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最多究竟能活多少岁?花钱、吃药、输液,真能让衰老慢下来,甚至倒转回去吗?
要回答这些问题,不妨先看看如今正在流行的长寿生意,再看看科学界给出的冷静判断。
伦敦市中心一家灯光明亮的私人诊所里,护士为前来体验的记者扎上止血带,擦拭手臂消毒,拆开全新的针头和留置针放在金属托盘上,挑中一根清晰的静脉后准备扎针。
这项服务名为“健康静脉输液”:透明塑料袋里装着生理盐水,里面加入了维生素和抗氧化剂,据称能帮人活得更健康,甚至活得更久。
护士介绍,两款输液都含有抗氧化剂,另有一袋1升的输液主要用于补水,还加入了据说对健身有益的镁。
静脉输液的卖点在于把营养直接送进血液,以促进“健康衰老”为目标。这种疗法只是日益增多的长寿疗法中的一种,背后是一场越来越受追捧的健康运动。
经营这家诊所的医疗科技公司Revive首席执行官萨拉·洛马斯说,早些年接受这种服务的多是超级明星、政治人物和王室成员,可谓“保守得最好的秘密”。
如今情况变了,人们乐于公开承认自己做输液疗法,不少顾客甚至利用午休时间赶来打一袋,再回去上班。
洛马斯相信,这类疗法将成为未来医学的核心。在她看来,下一代再生医学会通过静脉输液来实施,例如干细胞疗法、作为癌症治疗方案一部分的大剂量维生素C输注,以及血液净化和过滤等。
不过需要指出的是,这些都只是她对未来的判断,而不是已经被证实的医学现实。
对抗衰老的激进手段,曾经是少数精英的专属:超级富豪、名人,以及想“破解”生产力、改变大脑化学的硅谷科技人士。
他们推崇冷水浸泡、红外理疗和高压氧舱,警告微塑料是人类未来最大的威胁之一,宣扬吃动物内脏和软骨的好处,还有人自称测过生物年龄,“每过12个月只老6个月”。
这股潮流一度被视为富人渴望永生的一时风尚,但文化已经变了。长寿健康如今是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产业,补充剂、美容产品和个性化方案成了常态,所谓的神奇药物和基因调控手段被包装成可能减缓乃至阻止衰老的策略。
真正的问题随之而来:这一切真的有可能实现吗?
人类其实从未放弃过寻找延长寿命的方法,许多遗传学家多年来孜孜不倦地开展相关研究,试图弄清人类的终极寿命到底是多少岁;包括美国哈佛大学在内的不少科研机构,每年在探寻减缓衰老、延长寿命的方法上投入的资金高达数十亿美元。
长寿既是一门生意,也是一个严肃的科学课题。
追求长生本身并不新鲜。从《吉尔伽美什史诗》对永生秘密的执着,到《哈利·波特与魔法石》里令人向往的魔法石,这个主题在人类文化中反复出现。
20世纪初,甚至有人尝试移植猴子腺体,希望让人体返老还童。如今的不同在于,长寿已经成为一个产业、一场运动,从荒诞的边缘追求变成了被认真对待的领域。
《金融时报》全球医药编辑汉娜·库赫勒回忆,2019年前后她在硅谷工作时,科技领袖们的各种长寿尝试常被当作八卦和笑料。HBO剧集《硅谷》里就有这样的桥段:一位高管让一个“血童”跟在身边,随时为自己输入年轻人的血液。
那时,这类做法在多数人眼里还只是富人的怪癖。
库赫勒回到伦敦后的大约五年里,这个领域变得主流得多。部分原因在于,科技行业的兴趣和资金把它变成了一门正经的商业。
未来学家雷·库兹韦尔等人成为这股潮流的代表人物,一些知名投资人也纷纷入局,让“延长寿命”从私人爱好变成了资本追逐的方向。
然而,就在资本和热情不断涌入之际,一项发表在《自然》期刊上的研究给这股热潮泼了一盆冷水。研究认为,无论科学进步多么神速,衰老都是无法阻挡的,受生物学上的限制,人类借助任何办法延缓衰老的能力都相当有限。
所谓“逆转衰老”,在现有科学认知下更像是书本里的传说。
那么人类寿命的上限在哪里?长寿研究者马特·凯伯莱因等人认为,人类这一物种的最长寿命大约在120岁,也有说法将这一极限定在125岁左右。
而现实与这个数字相距甚远:受地区和医疗条件影响,人类平均寿命大约在50到70岁之间,只有少数国家能达到80岁左右。
在细胞层面,衰老的不可逆同样引人深思。著名的海拉细胞源自癌细胞,自被发现以来已经繁衍了约18000代,累计培养出的细胞总重量据称超过5000万吨,几乎称得上“永生”。
可人体内的正常细胞却做不到这一点,这种反差本身就说明,衰老是写在正常生命规律里的。
