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力资讯网

结婚12年,我连她腰疼都不知道,别人却记得她爸哪天复查

我叫周敏,今年三十八,结婚十二年,儿子十岁,在社区服务站做行政。
每天早上六点二十,我准时醒。不用闹钟,是腰先醒的。那种酸不是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沉,像头天晚上背了半袋米上了六楼,又像整个人被折成两半塞在沙发缝里睡了一夜。我得先侧着身,用胳膊撑着床垫,慢慢把上半身抬起来,缓个十几秒,才能把腿挪到床沿。
身边的陈建国还在睡,背对着我,呼噜声均匀得像老式挂钟的摆。他睡觉沉,天塌下来都得等他睡醒了再说。我刚结婚那两年还会推他,说你呼噜太大我睡不着,后来就不说了。说了也没用,他翻个身,没过五分钟又开始打。再后来,我自己也累,沾着枕头就能眯着,反倒习惯了有这么个声音在旁边,像家里的冰箱嗡嗡响,你不会特意去听,但哪天停了,你反倒觉得空落落的。
我穿衣服的时候尽量轻,怕吵醒他。他开货运调度的,白班夜班倒,遇上忙的时候,连着三四天回不了家,回来倒头就睡。我总跟自己说,他不容易,一个月七千六的工资,四千二要还房贷,剩下的要管孩子学费、水电煤气、老人的药钱。我那三千八的工资,说是我自己的,其实大半也贴在了家里。菜钱、孩子的零食、我的护肤品——说是护肤品,也就是超市里几十块钱一瓶的乳液,还有每个月那点卫生巾的钱。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十五瓦,还是我去年换的。原先那个更暗,炒菜的时候连盐放没放都看不清。陈建国说换那么亮干嘛,浪费电。我没跟他争,趁他上夜班的时候,自己搬个凳子换了。换完下来的时候腰闪了一下,疼了有小半个月。我没告诉他,告诉他也没用,他最多说一句“你小心点”,然后就没下文了。
小米粥熬上,蒸锅里放两个包子,再给儿子煮个鸡蛋。儿子爱吃溏心蛋,我每次都掐着表,六分钟,多一秒少一秒都不行。陈建国不吃溏心的,他说不熟的东西吃了拉肚子。所以我每次煮两个,一个六分钟捞出来给儿子,一个再煮三分钟给他。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两个蛋不一样,也从来没说过一句你费心了。
他起来的时候,粥已经凉到刚好入口的温度。他坐在餐桌边上,拿起包子就咬,眼睛盯着手机。我给他递筷子,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今天晚上回不回来吃?”我一边给儿子剥鸡蛋一边问。
“不知道,看调度。”他说。
这句话我听了十二年。从刚结婚的时候听到现在,从一开始的失落,听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我问这句话的时候,其实已经不指望他说回来了。我就是走个流程,像每天要开门、要关灯、要刷牙洗脸一样。
儿子背着书包出门的时候,陈建国也穿好了鞋。他站在玄关系鞋带,我把他的保温杯递过去,里面泡了枸杞和菊花,是他上周说上火的时候我泡的。他接过去,又嗯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家里突然就静了。我站在原地,腰又开始疼。我扶着餐桌慢慢坐下,看着桌上吃了一半的粥,还有陈建国咬了一口的包子——他总是这样,咬一口觉得不对味,就扔在那儿,也不说好不好吃,也不说下次别买了。
我收拾完碗筷,擦了桌子,拖了地,把昨天换下来的衣服塞进洗衣机。洗衣机嗡嗡转的时候,我靠在洗衣机上歇了一会儿。腰还是疼,我用拳头抵着后腰,抵得有点麻了,就换个位置再抵。
社区服务站的活不重,但碎。今天给这个开证明,明天给那个登个记,后天又要组织老人体检。同事们都知道我脾气好,什么杂活都愿意找我。我也不推辞,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回家也是一堆家务。
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站长把我叫过去,说门口五金店的老赵来捐了一批工具,让我过去登个记,给人开个收据。
我拿着本子出去的时候,老赵正蹲在门口拆箱子。他穿一件藏蓝色的工作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了点锈。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站起来的时候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周姐是吧?”他说,“麻烦你了。”
我愣了一下。我在这儿上班快三年了,常来办事的人我大多脸熟,但能叫出我姓什么的,还真不多。尤其是这些开店的,平时来了都是找站长,跟我们这些坐窗口的,顶多点头打个招呼。
