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广播电视公司设在都柏林的总部在11月6日被迫中断正常播出,部分频道临时调整为播放音乐和提前录制好的内容,停播的最长时长达三小时。同一天,保加利亚新星电视台的新闻编辑部组织了人员疏散,英国天空新闻台开展了安全评估工作,法国TF1电视台向法新社确认其收到了虚假炸弹威胁。
以上各项应对行动的共同触发因素是一封署名为“米哈伊尔·安德罗波夫”的电子邮件,邮件标题为“致西方的信息”,正文内容称爆炸装置会在45分钟后启动。警方完成全部排查工作之后,所有涉及的地点都没有发现爆炸物。
这封邮件本身没有造成实体层面的损伤,但是它引发的一系列防御反应,包括警力出动、排爆检查、播出中断、安全评估,已经形成了一个需要严肃审视的现象,也就是一封发送成本接近零的文本,是如何推动多个欧洲国家的公共安全资源在同一时间段集中开展运转,而“未发现爆炸物”这一结果,恰恰是这套响应机制能够被反复启动的前提。
首先涉及的是邮件署名和文本设计带来的相关效果。“安德罗波夫”这个姓氏在冷战历史中有明确的指向,尤里·安德罗波夫在出任苏联最高领导人之前,曾长期负责克格勃的工作,他的传记标题《对西方的新挑战》,和本次邮件的标题“致西方的信息”存在直接的呼应关系。
路透社在相关报道中提出了两种可能性,一种是该署名意在暗示俄罗斯参与了相关事件,另一种是相关内容刻意要把调查方向引向莫斯科。意大利安莎社后续报道称,相关威胁是以“男子国家斗士”的名义发出的,而这一俄罗斯运动的创始人随即否认参与了本次事件,同时表示该组织从2021年开始就已经不存在。邮件的署名指向一条调查线索,但是线索的终点却是一份自我否认的声明。调查工作每向前推进一步,需要排除的干扰内容就会增加一层。溯源工作难度的提升,会直接转化为调查资源的追加投入,而发送邮件的主体不需要为这部分追加的投入支付任何对应成本。
邮件内容中包含“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的表述,同时发件人声称自己是此前一系列欧洲航班炸弹威胁事件幕后组织的领导人之一,这些内容将本次电视台相关事件和此前数日发生的航空威胁事件串联成了一条可以识别的事件序列。
欧洲航空管制中心的数据能够体现这一序列的发生密度,11月3日有7架航班收到相关威胁,11月5日相关航班数量增加到14架,11月6日又有11架航班收到同类威胁。匈牙利国防部长鲁辛-森迪·罗穆卢斯确认,该国的“鹰狮”战斗机在11月6日上午的数小时内三次紧急起飞,为三架收到威胁的民航客机提供护航,北约防空警戒系统针对相关情况发布了“阿尔法”级指令。
单架战斗机升空产生的燃油、维护以及飞行小时相关成本,和发送一封电子邮件的成本之间,不存在可以放在同一量级比较的基础。制造威胁的一端投入成本接近零,开展响应的一端却要按照军用航空和公共安全的相关标准支付成本。
这种成本上的不对称本身形成了一种可以重复使用的行动模式,相关主体不需要每一次行动都造成实际后果,只需要让防守方无法在事发前判断哪一次威胁是“真的”。
西班牙外交大臣阿尔瓦雷斯针对相关情况给出了直接判断,称欧洲目前面临的是“混合侵略”和“某种形式的心理战”,同时指出有如此多“操作方式完全相同的事件”在整个欧洲大陆同时发生,不可能是偶然事件。
葡萄牙国防部长梅洛在布鲁塞尔同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会谈期间,同样将“混合战争”威胁的持续加剧作为正式评估内容提出。以上这些表态的共同指向是,这类威胁的实际效能不取决于现场是否真的存在爆炸物,而是取决于它能否稳定触发一套成本远高于威胁本身制造费用的防御程序。
爱尔兰总理马丁的评论涉及到这种行动模式的实施条件,他表示通过非常规手段制造恐慌、扰乱社会正常运行“并不困难”。当某类行动的启动门槛足够低,同时防守方的响应义务具备足够刚性的时候,这类行动的可重复性就不依赖于任何单次行动的成功。
“未发现爆炸物”的结果在这一整套运行框架中承担着比较特殊的功能。如果每一次炸弹威胁都伴随真实的爆炸事件,欧洲将被迫进入持续的高强度反恐状态,调查资源会以空前的规模向溯源和打击环节集中。
正是因为每一次事件的排查结论都是未发现爆炸装置,防守方面对的是一个没有明确终点的消耗序列,不开展响应不符合相关要求,开展响应则意味着每一次都要完整支付一遍人员疏散、安全排查、战机护航以及播出中断的相关代价。哪怕第100次威胁是假的,第101次威胁仍然必须按照可能为真的标准进行处置,因为防守方没有可靠的手段在事前完成真假区分。
这种状态对公共安全体系的影响,不体现在某一次事件的严重程度上,而是体现在它把一种低烈度但高频率的负担嵌入到了体系的日常运转当中。电视台停播三小时、战斗机三次升空、多个机场启动排查程序,这些事件单独来看都不构成严重危机,但是当它们在同一周内叠加出现的时候,消耗的是同一套人员、预算和注意力资源。
这封署名“安德罗波夫”的邮件没有在相关地点留下爆炸物,但是它留下了一套可以复制的行动模板,包括带有历史暗示作用的署名,设置紧迫的时间期限,附上能够将媒体领域和航空领域事件串联起来的身份声明,再加上一句预告后续行动的收尾内容。
欧洲各国警方和情报机构目前仍在调查这些威胁事件是否来自同一个协调运作的源头,爱尔兰方面已经使用“有协调的 campaign”这一表述来描述相关事件的整体态势。不管最终的溯源结论指向哪个主体,欧洲已经动用真实的安保资源为这封邮件完成了一次完整的成本支付。
目前需要计算的内容是,这套成本支付机制能够承受多少次同类事件的重复,而不会在预算分配和公共信任层面产生累积性的松动。炸弹没有出现,不等于账单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