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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册里的她|武则天:她走的那条路,原本没有名字

贞观十一年,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被选入宫,封为才人。她的父亲武士彟是开国功臣,但在她十二岁那年就死了。入宫对她而言,很难说是荣耀还是生计。母亲送她出门时哭得说不出话,她回头说了一句:见天子庸知非福,何儿女悲乎。

这句话被记了下来。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在离家的那一刻,已经学会了把恐惧翻译成胆量。

她在太宗身边做了十二年才人,品级没有升过。太宗死后,没有子女的嫔妃被送进感业寺,剃发为尼。二十五岁的武则天在青灯古佛旁边,等来了一线转机。新即位的皇帝李治,在太宗病重时就已经和她有了往来。永徽年间,高宗到感业寺进香,两人重逢。她再次入宫,这一次的身份是昭仪。
从昭仪到皇后
入宫之后的武则天,面对的是一个已经排好的后宫格局。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萧淑妃得宠多年,两个女人争得不可开交。武则天的到来,最初被王皇后当作一张可以牵制萧淑妃的牌。

这张牌很快就翻了过来。

永徽五年,武则天生下的长女夭折。这个小公主的死,后来被写成了一个极其黑暗的故事。但故事的成型有一个漫长的过程。最早的记载只说“昭仪所生女暴卒”,然后“奏王皇后杀之”,高宗由此有了废后的念头。至于武则天亲手扼杀亲生女儿这个情节,要到宋代的《新唐书》和《资治通鉴》里才被完整地写出来,细节丰富到令人不安。距离事件已经过去了几百年。唐代的婴幼儿夭折率本就极高,一个出生不久的女婴死于疾病,在当时并非不可解释的事。但王皇后在公主死前刚刚探望过,这个时间点被利用到了极致。

永徽六年,高宗废王皇后,立武则天为皇后。反对最激烈的,是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关陇军事贵族的核心人物。他们的反对不只是针对一个女人,是针对一个正在试图挣脱旧贵族网络、建立自己权力基础的皇帝。武则天在这场博弈里,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个争宠的后妃。她是高宗用来撬动那套旧结构的杠杆。
天皇与天后
高宗的身体在显庆年间开始出现问题,风疾发作时头晕目眩,无法处理政务。百司奏事,开始由武则天代为裁决。史书说她“处事皆称旨”,处理得让高宗满意。这不是“干政”的开端,这是“共治”的开端。

麟德元年,宰相上官仪劝高宗废后。诏书已经起草好了,武则天得到消息,赶来当面质问。高宗的回应是: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上官仪被杀。此后每逢高宗上朝,武则天垂帘于后,政事大小,皆与闻之。上元元年,高宗称天皇,武则天称天后,天下之人谓之“二圣”。

“二圣”不是一个后宫女人的僭越。它是高宗在身体和政治双重困境中,主动构建的一种权力安排。他需要一个人来替他握住那些他自己握不住的东西,而武则天是唯一一个既在他身边、又有能力握住的人。
建言十二事
上元元年,武则天向高宗上了十二条施政方针,史称“建言十二事”。

排在最前面的两条是“劝农桑,薄赋徭”和“给复三辅地”,免除长安周边百姓的徭役。后面还有“息兵,以道德化天下”“广言路”“杜谗口”,以及提高八品以上官员的待遇、为母亲服丧三年等。这十二条涵盖农业、赋税、军事、言论、官僚待遇和社会礼制。一个在后宫垂帘的女人,提出的是一套完整的治国纲领。

她还改了科举。殿试从她开始成为常制,皇帝亲自在洛成殿面试贡生。武举也在她手里首次开设,选拔有武艺的人入仕。更关键的是,她把科举取士的大门往寒门方向推了一把。关陇集团靠的是血统和门第,武则天靠的是把那些没有门第的人拉进官僚系统,让他们知道自己的位置是谁给的。
酷吏与告密
但她爬向皇位的路上,铺着另一层东西。

高宗死后,武则天临朝称制,废中宗李显为庐陵王,立睿宗李旦,政事完全取决于太后。李唐宗室和旧臣的反对从未停止。徐敬业在扬州起兵,骆宾王写了一篇《讨武曌檄》,骂得淋漓尽致。起兵被平定,但反对的土壤还在。

酷吏政治由此而来。《旧唐书·酷吏传》的引言把背景写得很直白:则天以女主临朝,大臣未附,所以委政于狱吏,用他们来剪除李唐宗枝。来俊臣、周兴这些人被放了出来。他们编了一部《罗织经》,教人如何把无罪的官员网罗进一个谋反的故事里。来俊臣审人,不问轻重,先用醋灌鼻,或者把人放进大瓮里,四周用火烤。他设计的刑具名字听起来像玩笑——“求即死”“死猪愁”——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告密之门大开。任何人可以到洛阳告密,沿途按五品官待遇供食宿,到了之后武则天亲自接见。告得准的封官,告得不准的也不追究。这是一套把恐惧制度化了的系统。它的目标是清晰的:让所有可能反对她的人,在开口之前就先害怕。

来俊臣最后也被处死了,周兴被“请君入瓮”。酷吏是工具,工具用完就要收起来。武则天很清楚这一点。
皇帝
天授元年,六十七岁的武则天在洛阳则天门登基,改唐为周,自称圣神皇帝。她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以皇帝身份统治天下的女人。

从十四岁入宫到六十七岁称帝,中间隔了五十三年。

称帝之后,她在洛阳立武氏七庙,追尊五代祖为皇帝,把武家的牌位放进了帝国的祭祀体系。但继承人的问题始终悬在那里。侄子武承嗣、武三思想当太子,狄仁杰对她说了一句话:姑侄与母子孰亲?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立侄,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

她最终把庐陵王李显接回了洛阳,重新立为太子。这个决定意味着,她亲手建立的那个“周”,在她死后不会延续。她花了五十三年走到那个位置上,然后选择把那个位置还回去。
无字碑
神龙元年,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诛杀张易之、张昌宗,迫使病中的武则天让位于中宗李显。李唐复辟,国号恢复为唐。武则天被迁往上阳宫,同年冬天去世,年八十二岁。

她留下了一道遗诏:去帝号,称“则天大圣皇后”。一个做过皇帝的人,在死前把自己降回了皇后的身份。她以高宗皇后的名义,与李治合葬于乾陵。

乾陵司马道东侧立着一块碑,碑上刻好了格子,却没有刻一个字。格子是留给碑文的,碑文从来没有被写上去。一千多年来,人们站在那块碑前面,猜测她想说什么,或者她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她这一生说过很多话。“见天子庸知非福”是一句。“我初无此心,皆上官仪教我”——那是高宗说的。“姑侄与母子孰亲”——那是狄仁杰说的。她自己在生命的最后,没有留下任何一句。那块空白的碑立在那里,像她走了一辈子的那条路:原本没有名字,最后也没有留下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