“你怎么知道我姓周?”我一边翻本子一边问。
“上次你去我店里买灯泡,”他说,“你说你姓周,社区的。”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办公室的灯泡坏了,我去对面五金店买过一个,五瓦的LED,十五块钱。当时他正在给人找螺丝,我付了钱就走了,连他长什么样都没太看清。
“记性真好。”我笑了笑,低头登记。
“干我们这行的,就得记人。”他说,“不然人家来买过东西,下次再来你不认得了,生意怎么做。”
我嗯了一声,把捐赠的东西一样一样往上写。扳手、螺丝刀、钳子、卷尺,零零碎碎有二十多样。
“捐这么多?”我抬头看他。
“放店里也是放着,”他说,“你们社区平时修个东西也用得上。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你上次买的那个灯泡,装上去好用不?我后来想起来,那款好像有点频闪,你要是觉得晃眼,我给你换一个。”
我又愣了一下。
那灯泡我装在办公室了,确实有点闪,尤其是开久了,眼睛疼。我本来想着哪天有空再去换一个,可一忙起来就忘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哦,是有点,”我说,“不过也没事,不怎么用。”
“那不行,”他说,“你天天在那儿坐着,闪久了对眼睛不好。这样,我等会儿给你拿个新的过去,你把旧的换下来。”
“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我连忙说。
“不麻烦,”他笑,“几步路的事。”
我登记完,把收据给他。他接过去,折了两下放进兜里,转身就走了。我抱着本子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怪怪的。
不是那种心动的感觉。我都三十八了,结婚十二年,孩子都十岁了,哪还有什么心动不心动的。就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好像很久没有人,会因为我随口说的一句话,或者一件跟我有关的小事,特意记在心上了。
晚上回家的时候,陈建国果然没回来。我给儿子做了西红柿鸡蛋面,自己也吃了一碗。儿子写作业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腰又开始疼,我找了个靠垫垫在后面,还是疼。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给陈建国发个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字打了一半又删了。问了也是白问,他要么说不知道,要么说忙,要么干脆不回。
我又翻到微信,往下拉,拉到最底下,也没找到个能说说话的人。以前的同学早就不联系了,同事们下班了都各回各家各带各的娃。我妈在老家,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操心。我爸上个月刚查出来有点问题,下周要去复查,我正发愁要不要请假回去陪他。
正想着,手机响了一下,是个好友申请。备注写着:五金店老赵。
我犹豫了一下,通过了。
刚通过,他就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周姐,灯泡我放你们前台了,你明天上班记得拿。旧的要是拆下来没用,就扔了,别往回拿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回了两个字:谢谢。
他回了一个笑脸,没再说话。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织毛衣。织了两针,又忍不住拿起来看一眼。屏幕黑着,什么都没有。
我笑了笑,觉得自己有点可笑。不就是人家送了个灯泡吗,多大点事。人家是做生意的,会来事,记性好,跟谁都这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腰好像没那么疼了。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六点二十醒的。还是一样的流程,熬粥,煮鸡蛋,蒸包子。陈建国还是背对着我睡,呼噜还是一样的响。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头发有点白了,鬓角那里,一根一根的。我以前没注意过,好像就是这两年,突然就白了。
他也不容易。我又跟自己说。
他醒的时候,我正在擦桌子。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问:“几点了?”
