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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龙人:你今年的“坎儿”,不在年初,在重阳之后

五十岁那年,陈守拙才开始相信母亲留下的那句话。
母亲是八年前的冬天走的。走之前那半个月,她已经不大认人了,白天昏睡,夜里清醒,醒了就盯着窗户看。那是老屋的木格窗,糊着一层塑料布,风一吹鼓起来,又瘪下去,塑料边上的胶带早就发黄翘起,一呼一吸地响。有一夜她忽然清醒,把他叫到床前,说:“你属龙,我记着呢。属龙的人,年初不用怕。年初你气足,什么都能扛。你要留心的是重阳之后。”
守拙那年四十二,正是铺子里最忙的时候,一边给她掖被子一边应:“妈,你别说这些。”
“重阳一过,人的气往下走。”母亲的手在被子里攥着他,指甲很长,凉得硌人。“你到那时候累了一整年,骨头缝里都是空的。账在这时候找上门,你接不住。”
他想说这是老话,是迷信,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三天后母亲就走了。
之后八年,他每年到重阳都会想起这几句,笑一笑,也就过去了。头几年确实是年初难过:九年前的正月,蒸笼漏气,一整屉定胜糕全废,赔了八百块;七年前的二月,他骑三轮去城北进货,路面结冰摔断了锁骨,打了两个月石膏;五年前的年关前,合作了十年的老超市突然换了采购,压了他三个月货款,年夜饭都是赊来的鸭子。年初的坎,他一次也没躲过,可每一次他都硬扛过来了——扛得干脆利落,像年轻人打架,疼是疼,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所以他认定母亲那句话是反的,或者干脆就是老人临终前的胡话。人老了,话就往玄里说,其实只是怕。
五十岁这年,他过得太顺了,顺得几乎有点不真实。
正月里,从初一到十五,石桥巷口排的队能拐到第二个电线杆。他做的是老式糕团:定胜糕、重阳糕、桂花糖年糕、细沙绿豆糕,糯米都是自己淘、自己磨、自己蒸。城里人现在讲究“手作”,他做了三十年,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值钱,这一年忽然就值钱了。三月,市里评“老字号”,守拙糕团上了榜,牌匾是黑底金字,挂上去那天他拍了照,洗出来两张,一张挂在柜台后面,一张烧给了母亲。四月体检,除了轻度脂肪肝,什么毛病也没有,医生说他五十岁的身体像四十岁。五月,女儿陈念从省城回来,带了个男孩子,学建筑的,话不多,吃了一碗酒酿圆子,把汤也喝了。六月,一家连锁超市找上门,说要进他的桂花糖年糕,二十三家门店,先签一年。
签合同那天晚上,他和老婆周淑芬在铺子里算账。淑芬按计算器,按到最后手停住了,抬头看他:“这得翻一倍。”
他说:“翻一倍。”
淑芬说:“你妈要是还在,得高兴。”
他没接话。他心里闪过母亲那句“重阳之后”,随即又觉得可笑——今年都过去一半了,什么事也没有。可见老人说话,不过是给自己找个说法罢了。他把那张黑底金字的照片擦了一遍,心里说:妈,你看,今年是好年。
秋天是从八月的一张涨价单开始的。
糯米涨了两成,金桂还没开就预定光了,连白糖都贵了三毛。供货的老吴打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抱歉,说不是他要涨,是上游涨。守拙在电话里“嗯”了几声,挂了。他想,涨就涨吧,涨价的东西,过了年总会落回来。他没跟淑芬说,也没跟王师傅说。他这辈子有这个毛病:小事先自己咽着,咽多了就忘了。
王师傅六十三,跟了他二十六年,是铺子里唯一能替他把住火候的人。九月初,王师傅搬一袋五十斤的糯米,腰“咔”地响了一声,人就直不起来了。医院拍片子,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医生说要卧床,最少两个月,严重的要手术。王师傅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老板,重阳那几天,我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
守拙说:“你放心躺着。”
王师傅说:“我不在你得上心。重阳糕一年就那一回,火候差半分钟就不一样。”
守拙说:“我懂。”
其实他心里是虚的。他懂,但他一个人顾不了三口大灶。往年重阳前那五天,他管蒸,王师傅管拌和成型,淑芬管包和收钱,三个人像一台机器的三根轴,少一根就转不动。今年少了一根。
九月里还有别的事,都是小事,小到不值一提,可它们像沙子,一粒一粒落进鞋里。
