋子,总觉得四面墙会把她关死。她不敢穿鞋,脚底板在山上磨了十七年,厚茧比鞋底还硬。她不会用筷子,抓起饭菜就往嘴里塞,跟在山洞里吃东西一个样。她不敢跟人对视,看见生人就往后缩,条件反射地想往高处爬。
政府给她安排了住处,盖了一栋新房子。还专门抽调了县里和乡里的干部住到她家,手把手地教她生活。教她用筷子,教她穿衣服,教她睡床而不是睡地上,教她跟人说话而不是躲着人走。
最难的是吃饭。罗昌秀在山上吃了十七年的野果和生食,肠胃早就习惯了那一套。下山后吃熟食、吃油盐,她反而受不了,一吃就拉肚子。干部们一点点来,今天给她碗里滴两滴油,明天加一小撮盐,慢慢地让她的肠胃重新适应人间的烟火。
她的头发也慢慢有了变化。营养跟上了,生活规律了,银白色的发根处开始长出黑发。可大部分头发还是白的,那十七年的印记刻在了她的每一根发丝上。
一九五七年,罗昌秀在邻居的介绍下认识了本乡小河社联合生产队的队长文树云。文树云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比罗昌秀大几岁,知道她的遭遇后没有半点嫌弃。两个人见了面,文树云看着罗昌秀那一头白发,只说了一句话:“你吃了这么多苦,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吃苦了。”
罗昌秀低着头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鞋面上。
一九五八年,罗昌秀和文树云结了婚。婚礼很简单,就在生产队的食堂里摆了三四桌,来的都是乡亲和干部。罗昌秀穿了一身新做的红衣裳,头发虽然还是白的,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头绳扎了起来。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穿新衣服。
婚后第二年,罗昌秀生了个儿子。她给孩子取名“文关怀”,意为铭记党和政府的关怀。后来又生了个女儿,取名“文关容”。一儿一女,凑成了一个“好”字。
文树云对罗昌秀极好。两个人结婚四十三年,从来没有红过脸。文树云的娘也是个和善的老人,把罗昌秀当亲闺女疼。罗昌秀敬重婆婆,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样样都抢着干。这个曾经在深山老林里赤身裸体活了十七年的女人,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有丈夫,有孩子,有热饭,有暖被窝,有一个完整的家。
【第六章】
一九五八年四月二十八日,国务院副总理陈毅在自贡市接见了罗昌秀。
那天罗昌秀穿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虽然还是白的,但梳得整整齐齐。陈毅握着她的手说:“你受苦了。你反抗压迫的精神值得所有人学习。”
罗昌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红着眼睛一个劲地点头。后来有人问她见了陈毅紧不紧张,她说:“不紧张。他跟我握手的时候手是暖的,跟我爹的手一样暖。”
同年,宜宾县人民法院公审了陶天珍等人迫害罗昌秀一家的案件。陶天珍被判处死刑,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后执行枪决。罗昌秀的冤屈,终于在法律面前得到了昭雪。
罗昌秀没有沉浸在过去的仇恨里。她开始学着做一个普通农民,跟着丈夫下地干活,种玉米、栽水稻、喂猪养鸡。她在山上练出来的那股子韧劲用在了正道上——别人干一亩地她干两亩,别人歇了她还在干。凭着勤奋劳动,她先后被选为宜宾县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和四川省人大代表。政府还为她办理了“农转非”户口,每月发放生活补助费。
她开始识字。文树云教她,一笔一划地写。她学得慢,但学得认真。歪歪扭扭的字写满了练习本,她从“人”字写起,写到“共产党”三个字的时候,握着笔的手都在抖。
二〇〇一年七月十日,中央电视台播出了专题片《真实的白毛女》。片中把罗昌秀的真实经历和舞台上的“白毛女”喜儿放在一起对比,再一次向世人揭示了一个朴素而深刻的道理——旧社会把人变成“鬼”,新社会把“鬼”变成人。
片子播出的时候,罗昌秀坐在家里的电视机前看了。她看着屏幕里自己年轻时的照片——那个赤身裸体、白发披肩、蜷在山洞里的“野人”——又看了看身边围坐的儿孙,忽然笑了。
儿子文关怀长大后参了军,退伍后在双龙镇工商所工作,先后担任过黄格乡、凤仪乡的党委副书记。女儿文关容在当地一家酒厂上班。孙子文强考上了四川交通技术学院,学了桥梁专业。孙女文清华更争气,二〇〇九年以宜宾市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大学生村官。
罗昌秀的晚年过得平静而安详。她喜欢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晒太阳,看着孙辈们在跟前跑来跑去。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想起断头山上那些漫长的、漆黑的夜晚,也许是想起哥哥被打死时那一声模糊的呜咽,也许是想起她娘把她推出家门时那句“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那些事。偶尔有记者来采访她,问她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总是摆摆手,说一句:“都过去了。”然后低头继续择手里的菜,或者给孙子缝扣子。
【尾声】
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八十岁的罗昌秀因心肌梗塞在家乡宜宾去世。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轻飘飘的,没惊动任何人。儿孙们围在床前,她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个在断头山上赤身裸体活了十七年的“野人”,那个被当成鬼故事讲了十几年的“白毛女”,那个一辈子没穿过新衣裳直到三十三岁才第一次穿上红嫁衣的女人,安安静静地走了。
她走的时候,床头放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是一九五六年的罗昌秀,头发还是白的,但穿着干净整齐的衣服,身后站着她母亲何氏、弟弟罗昌高,还有几个当时帮助过她的干部。照片里所有人都在笑,罗昌秀笑得最开心,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是她下山后拍的第一张照片。那天她终于吃上了一顿有油有盐的热饭,终于穿上了暖和的衣裳,终于又握住了她娘的手。
从一九三九年到一九五六年,整整十七年。六千二百零五天。她在断头山的密林里活成了一个“鬼”,又在人间的烟火里重新活成了一个人。
断头山还在。山上的树还是那么密,山洞还在,石墓穴还在。只是再也没人把它当成鬼故事了。当地人偶尔提起罗昌秀,会说一句:“哦,就是那个在山上住了十七年的女人啊。后来下山了,嫁了人,生了一儿一女,活到了八十岁。”
就这么几句话,把十七年的苦难说完了。
可那十七年里每一个漆黑的夜晚、每一次饿得啃树皮的冬天、每一次想娘想得泪流满面的黄昏,都刻在了她的白发里,刻在了她身上的每一道疤痕里,刻在了她那双被岁月磨得粗糙不堪的手掌里。
她熬过来了。
旧社会把她变成了“鬼”,新社会又把她变回了人。可不管是在山上做“鬼”的十七年,还是在山下做人的四十多年,她始终是那个叫罗昌秀的女人——那个十六岁被吊在房梁上毒打、十七岁逃进深山、三十三岁披着一头白发走下山、然后凭着一双手把自己活成一个人的女人。
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她走完了八十年的风雨人生路。
断头山的风还在吹,吹过那些她曾经攀爬过的老松树,吹过那个她住了十七年的石墓穴。山下的村庄里,她的儿孙们还在好好地活着,她的故事还在被人讲着。
罗昌秀这辈子没有太多文化,没有留下什么豪言壮语。可她用自己的一生证明了一件事——
人可以被逼进深山,可以被剥夺一切,可以活成“野人”的模样。但只要心里那口气还在,只要还记着山下有等你回家的人,你就一定能熬到天亮的那一天。
天亮了。她回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