“七点了。”我说。
“哦。”他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出来的时候,他坐在餐桌边上,拿起包子咬了一口。我突然想试试,就说:“我腰有点疼。”
他嚼着包子,头也没抬:“累的吧,多歇会儿。”
就这一句话。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其实我也没指望他说什么。我就是……想试试。
试试他会不会问一句,怎么疼的?疼多久了?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他已经穿好鞋准备出门了。他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说:“今天可能晚点回。”
“知道了。”我说。
门关上了。
我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用拳头抵着后腰。疼,这次是真的疼,像有根针在里面扎,一下一下的。
我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腿上。
没哭。
就是有点喘不上气。
上班的时候,我在前台看到了那个灯泡。用个纸袋子装着,上面贴了个便签,写着:周姐收。字挺好看的,方方正正。
我把灯泡拿到办公室,换了下来。旧的那个我看了看,确实有点频闪,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看久了眼睛发花。
新的灯泡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好像不一样了。光很柔,不刺眼,照在纸上,字都清楚了不少。
同事过来接水,抬头看了一眼,说:“哎,换灯泡了?这个好,比以前那个强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快中午的时候,手机又响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老赵。
他说:灯泡换上了吗?要是还闪你跟我说,我再给你换。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换好了,挺好的,谢谢你。
他回:客气啥,以后有啥需要帮忙的,随时说。
我把手机扣在桌子上,心跳有点快。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人家就是客气客气,做生意的都这样。你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孩子都那么大了,想什么呢。
可手还是忍不住,又把手机翻了过来。
聊天记录就那么两行,短得可怜。可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十二点半的时候,陈建国给我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不回。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不回家吃午饭。
我给他回了个:嗯。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饭盒,去了茶水间。
饭盒里是我早上带的饭,炒青菜,还有半个昨天剩下的馒头。我坐在茶水间的桌子边上,一口一口地吃。
窗外的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可我吃着吃着,就觉得嘴里发苦。
我想起刚结婚的时候,陈建国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还在跑长途,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点小玩意。有时候是一串路边摊买的手链,有时候是一块他觉得好吃的糕,有时候只是一片他觉得好看的树叶。
那时候我腰疼,他会给我揉。揉得手都酸了,还问我好点没。
那时候他记性也好,我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他下次回来肯定给我带。我爸那时候还没生病,每次我们回去,他都记得给我爸带酒,给我妈带点心。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变了。
是从有了孩子开始?还是从他转了调度,不用跑长途了开始?还是从我辞职在家带了三年孩子,跟社会脱节了开始?
我记不清了。
好像就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水渗进沙子里,不知不觉,就没了。
等我发现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嗯,知道了,随便,看情况,不知道。
我吃完饭,把饭盒洗了,回到办公室。手机屏幕亮着,是老赵发的一条朋友圈。
一张照片,是他店里的猫,橘色的,趴在工具箱上睡觉。配文是:这货天天睡,比我舒服。
我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我突然反应过来,我多久没笑过了?
不是那种应付人的笑,是真心实意的,因为一件小事,就觉得开心的笑。
我想不起来了。
下午下班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站长叫住我,说下周社区组织老人免费体检,让我负责登记,可能要加两天班。
我答应了。
加班挺好的。加班就不用回家做饭,不用收拾屋子,不用面对空荡荡的房子,还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的人。
我走出社区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有点黑了。对面五金店的灯还亮着,老赵站在门口,正跟一个人说话。他好像看见我了,抬了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走出去很远,我才发现,腰好像真的没那么疼了。
不是好了。
是好像有什么别的东西,把那点疼,给盖住了。
我到家的时候,客厅的灯是黑的。
陈建国还没回来。
我换了鞋,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先去厨房烧了壶水。然后我走到阳台,把早上晾的衣服收下来。儿子的校服,陈建国的衬衫,还有我的一件针织衫。
我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沙发上。
腰又开始疼了,是那种闷闷的、往下坠的疼。我扶着腰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慢慢坐到沙发上。
手机在包里响了一声。
我拿出来,是老赵发的消息。
“周姐,你爸下周三复查是吧?我刚好那天上午要去医院附近给人送配件,要是你赶时间,我可以先过去帮你排个队,你到了直接找我就行。”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他怎么知道我爸下周复查?