女儿陈念在电话里说,省城那边有个工作机会,可能要调去深圳,一去两年。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你自己拿主意。”淑芬体检复查,甲状腺结节比去年大了两毫米,医生说观察,三个月后再看。他嘴上说“没事”,夜里翻来覆去想那两个毫米。老屋那边贴了通知,石桥巷要改造,铺子要不要迁、往哪儿迁,没定,只说年底前给方案。他去看过一次,墙上用红漆画了个圈,圈里写着“拆”。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个圈画在自己后背上。
还有那张超市合同。签的时候他只看了数量和价格,没看后面的罚则:每批次抽检不合格,供货方承担全部下架损失,并按当期货款的十倍赔付。法务是个年轻人,说话客气,说这是格式条款,一般不会出事。他“哦”了一声,签了。他这辈子签过的合同不多,每次都这样,看着看着就懒了,觉得“人不会那样”。
重阳那天是晴天。
天亮得早,四点半他就起来了。糯米是头一天晚上泡的,泡到手指一捏就碎。他生火、上笼、拌糖、撒桂花。桂花是去年秋天腌的,糖渍了一年,开坛的时候香气冲上来,冲得人鼻子发酸。他每年开这一坛,都想起母亲。母亲在的时候,桂花是她腌的,坛子摆在老屋的灶台底下,她蹲着开坛,头发上落一层灰。他那时候二十几岁,站在边上等,觉得这个动作一年一年重复下去,永远不会停。
六点半开门,巷口已经有人等了。都是老面孔:住巷尾的周家阿婆八十六了,每年重阳都要来买一块重阳糕,她说吃了糕就不会腰疼;对面修自行车的老周头,年年帮他修三轮,不收钱,只拿一块糕;还有带着孩子来的年轻人,孩子踮着脚看蒸笼里冒的白气。
老周头来得最早,靠着门框抽烟。抽完一支,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说:“守拙,这个给你。”
守拙手上全是糯米粉,没接:“什么东西?”
“你妈临走前给我的。”老周头说,“她说了,等你五十岁那年,重阳之后再给你。还差几天,我今天先带过来,放我这儿我怕忘了,我这两年记性差。”
守拙看着那个信封,封口用浆糊粘着,上面有母亲的字迹,歪歪扭扭:守拙亲启。
他说:“妈让你过了重阳给我,你就过了重阳给我。我今天不接。”
老周头愣了愣,把信收回去,笑了:“你这脾气,跟你妈一个样。”
那天卖到下午两点,糕全卖完了,一块不剩。他破天荒地在三点关了门,换了件干净衬衫,骑电动车带着淑芬去城北的北山登高。北山不高,三百来级台阶,山顶有个旧亭子,亭子后面能看见整条江。他们每年重阳都来,来了二十几年,从两个人的时候来,到带着女儿来,再到女儿不在、两个人来。
山顶风大,淑芬的头发被吹乱了。她站在栏杆边往下看,说:“今年收成好,你别太拼命。”
他说:“五十岁,算什么拼命。”
淑芬说:“五十岁才开始算账。”
他没听懂这句话,或者听懂了不愿意认。下山的时候他的右腿膝盖响了两下,他停了一下,又走。
下午去了母亲的坟。坟在北山后面的公墓,碑不大,照片是母亲六十岁那年拍的,脸上有点笑意。他把一块重阳糕放在碑前,用纸盖着,怕鸟啄。淑芬在旁边烧纸,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蹲下来,跟母亲说了几句话。说的是什么他后来记不清了,大概是“今年很好”“铺子上了老字号”“念念带男朋友回来了”“您放心”。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他后来回想,那是他这一整年里睡得最沉的一夜,像一根绷了一年的弦,在最该紧的时候忽然松了。
重阳之后的第四天,事情就来了。
先是超市的电话。对方说,抽检有问题:桂花糖年糕里检出霉菌超标,二十三家门店全部下架,已经卖掉的要召回,按合同赔付。守拙在电话里说不可能,我做了三十年,从来没有出过这事。对方很客气,说数据在这里,报告在这里,您可以复检,但复检期间货不能上。
他脑子“嗡”地一下。他知道自己的东西没问题——问题出在批次。那一批是新人拌的糖,桂花是新坛的,含水量没控住,加上运输车里温度高,两天就坏了。他当时图快,多发了三百盒。合同上写着供货方要保证全程冷链,他没有冷链,用的是老吴那辆没有空调的小货车。这些他都知道,他只是没想到会出事。
罚则算下来,二十八万。
他坐在柜台后面,一整夜没说话。淑芬给他倒了杯水,水凉了他也没喝。凌晨三点,他忽然想起母亲的字:重阳一过,人的气往下走。
那天他没有哭。他只是忽然觉得非常累,累到手指尖都发沉,像那年冬天母亲的手攥着他时的那种沉。
第二天是索赔的书面通知。第三天,老吴来了,说他那辆车的温控记录被人调出来了,超市那边要求他作证,证明运输温度是供货方指定的。老吴搓着手说:“守拙哥,我说了也不管用,人家要的是白纸黑字。”守拙说:“你说实话就行。”老吴说:“实话对你不利。”守拙看着他,看了很久,说:“那就说实话。”
