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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纱不必有人掀起,梅艳芳嫁给了她的舞台

那件婚纱没有新郎。头纱连在一顶假发上,她低下头,脸就遮住,抬起头,脸才露出来。做衣服的人叫刘培基,他说,这样就不必另找一个人来替她掀头纱了。
刘培基做了大半辈子衣服,最不肯接的活就是婚纱。他后来在访谈里讲,没想到自己一辈子做得最好的一件,是梅艳芳最后这套。


两个人认识得早。1985年《似水流年》,是他给她套上西装、墨镜和宽垫肩,把她做成一个“男儿汉”,“百变”从那儿起头。
2003年10月,她开口跟他要一件婚纱。原话各家转述的字句不一样,意思差不多:她演过很多戏,穿过很多次婚纱,没有一次是自己的;连出嫁要戴的首饰,二十年前就买下,一直没用上。既然这样,她嫁给舞台。
那阵子她刚做完一轮化疗,说话发音都费劲,原定的彩排取消了,一天里大半时间在睡。刘培基到她房里,搂着她说,小妹妹,起床啦。她翻过身,抱住他。他劝,实在太累就往后推一推。她说,一定要做,不做就没有机会了。
他还劝过一次,说干脆别做。她搂着他的脖子回,宁可倒在这个舞台上,也不想倒在床上。
这年9月5日,她开记者会,承认得了子宫颈癌。春天香港闹非典,她瞒着病张罗“1:99”慈善音乐会,筹到两千三百多万。
11月6日,红馆,《梅艳芳经典金曲演唱会》开锣。八场,最后一场是11月15日。
台底下摆了十来部暖风机。她怕冷,工作人员热得满头大汗,她的手还是冰的。压轴之前有一段,她穿旗袍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靠在助手身上,升降台要起了,助手才跳下去。
给她伴奏的是上海交响乐团,八十五名乐手,指挥陈燮阳。乐团到香港排练,看见她那个样子,有乐手私下问,每天近三个小时,她怎么唱得下来。
开场那套宫廷服是红的,真丝缎作底,通身绣金线,钉着珠子和宝石,几个师傅赶了三个多星期。刘培基后来把最后两套分开讲,金色的是生离,白色的是死别。
婚纱不轻。据凤凰网保存的现场视频,她自己跟观众算过:头饰加衣服起码八十几磅,每走一步都困难。
腰身每晚都要放。肿瘤让她的腹部一直胀,刘培基替她量,从第一场到第八场,十天,二十几寸变成三十一寸。
换衣服是最难的一道。她没有头发,头纱固定在假发上,每天下了台,刘培基得把假发连头纱一起端下来,她才能换下一套。回到家里,人肿得厉害,吃不下东西。
台上看见的是嫁衣,后台看见的是一个人怎么被重新包进去。腰、裙摆、头纱,三样东西每天晚上重来一遍。


裙摆拖出去多长,各家记载不一,有说十米,有说二十米。红毯铺在楼梯上,她拖着裙摆,背对观众往上走。最后两场,她高烧不退,照样上台。
11月15日夜里,她穿那身白纱唱《夕阳之歌》。开口以前,她问台下,我穿婚纱好看吗。
然后她说,我是歌手,亦是演员,穿婚纱不是第一次,但是没有一次是属于我自己的,这可能是我一生中的遗憾;但我有你们的爱,已经将这遗憾填补;我将我自己嫁给了音乐,嫁给了你们。一曲唱完,她走到楼梯顶,回过头,说了声拜拜。
散场以后,她跟陈燮阳说,明年一月我们再演八场,还是你们来伴奏。陈燮阳后来评价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有最完美的收场。最后一场,刘德华、谢霆锋、蔡一智这些朋友轮流上台,陪她走完最后一段。
花牌从后台一直堆到剧院门口,放不下。
四十五天之后,12月30日,她在养和医院去世,四十岁。宫颈癌引起肺功能衰竭。据《南方人物周刊》记,她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哭,别叫我名字。
再往前八年,1995年“一个美丽的回响”演唱会上,她跟歌迷讲过另一段。她说,如果有一天她离开这个舞台,不敢要谁承诺,只希望大家某晚饭后推开窗,看见一颗星,会想起有个叫梅艳芳的人。
一场婚礼该有的东西,她只留下了最难的那一样:一个人走上去。婚纱是自己的,首饰是二十年前备下的,头纱不用别人掀,连台阶尽头都没有人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