我想了想,才想起昨天他来送灯泡的时候,我正在给我妈打电话,说复查的事。那时候我声音不大,办公室又吵,我以为没人听见。
原来他听见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慌,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我打字,删了,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去就行。”
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好像那样就能把那条消息盖住。
可我知道,盖不住。
陈建国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开门的声音很轻,换鞋的时候也尽量放轻了动作。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开着,是个我没看过的电视剧,声音调得很小。
“还没睡?”他走过来,问了一句。
“嗯。”我应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他脱了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倒了杯凉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今天忙死了,”他坐在我旁边,身子往后一靠,“队里好几个车出问题,调度到现在才理顺。”
“哦。”我说。
他顿了顿,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是体育新闻。
我没说话。
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看电视,谁也不看谁。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不远,可我觉得像隔着一条河。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洗个澡。”
“嗯。”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拿起沙发上他的衬衫,还有我的针织衫,一起抱进了卧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奇怪。平时他的衣服扔在沙发上,从来都是我收的,他从来不会主动拿。
可能今天心情好?
我没多想,继续看电视。
电视里在说什么,我一点也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老赵发的那条消息。
他怎么就记住了呢?
我爸复查的日子,我跟陈建国说过三次。
第一次是上周吃饭的时候,我随口提了一句,说我爸下周三要去复查。他“嗯”了一声,继续扒饭,没问复查什么,没问要不要一起去。
第二次是前天晚上,我在收拾东西,又说了一句,下周三我得请假带我爸去复查。他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说“知道了”。
第三次是昨天早上,我出门前,特意又说了一遍,周三我带我爸去复查,你要是有空,中午过去一起吃个饭。他正在系鞋带,说“看情况吧,不一定有空”。
我就没再说了。
说多了,像我在求他似的。
其实我也不是非要他去。我自己也能带我爸去,排队、挂号、拿结果,我都能行。这么多年,我什么不是自己来的?
可我就是想知道,他记不记得。
原来他不记得。
原来别人记得。
我正想着,陈建国的手机在茶几上响了一下。
是微信消息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一下,是他妈发的消息:“建国,下周三你有空吗?我腿有点疼,想你陪我去医院看看。”
我心里一紧。
下周三。
又是下周三。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陈建国洗完澡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滴着水。他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皱了皱眉。
他没回,把手机又放下了。
“妈发的?”我问。
“嗯。”他拿毛巾擦头发,“说腿疼,想让我陪她去医院。”
“哪天?”我明知故问。
“下周三。”他说。
我没说话。
他擦着头发,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到时候再说吧,说不定那天忙。”
我“嗯”了一声。
我没告诉他,我爸也是那天复查。
说了又怎么样呢?
他肯定会说,那你先带你爸去,我妈这边我再想想办法。或者说,你爸不是有你妈陪着吗,我妈一个人,不方便。
我太了解他了。
这么多年,只要他妈那边有事,永远是第一位的。我和我家的事,永远都得往后排。
以前我也闹过,也吵过。他说我不懂事,说他妈不容易,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现在老了,身体不好,他多照顾点怎么了。
我说那我爸呢?我爸也生病了,难道就容易吗?
他说,你爸不是有你吗。
一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后来我就不吵了。
吵了也没用,反而显得我小气,不孝顺。
我拿起遥控器,又换了个台。
陈建国擦完头发,把毛巾扔在一边,拿起手机,开始回消息。他打字很快,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他。
他回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突然想起,刚才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的时候,好像没锁屏。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刚才他拿衣服进卧室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的手机?有没有看到那条消息?
我不敢想。
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不就是一条普通的消息吗,人家好心帮忙,我又没答应,我怕什么。
可我就是有点慌。
像偷了什么东西似的。
我伸手,想去拿我的手机,可又怕动作太明显,反而引起他的注意。
我就那样坐着,浑身不自在。
过了一会儿,陈建国放下手机,打了个哈欠。
“困了,睡吧。”他说。
“嗯。”我应着,却没动。
他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不困?”他问。
“再看会儿。”我说。
他“哦”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我听见他掀被子的声音,听见他翻了个身,然后就没动静了。
我又坐了很久,才慢慢拿起我的手机。
屏幕还是黑的。
我按了一下亮屏,还是我之前扣上时的界面,没有新消息。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
我点开和老赵的对话框,他没再回。
挺好的。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然后站起来,往卧室走。
卧室里很黑,陈建国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很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上了床,躺在他旁边,离他很远。
腰又疼了。
我侧着身子,蜷起腿,用手按着腰。
以前我腰疼的时候,会往他那边靠靠,他会下意识地伸手过来,给我揉一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靠过去了。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不再伸手了。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出老赵站在五金店门口,冲我抬手打招呼的样子。
还有他发的那条消息。
“周姐,你爸下周三复查是吧?”
