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7日,中国驻西班牙使馆公使衔参赞屈浔在马德里接受了路透社采访,提了一个反问。欧洲不卖先进技术给中国,理由是怕中国学走技术。
如果欧洲这么想,中国也可以这么想。话说得很平,听着却挺扎心。
我们觉得这一问说中了中欧经贸里的一本单向账:欧洲想拿走的越来越多,愿意给的越来越少。
屈浔那次讲得很直接。他希望欧盟自己拿主意,别听别人指挥。
他还说,中国愿意进口阿斯麦的产品,可眼下能买到的只是落后好几代的技术。他没点名“别人”是谁。
熟悉光刻机这些年经历的人,心里都清楚。
光刻机这扇门是一点点关上的。2018年,中芯国际向阿斯麦订了一台EUV光刻机。
2019年,荷兰政府发的出口许可到期后没有续发,这台机器一直没能运到中国。
2025年10月,中国发布第58号公告,对部分锂电池、石墨负极材料及相关设备实施出口管制。随后相关措施被宣布暂缓实施,原定暂缓期限至2026年11月10日。它说明中国在关键产业技术和材料出口方面,已经具备依法实施管理的政策工具。
2023年6月底荷兰跟进出台规定,从9月1日起,部分深紫外光刻机卖到中国也要申请许可。
今年压力还在加码。4月,美国国会议员推动提出MATCH法案,试图协调美国与盟友的半导体设备出口限制。法案涉及设备销售和维护服务,但其最终能否通过、能否纳入年度国防授权法案,仍需观察。
按法案的设计,阿斯麦不能再给中国交付新机器,中国已经装好的设备也拿不到维护、软件更新和备件。据POLITICO报道,最近还有资深议员想把它塞进年底的国防授权法案,搭车通过。
这一回荷兰政府也有点忍不住了。荷方对POLITICO表示,美国用法案插手阿斯麦对华销售,伙伴之间不该这样做。
光表达不满解决不了问题。阿斯麦机器的光源来自它2013年收购的美国Cymer公司,在圣迭戈生产。
美国的出口管制就是顺着这条线伸进荷兰的。
阿斯麦为此丢掉的生意是实打实的。2025年,中国市场贡献了阿斯麦33%的营收。
公司预计2026年这个比例会降到20%左右。最大的客户被一步步推开,企业很心疼,海牙也只能跟着华盛顿的指挥棒转。
屈浔希望欧盟自主决策,说的就是这件事。
欧洲把设备锁得越来越死,回过头来却想要中国的绿色产业。欧盟委员会2026年3月4日提出《工业加速器法案》,计划对部分达到投资门槛的非欧盟战略领域投资设置附加条件,包括欧盟本地含量、就业、合资及技术转移等要求。
在电池、光伏、电动车和关键原材料四个领域,外资项目只要超过1亿欧元,就可能被要求持股不超过49%、必须找欧洲伙伴合资,还要转让技术。
这些条件有一道门槛。投资方的母国要占全球产能四成以上,项目才会被套进去。
在光伏组件和电池两个领域,过这条线的只有中国。法案一个字没提中国,针对谁大家都看得出来。
法案还要求优先采购“欧盟制造”,员工至少一半要是本地人。
中方很快作出回应。商务部明确警告,欧盟如果在这几个领域设置歧视性的本地含量要求和投资壁垒,中方会采取反制措施。
5月,中国汽车工业协会也发表声明,认为这些措施专门针对中国车企和零部件企业,打乱了中欧正常的产业合作,也违反世贸组织规则。
这套规矩中国人并不陌生。1983年,第一辆桑塔纳在上海安亭组装下线。
1985年上海大众成立,中德双方各占一半股份,国产化率一年年往上提。屈浔在采访里也提到,技术转移曾经是中国利用外资的重要支柱,中国也希望礼尚往来。
把两段历史放在一起比,差别就很明显。当年大众来中国,看中的是一个刚刚打开的大市场。
中方要求合资,同时也拿出了土地、劳动力和长期的市场份额,大众在中国赚了几十年钱。今天欧洲要中国企业交出控股权和核心技术,却拿不出像样的回报,中国最想买的设备还锁着。
这笔账换谁都算不平。
欧洲缺什么,看看西班牙就知道了。2025年11月26日,宁德时代在西班牙阿拉贡大区的菲格鲁埃拉斯开工建设磷酸铁锂电池工厂。
工厂由Stellantis和宁德时代各占一半股份的合资公司建设运营,总投资约41亿欧元,还拿到了超过3亿欧元的欧盟资金。
这座工厂的用人安排很能说明问题。建设阶段约有2000名中国技术人员和建筑工人参与。
之后,工厂再招聘并培训大约3000名西班牙员工。按计划,工厂今年年底开始出产品,整个工程预计2028年3月完工,年产能50吉瓦时。
中国出的是建厂能力和量产经验,欧洲出的是土地和政策。
巴塞罗那的情况也一样。奇瑞和西班牙埃布罗公司合作,在巴塞罗那自贸区原来的日产工厂恢复了整车生产,新上的一条总装线最多能生产五款车型。
日产撤走后空下来的厂房,重新有了工人和订单。当地人看待中国投资,比布鲁塞尔务实得多。