第四天,王师傅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说父亲的手术要钱,问能不能先预支三个月的工钱,还说他爸这病是在铺子里干活落下的,能不能算工伤。守拙说能预支,工伤他说了不算。王师傅的儿子站在门口,声音越来越高,最后说:“我爸跟了你二十六年。”守拙说:“我知道。”那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他胸口,闷闷地疼。
第五天夜里,胸口真的疼了。
不是那种闷疼,是从胸口一直扯到左肩、再到下巴的一阵剧痛。他躺在店里的折叠床上,出了一身冷汗,冷得发抖。淑芬吓坏了,要打120,他说不用,躺躺就好。躺了二十分钟,没那么疼了,他说没事,可能是累着了。第二天他照常开门,蒸了一笼定胜糕,蒸到一半扶着灶台蹲下去,蹲了很久才起来。
他没有去医院。他怕。他这辈子怕过很多东西,最怕的是那种“一查就出事”的检查。他跟淑芬说:“等我忙完这一阵。”
忙完这一阵是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六天,老周头来了。
老周头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说:“过了重阳了。”
守拙手上还是糯米粉。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把信封拿起来。
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折得很整齐,字迹歪斜,是母亲的。母亲只读过三年书,字写得慢,一笔一画。
信上写:
“守拙: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应该已经过了五十岁的重阳。
妈不会说话,也不会算命。妈只是知道你。你这个人,年轻时候就有股劲,年初的时候最足,什么事都往前冲,冲得过去。可你有个毛病:你不会收。一年干到头,你不肯停,不肯歇,不肯认输,也不肯认累。你越累越犟。
属龙的人,妈见过几个。龙是天上的东西,可天上有节气。九月之后,龙要潜。潜不是输了,是躲。躲过这一段,明年还能起来。你要是在秋后还硬撑,撑断的是自己。
妈跟你说三句话:
一、铺子关几天不叫输。关了门,牌子还在,人还在,火还生得起来。
二、别人欠你的可以不追,你欠别人的一定要还。欠钱还钱,欠情还情,欠一句对不起,就把它说出来。
三、累了就躺下。躺下不丢人。妈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你爸走那年冬天,我硬撑着没躺,撑出了一场大病。
还有一句:你属龙,可你不是龙。你是妈的儿子。儿子疼了,就该回来跟妈说。
妈字。”
守拙把那张纸看了三遍。第三遍看到“妈字”两个字的时候,他忽然蹲了下去,蹲在柜台后面,头抵着膝盖,哭了。
他五十岁了,上一次这样哭,是二十岁那年。
第二天他关了门。
不是歇一天,是歇。他在门口贴了张纸:家有急事,暂停营业,恢复营业时间另行通知。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得很慢,写完贴上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那天他去了医院。做了心电图、抽了血、做了冠脉CT。医生看着片子,脸色不大好看,说:前降支狭窄,百分之七十,建议住院做造影,必要时放支架。医生问他:“你胸口疼多久了?”他说:“大概一年。”医生又问:“为什么不来看?”他说:“忙。”医生看了他一眼,说:“你这条命,比铺子值钱。”
住院七天。造影做了,支架放了一个。手术那天淑芬在走廊里坐了四个小时,陈念从省城赶回来,眼睛肿着,站在床边叫了一声“爸”,就再也说不出话。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念念,爸没事。”
陈念说:“你骗人。”
他说:“爸以后不骗你了。”
住院的第三天,王师傅的儿子来了,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守拙看见他,招了招手。那孩子低着头,说:“叔,我那话,说重了。”守拙说:“不重,你说得对。”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三个月的工钱,还有五千块。他说:“你爸的病,是在我铺子里落的,我不懂法,但我不赖账。这钱你拿着。”王师傅的儿子不肯要,推了两次,最后收了,哭着走了。
第五天,超市那边来电话,说复检结果出来了:霉菌确实超标,责任在供货方,但考虑到是老字号,又是第一次合作,愿意把赔付降到八万,分四期。守拙说:“二十八万我不还,八万我还。但我有个要求:我要看复检报告原件。”对方愣了一下,说可以。他让陈念去拿了报告,一项一项看。陈念是学设计的,看不懂,就一项一项念给他听。他听着,忽然说:“念念,爸这辈子吃亏,就吃在不看字。”