我闭上眼。
别想了。
我对自己说。
人家就是好心,就是客气,你别想多了。
你都是结了婚的人了,孩子都十岁了,想那些有的没的,像什么样子。
可我控制不住。
我就是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一个外人,都能记住我爸复查的日子,而我睡了十二年的丈夫,却记不住。
为什么一个外人,都能看出我腰疼,提醒我去看看,而我丈夫,却从来没问过一句。
为什么?
我想不通。
陈建国是在半夜醒的。
他醒的时候,周敏背对着他,睡得很沉,呼吸很轻。
他是被渴醒的。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客厅,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着水,他的目光落在了沙发上。
周敏的包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机露出了一个角。
他犹豫了一下。
今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周敏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神却不在电视上。她的手机扣在旁边,屏幕朝下。
他当时没在意。
后来他去洗澡,出来的时候,看见周敏的眼神有点慌,好像在掩饰什么。
他心里就有点犯嘀咕。
周敏不是那种会藏事的人。她心里有事,全写在脸上。
这么多年,他太了解她了。
他放下杯子,走到沙发边,拿起了周敏的手机。
他知道她的密码,是儿子的生日。
他输入密码,屏幕亮了。
他先看了微信。
最上面的对话框,备注是“老赵 五金店”。
他点进去。
消息不多,只有几条。
第一条是昨天的:“周姐,灯泡换上了吗?要是不合适,你跟我说,我再给你换。”
周敏回:“换上了,挺好的,谢谢你。”
然后就是今天晚上的:“周姐,你爸下周三复查是吧?我刚好那天上午要去医院附近给人送配件,要是你赶时间,我可以先过去帮你排个队,你到了直接找我就行。”
周敏回:“不用了,谢谢你,我自己去就行。”
就这些。
没有别的了。
陈建国站在那里,拿着手机,半天没动。
老赵?
哪个老赵?
他想了想,才想起周敏好像提过一次,说社区对面开了家五金店,老板姓赵,人挺热心的。
他当时“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就是这个人。
他盯着那条“你爸下周三复查是吧”,看了很久。
他心里有点不舒服。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也不是吃醋,就是有点堵得慌,像吃了什么没消化的东西。
他记得周敏跟他说过,她爸下周三复查。
说过好几次。
可他没往心里去。
他每天那么多事,队里的车,司机的调度,他妈那边的身体,儿子的学习,哪一样不用他操心?
他哪记得住那么多日子。
可这个老赵,一个外人,怎么就记住了?
他怎么知道的?
陈建国皱着眉,往下翻聊天记录。
往上翻,就是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老赵 五金店,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也就是说,他们刚加上没几天。
刚加上没几天,就这么关心?
陈建国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加重了一点。
他退出微信,又翻了翻别的。
短信,电话,相册,都没什么异常。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按了锁屏。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在干什么?
查周敏的手机?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他和周敏结婚十二年,他从来没查过她的手机。他一直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信任是最基本的。
可今天,他居然做了这种事。
他摇了摇头,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一口喝了。
水是凉的,喝下去,心里那点烦躁,好像也没压下去。
他回到卧室,周敏还在睡,姿势都没变。
他躺回床上,看着周敏的背影。
黑暗里,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周敏睡觉总喜欢往他怀里钻。那时候他跑长途,在家的日子少,每次回来,她都像个小猫似的,蜷在他身边,说这样有安全感。
那时候他也疼她。她腰疼,他就给她揉,揉到自己手都麻了,也不觉得累。她想吃什么,不管多晚,他都起来给她做。她爸喜欢喝酒,他每次去,都带上两瓶好的,陪老丈人喝两杯。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
是从他转了调度,不用跑长途了开始?那时候他刚转岗,事情多,压力大,每天回到家都累得不想说话。周敏跟他说点什么,他都只是“嗯”“啊”地应付。
还是从周敏辞职在家带孩子开始?那时候她每天围着孩子转,说的都是家长里短,鸡毛蒜皮。他觉得烦,觉得她怎么变成这样了,一点都不理解他的辛苦。
又或者,是从他妈搬过来住了半年,他们吵了几次架开始?