欧洲也试过自己干。瑞典电池企业Northvolt一度被看作欧洲电池的希望,前后融资超过百亿美元。
2024年6月,宝马取消了一笔价值20亿欧元的订单。同年11月,公司在美国申请破产保护,2025年3月又在瑞典宣告破产。
它不缺钱,也不缺设备,产线良率就是上不去。
电池这一行,难点不在配方。涂布、卷绕、化成,每道工序的精度都得靠成千上万次量产慢慢磨出来。
一粒粉尘就可能让一批电芯报废。图纸可以买,经验买不来。
中国企业这些年攒下的正是这种量产经验。Northvolt的教训,欧洲人自己最清楚。
欧洲对自己的差距心里有数。有欧洲行业机构测算,这项法案能带来8.5万个电池岗位,到2030年能把欧盟和中国的电池成本差距从90%压到30%。也就是说,就算一切顺利,到2030年欧洲电池还要贵三成。
短期内,欧洲的电池产业离不开中国。
技术能不能出口,中国也有自己的规矩。2025年7月15日,中方把多项电池技术列入了禁止和限制出口技术目录。
中国企业要把这些技术许可给外国,先得通过审批。欧洲法案要强制转让,中国法律要出口审批,两套规则正面撞到了一起。
今年夏天的一件事,让欧洲看到了另一种依赖。7月23日,欧盟通过第21轮对俄制裁,把14家中国内地和香港企业列入名单。
第二天,中国商务部宣布即日起禁止向14家欧盟实体出口两用物项。德国军工企业莱茵金属、波兰电子企业Vigo Photonics都在名单上。
名单里还有一家不太起眼的德国公司,叫辛德尔豪泽材料公司。它的产品要用到六硼化镧、稀土金属和难熔金属。
这些材料的加工,中国企业占了很大份额,有些环节由中国企业主导。据报道,这家公司是阿斯麦的供应商,原料几乎全靠中国稀土。
如果限制不解除,它几个月内就可能关门。
于是有了“交换”的方案。据多名知情人士透露,中方愿意解除对这家公司的限制,条件是欧盟把中国企业宇沙从制裁名单上撤下来。
彭博社10月14日报道,欧盟正与中国就相关企业的供应链困境进行磋商,讨论以调整对一家中国企业的限制,换取中方缓解对德国供应商的出口管制。欧盟在大使级会议上讨论这件事时,有成员国表示保留。
这件事分量不轻。西方一直拿光刻机卡别人的脖子,现在发现,造光刻机的上游供应链同样绕不开中国的材料。
中方这次出手很有分寸,没有和欧盟比谁拉黑的企业多,挑的是数量少、分量重的目标。中国手里有哪些牌,欧洲这下看清楚了。
中国自己也在追赶。2024年9月,工信部在首台(套)重大技术装备推广应用指导目录里公布了国产DUV光刻机的参数:分辨率65纳米,套刻精度8纳米。
阿斯麦CEO富凯早就说过,把中国逼急了,中国会彻底甩开西方技术自己研发,研发成功后还可能反过来向外出口。这话放到今天,更像是一个提醒。
欧洲车企的日子也不轻松。欧盟原来的规定是2035年起所有新车零排放。
2025年12月,欧盟委员会在德国、意大利和欧洲汽车业的强大压力下,提议把目标改成比2021年减排90%,不再要求100%。今年10月,欧洲议会又达成协议,想进一步放宽要求。
目标虽然往后退了,九成左右的减排要求还在,新车里的大多数还得是电动车。
普通家庭要买得起电动车,便宜耐用的磷酸铁锂电池几乎是必选项。Stellantis找宁德时代合作,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欧洲一边放宽燃油车的期限,一边还得补上电池产能,可见它的电动化底气并不足。最需要帮手的时候,它反倒忙着给帮手设门槛。
中方的底线讲得很清楚。屈浔说,中国无意抢占欧洲市场,坚持平等互惠,要的是公正、非歧视的待遇。
如果中国企业得不到平等对待,中国完全承受得起中欧关系变差。商务部也表过态,欧盟别幻想靠施压占便宜,也别低估中国维护自身利益的决心和能力。
接下来有两件事要盯紧。一是MATCH法案能不能搭上年底国防授权法案的车,荷兰能不能顶住压力。
二是《工业加速器法案》在欧洲议会和成员国之间会被改成什么样。条款越硬,中国企业在欧洲追加投资就会越谨慎。
已经开工的项目大概率照常推进,新项目会放慢脚步。
欧洲内部的矛盾也会越来越明显。西班牙、匈牙利这些地方要的是工厂、就业和税收,布鲁塞尔看重的是安全和控制。
一边抢着要中国工厂,一边忙着给中国工厂设限,这种拧巴的状态拖得越久,欧洲新能源产业耽误的时间就越多。
做生意讲究有来有往,国家之间也一样。欧洲把光刻机锁着不卖,又要中国交出电池技术和控股权,这种只进不出的要求放在谁身上都难答应。
屈浔那句反问,欧洲早晚得给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