回到长寿产业本身,一个绕不开的难题是证据。许多被热捧的抗衰老药物,本身是为其他疾病批准的,人们只是超说明书使用。
没有严格的临床试验,就无法获得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等监管机构的批准,作为抗衰老疗法上市;没有获批,人们又只能继续超说明书使用,由此形成恶性循环。
更深层的障碍在于,衰老并不被归类为一种疾病。大型药企无法确定监管者是否会批准针对“衰老”本身的药物,因此投入十分谨慎。
何况即便是针对阿尔茨海默病这类明确的衰老相关疾病,大量资金砸进临床试验却无功而返的情况也屡见不鲜,这让企业更加犹豫。
哈佛科学家戴维·辛克莱2004年创立的Sirtris公司,就是一个常被提起的教训。凯伯莱因曾与辛克莱在同一个实验室工作。
辛克莱团队报告称,红酒中的白藜芦醇被认为可能模拟热量限制的效果,能让单细胞芽殖酵母的寿命延长约70%,但凯伯莱因与布莱恩·肯尼迪尝试重复这一结果,却没有成功。
后来,葛兰素史克以7.2亿美元收购了Sirtris,随后关停了相关研究。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数据无法重复、科学质量不佳,也有人说另有原因。
公司于2013年关闭,白藜芦醇最终没能作为药物推向市场。凯伯莱因认为,这件事让药企对长寿领域的兴趣骤然冷却,使整个领域倒退了10到15年。
不过凯伯莱因也预计,未来一两年内,会有排名前十的大型药企宣布设立专门研究衰老生物学的部门。至于Sirtris事件的来龙去脉,辛克莱本人没有回应置评请求。药企这些年的观望与退场,恰好给了另一股力量入场的空间。
一些风投人士囤积号称能增强记忆和专注力的“聪明药”,其中有些来自灰色市场;推特联合创始人杰克·多尔西实践各种非常规饮食;有人用加了黄油的“防弹咖啡”代替正餐;作家蒂姆·费里斯每天早上喝水、喂狗,再在40华氏度(约4摄氏度)的冷水里泡上3到5分钟,然后进热水浴缸。
比起个人生活方式的折腾,更大的动作是资本投入。杰夫·贝佐斯、萨姆·奥尔特曼以及谷歌高层,都投资了长寿生物科技公司。
有观点认为,身家千亿的富人之所以不惜投入数十亿美元,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万一成功,回报就是更长的生命。
那么,世上是否已经存在可行的抗衰老疗法?研究衰老的学者杰姆斯认为,这取决于如何定义。
在她看来,定期看洁牙师可以预防牙周病及其带来的一连串健康影响,这本身就是一种抗衰老效果;带状疱疹疫苗也被认为有助于显著预防阿尔茨海默病。
杰姆斯还指出,激素替代疗法是一种强有力的抗衰老疗法,可以预防骨质疏松、降低阿尔茨海默病风险,较新的数据还显示它能降低全因死亡率。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医生们认为它风险过高,一代女性因此错过了它。
把这些日常医疗手段视作抗衰老措施,代表着一种新的健康观念。
至于人类能否普遍活得更久,凯伯莱因相对乐观。
他认为从生物学角度看,让大多数人接近约120岁的物种最长寿命,并不存在根本性障碍,但这可能还需要数十年,本质上是资源如何分配的问题。也就是说,即便是乐观者,谈的也是逼近上限,而不是突破上限。
这与《自然》期刊那项研究的结论并不矛盾:人类或许可以通过医疗进步让更多人活到接近极限的年龄,却很难改变衰老本身的进程。
平均寿命与120岁左右的极限之间仍有巨大空间,这片空间才是现实中医学真正可以努力的地方,而“逆转衰老”依然遥不可及。
杰姆斯则强调,衰老是“万病之母”,癌症、阿尔茨海默病、心血管疾病、关节炎等病症,根本原因都是衰老。要治病就必须理解病因,弄清衰老的机制,才是让人们更长久保持健康的关键。与其幻想永生,不如把力气用在延长健康的岁月上。
从伦敦诊所里的一袋维生素输液,到硅谷富豪的冷水浴和数十亿美元投资,人类对长生的渴望从古代史诗一路延续至今。
但科学给出的答案相当清醒:人类寿命的极限大约在120岁上下,衰老无法逆转,所谓神奇疗法大多缺乏证据。真正可行的路径,是把衰老当作疾病之源去理解,让更多人健康地走近那条生命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