他记不清了。
好像就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温水煮青蛙,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睡在同一张床上,每天说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他跟司机说的多。
他知道周敏有意见。
可他觉得,老夫老妻了,不都是这样吗?哪有那么多话好说。日子能过下去,不就行了。
他以为她习惯了。
他以为,他们都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今天,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他突然有点慌。
他第一次意识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偏离他以为的轨道。
他伸手,想碰一碰周敏的肩膀。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碰了之后,该说什么。
问她那个老赵是谁?问她为什么人家会记得她爸复查的日子?
问不出口。
好像一问,就承认了什么似的。
而且,他有什么资格问呢?
人家只是好心提一句帮忙排队,周敏也拒绝了。什么都没有。
是他自己,没记住岳父复查的日子。是他自己,这么多年,忽略了她的感受。
他想起今天晚上,他妈发的那条消息,说下周三腿疼,让他陪去医院。
他当时第一反应是,周三队里可能有事,不一定有空。
可他没想起,周敏的爸,也是那天复查。
他甚至没问过一句,她爸复查,要不要他一起去。
陈建国在黑暗里,慢慢地收回了手。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敏。
腰有点疼。
是老毛病了,久坐落下的。以前周敏会给他贴膏药,会提醒他别总坐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也不提醒了。
他闭着眼,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客厅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突然想起,周敏最近好像总扶着腰。
上次她擦桌子的时候,扶着腰站了好半天。上次她拎菜回来,进门的时候,也皱着眉揉了揉腰。
他当时看见了,可没往心里去。
他以为,就是累的,歇会儿就好了。
现在想来,她腰疼,是不是已经很久了?
他居然不知道。
结婚十二年,他连她腰疼都不知道。
别人却记得她爸哪天复查。
陈建国觉得心里堵得厉害,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叫醒她,问一句,你腰是不是疼?疼的话明天去医院看看。
可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说不出口。
好像这句话,太重了,重得他都不好意思说。
这么多年都没问过,现在突然问,算什么呢?
他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旁边的周敏,好像动了一下。
陈建国赶紧闭上眼,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翻身声,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不疼,可有点麻。
麻到心里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腰上的疼弄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漏进一点灰白的光。我侧躺着,不敢动,一动就牵扯着右边的腰,像有根筋在里面拧着。
我咬着牙,慢慢往床边挪。
旁边的陈建国还在睡,背对着我,呼吸很沉。
我扶着腰站在地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了一句:“起这么早?”
“嗯。”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他也没再问,翻回去又睡了。
我站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去卫生间。
镜子里的我,脸色不太好,眼下有点青。昨天晚上我其实也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总觉得腰不舒服。后来好像听见陈建国也在翻身,翻了好多次。
我以为他是夜班累的。
以前他也这样,调度室坐久了,腰也疼,晚上翻来覆去的。那时候我会起来给他找膏药,给他揉两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也不揉了。
可能是揉了他也不说声谢谢,也可能是我自己的腰也开始疼了,顾不上他了。
我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陈建国已经坐起来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
我走到衣柜跟前找衣服,腰又疼了一下,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怎么了?”他问。
我愣了一下。
他很少这么问。
“没事,”我摇了摇头,“腰有点疼。”
他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看手机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再说点什么。比如问一句严不严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可他没有。
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哦一声,就过去了。
我心里有点发闷,却也没觉得意外。十二年了,早就习惯了。
我换好衣服,去厨房做早饭。
熬了点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又热了两个馒头。儿子周末去奶奶家了,不用做他的份。
我把粥端上桌的时候,陈建国也洗漱完出来了。
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就吃。
吃了两口,他突然说:“下周三,我妈让我陪她去医院。”
我盛粥的手顿了一下。
“哦。”我说。
“队里那天可能有事,”他一边嚼着馒头一边说,“不一定能请假。”
我没说话。
他抬起头看我:“你那天忙不忙?要不你陪我妈去?”