陈念说:“以后我帮你看。”
第七天,老吴来了,坐在病床边,低着头。守拙说:“老吴,那车的事,你实话实说,我不怨你。”老吴眼圈红了,说:“守拙哥,我对不住你。”守拙说:“你没对不住我,我自己发货的时候没管温度,怪不着你。”
出院那天,医生开了七种药,叮嘱他每天散步半小时,不能提重物,不能熬夜,不能生气。淑芬把药分装在七个塑料盒里,早中晚各一格,格子上贴了标签。她说:“从今天起,铺子里的事你说了不算,我说了算。”
他说:“行。”
十月末,铺子重新开门。
比往年小了。三口灶改成两口,品种从十一种减到六种,只做最拿手的:定胜糕、重阳糕、桂花糖年糕、绿豆糕、酒酿圆子、细沙包。门口还是那张黑底金字的牌子,擦得干净。王师傅还不能来,淑芬在柜台,陈念请了半个月假在前台帮忙,她做了一张手写的菜单,字很好看,贴在墙上。
老街坊们听说开门了,一个一个来。周家阿婆由孙女扶着来,买了一块定胜糕,站在门口吃完,说:“守拙,味道没变。”老周头不来买,就坐在门口的竹椅上,一坐一下午,谁来都搭两句话,像个门神。
十一月的风一吹,石桥巷的梧桐叶掉了满地。守拙每天早起,蒸两笼,卖完就收。下午他就搬张椅子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落叶。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坐着不动也是一天。
十二月,超市那八万还完了,最后一笔是腊月二十八打出去的。打完他把手机放下,坐在柜台后面,忽然想起母亲信里那句“铺子关几天不叫输”。他关了两个月,铺子还在。
年底,老屋改造的方案下来了:石桥巷不拆,只修,铺子原地保留,但要停业装修三个月。他拿着通知看了半天,笑了一下。淑芬问他笑什么,他说:“三个月,正好我歇歇。”
他也想过母亲那句“属龙的人”。他查过,母亲没读过什么书,可她知道龙。她大概是从戏文里、从年画上、从老辈人嘴里知道的:龙会飞,也会潜;春天在天上,秋天在水里。她用她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说法,给儿子留了一句提醒。她说的不是运,是节气,是人的劲头有起有落,落的时候别硬撑。
他后来慢慢想明白:年初为什么不是坎?因为年初人还新,气还足,事来了就上,上了就过去了,疼也疼得痛快。重阳之后为什么是坎?因为一年干到头,人是空的,账是满的,天又冷,夜又长,人在这时候最容易犟,最容易一个人扛,最容易把所有的事堆在一起,然后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倒。
所以坎不在日子上,在人身上。
第二年春天,铺子装修完重新开张。王师傅回来了,腰好了些,不能搬重东西,就在案板上拌糖、成型。守拙还是管蒸。淑芬管柜台。陈念没去深圳,她辞了省城的工作,回来做了半年,把铺子的包装、招牌、外卖都重新弄了一遍,弄完又走了,说年轻人不能一直待在小地方,但她说会常回来。
他没拦。母亲信里说“欠情还情”,女儿的情分,他不能拿绳子拴着。
那一年的重阳,又是晴天。
他提前一天泡米,早上四点半起来,生火、上笼、拌糖、撒桂花。桂花是新腌的,糖渍了整一年,开坛的时候香气冲上来,他鼻子发酸,跟往年一样。
六点半开门,巷口有人等着。周家阿婆八十七了,还是那个点来。老周头的身体差了些,坐轮椅来的,由儿子推着,到门口要一块重阳糕,说“腰不疼了,腿疼”。
下午他关门,骑电动车带淑芬去北山。台阶还是三百来级,他这次走得慢,中间歇了两回。淑芬要扶他,他说不用。走到山顶,风还是大,淑芬的头发还是被吹乱。两个人站在栏杆边往下看,看了很久。
下山以后去母亲的坟。他放了一块重阳糕在碑前,用纸盖好。然后蹲下来,跟母亲说话。
他说:“妈,你说得对。坎儿不在年初,在重阳之后。”
又说:“去年那个坎,我过来了。”
又说:“您放心,我学会了。累了我就躺下。”
风吹过来,纸被掀起一角,他伸手压住。碑上母亲的照片还是六十岁那年的样子,脸上有点笑意,好像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也好像早就知道,他这一辈子,总要等到五十岁那年的秋天,才肯把这句话听进去。
他把碑前的落叶一片一片捡干净,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山下是整条江,水在秋天里落得低,露出一大片滩涂,灰色的,安静的,一寸一寸往冬天里去。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慢慢走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