我把粥碗放在他面前,碗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爸下周三也复查。”我说。
他愣住了。
筷子停在半空,嘴里的馒头也忘了嚼。
过了好半天,他才咽下去,有点不确定地问:“下周三?”
“嗯。”我看着他,“上个月就约好的。”
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也看着他。
我想看看,他会说什么。
是说那怎么办,还是说你自己想办法,还是说让你妈陪着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我忘了。”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忘了。
多正常啊。
他连我腰疼都不知道,怎么会记得我爸复查的日子呢。
我端起自己的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有点烫,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胃里,可心里还是凉的。
“那你妈那边怎么办?”我问。
他挠了挠头,有点烦躁:“我再想想。实在不行,让我妹陪她去。”
我没接话。
他妹妹嫁到外地了,一年到头回不来两次。以前他妈有事,都是找他,他也从来不会推。
今天居然说让他妹去。
我有点意外,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低头喝粥,喝得很急,像是在掩饰什么。
吃完早饭,他收拾了东西要去上班。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突然又回头,看着我。
“你腰……”他犹豫了一下,“疼得厉害吗?”
我正在收拾桌子,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还行。”我说。
“要不,”他顿了顿,“去医院看看?”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公文包,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这句话说得很费劲。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十二年了。
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了?
久到我都忘了,我原来还在等。
以前刚结婚的时候,我感冒了,他会给我买药,会给我熬姜汤。后来有了孩子,我每天围着孩子转,围着家里转,他每天围着工作转。慢慢的,我的头疼脑热,在他眼里就成了小事,成了矫情,成了“歇会儿就好了”。
我也慢慢习惯了不说。
说了也没用,还不如自己扛着。
可现在,他突然问我,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应该觉得高兴的。
可我高兴不起来。
我只觉得讽刺。
如果不是他昨天晚上看了我的手机,如果不是有个外人记得我爸复查的日子,他会想起问我一句腰还疼不疼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就是累的,歇会儿就好了。”
我把他以前常说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他好像听出了什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那我上班去了。”他说。
“嗯。”
门关上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站在餐桌旁边,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
腰又疼了。
我扶着腰,慢慢坐到椅子上。
坐了好半天,我才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
没有新消息。
老赵的对话框还停在昨天晚上,我那句“不用了,谢谢”之后,他回了一个“好的,有事随时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人家就是客气。做生意的,嘴甜,会来事,见谁都这样。
可我又忍不住想,为什么别人能记得的事,陈建国记不得?
为什么别人会问一句要不要帮忙,陈建国连我腰疼都看不见?
是别人太细心,还是他太粗心?
还是说,他只是没把我放在心上?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赶紧压下去。
不能这么想。
结婚十二年,他辛辛苦苦赚钱,房贷他还,家里大事他扛,他没出轨,没家暴,没乱花钱。别人都说他是好男人。
我不能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否定他所有的好。
可是……
可是我腰疼,真的很难受。
可是我爸复查,我一个人带着他去,楼上楼下跑,也真的很累。
我不是要他做什么。
我就是想让他问一句,说一句“辛苦了”,说一句“要不要我陪你”。
就这么难吗?
我坐在椅子上,越想越委屈。
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下来了。
我赶紧擦了,怕被人看见。
家里没人。
可我还是怕。
好像连哭,都是不对的。
哭什么呢?有什么好哭的?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吗?谁家夫妻不是这样?过了十几年,谁还天天把关心挂在嘴边?
我以前也是这么劝自己的。
劝着劝着,就真的以为,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直到老赵出现。
直到有人告诉我,原来不是的。
原来有人会记得你说过的话,会记得你家里的事,会主动问你要不要帮忙。
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种感觉。
我摇了摇头,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不行。
不能这样。
我有家庭,有孩子,有丈夫。老赵只是个认识没多久的朋友。人家只是好心,我不能想歪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
然后起身,继续收拾桌子。
抹布擦过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腰还是疼。
我扶着腰,擦一下,歇一下。
擦到餐桌边缘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我好像感觉到陈建国在看我手机。
我当时醒了,但是没睁眼。
我想看看他会做什么。
他看了很久。
久到我都快装不下去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以为他会叫醒我,会问我老赵是谁。
可他没有。
他就那么背对着我,躺了一晚上。
我当时心里很乱,也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觉得失落。
他连问都懒得问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在乎?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问。
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问了,他就会改吗?
十二年都改不了的毛病,难道一夜之间就能改了?
我不信。
收拾完桌子,我又把地拖了。
拖到一半,腰实在疼得厉害,我就坐在沙发上歇会儿。
沙发上还留着陈建国坐过的痕迹,靠垫歪歪扭扭的。
我拿起靠垫,拍了拍,放回原位。
电视是关着的。
屋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和昨天晚上一样。
我坐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社区的同事打来的,说今天有个检查,让我早点过去帮忙。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换了衣服就出门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下意识地往五金店的方向看了一眼。
店门开着,老赵正蹲在门口整理货箱。
他好像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挥了挥手。
我也冲他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了。
走出去很远,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我骂了自己一句。
周敏,你多大岁数了,还跟小姑娘似的。
不就是打个招呼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就像心里揣了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压都压不住。
我知道不对。
可我控制不了。
到了社区,忙了一上午,检查的人走了,已经中午了。
同事们都去吃饭了,我留在办公室整理资料。
腰还是疼,我站一会儿坐一会儿,折腾了半天,才整理完。
刚想歇会儿,手机又响了。
是陈建国打来的。
我愣了一下。
他很少白天给我打电话。
“喂?”我接起来。
“你在哪儿呢?”他问。
“单位呢,刚忙完。”
“哦。”他顿了顿,“你腰……好点没?”
我又愣了。
今天这是怎么了?
“好多了。”我说。
“那就好。”他说,“那个……下周三,我跟队里请假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陪你爸去复查。”他说,“我妈那边,我让我妹回来一趟。她刚好下周三休年假。”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你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了。”我说。
“那行,”他好像松了口气,“那我到时候早点过去,接你爸。”
“不用,”我说,“我带我爸去就行。你陪你妈去吧。”
“那怎么行,”他急了,“你一个人带着爸,楼上楼下的,怎么忙得过来?”
我笑了一下。
“以前不都是我一个人吗?”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声说:“以前是我不好。”
我心里一震。
他说什么?
他说以前是他不好?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他是那种死要面子的人,就算知道自己错了,也不会嘴上承认,最多就是默默做点事补偿。
今天居然说,以前是他不好。
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赶紧仰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没事,”我说,声音有点哑,“都过去了。”
“周敏,”他叫了我一声,“我……”
他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也没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算了,不说了。你中午记得吃饭,别总忙着工作。腰要是疼,就别硬扛着,下午请假回家歇歇。”
“知道了。”我说。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里,半天没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桌子上,亮堂堂的。
新换的灯泡,白天看不出来亮,可到了晚上,整个屋子都暖黄暖黄的。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树已经绿了,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春天来了。
可我心里,却乱得很。
陈建国今天怎么突然变了?
是因为昨天晚上看了我的手机吗?
是因为有危机感了吗?
还是说,他真的意识到自己错了?
我不知道。
我希望是后者。
可我又不敢相信。
十二年了,他都这样。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变了?
如果他真的变了,那我该怎么办?
我是不是应该原谅他?
毕竟,他是我孩子的爸爸,是我一起生活了十二年的丈夫。
毕竟,我们还有一辈子要过。
可那些被忽略的日子,那些委屈的夜晚,那些一个人扛过来的时刻,就这么算了吗?
我不甘心。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
离婚吗?
我从来没想过。
我只是……只是有点累了。
我只是想要一点点关心,一点点在意,一点点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就这么难吗?
我正想着,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微信。
我拿起来一看。
是老赵。
“周姐,刚才路过你们社区门口,看见你在窗户边站着。腰还疼吗?要是疼的话,我认识一个正骨的大夫,手艺挺好的,我可以把地址发给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上面,半天没动。
窗外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
办公室里很安静。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