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会儿，长垣城还飘着桂花香，齿轮车间里机器嗡嗡响，油味混着铁屑味，逯建平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在车床边拧紧最后一个螺栓。她没回家。八点整，崔培军拎着一兜月饼巡到这儿，看见她侧脸绷着，袖口沾了油渍，指甲缝里嵌着黑灰——手却没停。他啥也没问，掏出口袋里刚发完员工礼金剩下的5000块钱，“啪”一下塞进她手心：“河南矿山，就是你娘家人。”

这话没录音，可她后来跟邻居说，那会儿手一抖，钱差点掉地上。

她今年39岁，在河南省矿山起重机有限公司干了六年，齿轮车间的老员工。工资条上写着7000块，不是最高，也不是最低，但她每月发薪日都数三遍：交完婆婆的降压药钱、小儿子的托管费、大女儿的校服押金，再留200块买洗衣粉和袜子，剩下那点，她从不取出来。
丈夫走那年，脑梗来得快，抢救三天没醒。灵堂还没撤，公公拄着拐杖把她叫到堂屋角落：“建平，你要是想走，叔不拦。”她蹲在地上给老人剪脚趾甲，没抬头，只说：“爸，您脚后跟裂口子了，我熬点花椒水泡一泡。”
后来她真没走。81岁的婆婆夜里常醒，摸黑坐床上，听见东屋没动静，就隔着门缝喊：“建平？还醒着不？”她总是应一声，接着窸窸窣窣翻出袜子补——其实早睡了，装的。
家里四个老人：公公、婆婆、丈夫的姑妈（痴呆，大小便失禁）、自己母亲（高血压半瘫）。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刚上小学。衣服全是她买，冬夏两季各备三套，老人的内衣她手洗，孩子的校服机洗，自己的？衣柜里挂着三件T恤，领口都松了，她还嫌新买的太贵，39块一件，够买半袋米。
公司实行弹性考勤，不打卡。她有次半夜婆婆发烧到39.2℃，她直接骑电动车冲进厂区，跟值班组长打了个招呼，就推着轮椅把人送医。第二天照样七点半进车间，连午饭都是啃的冷馒头。
崔培军不是头回塞钱。年初他爸摔了胯骨，住院两个月，他天天往医院跑，护士说：“你比亲儿子还勤。”他后来说：“我小时候，邻居借我家20斤玉米，磨成面蒸窝头，我妈数着粒儿给我吃。人记不住好，骨头都轻三两。”
9月25号那天，他巡完厂，在食堂看见员工父母围坐一桌，有老人戴着红围巾，正夹饺子喂旁边颤巍巍的老伴。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转身又绕回齿轮车间——就看见她还在那儿。
她没哭。她说，干活的时候，脑子是空的。拧螺丝不费脑子，搬工件不伤神，车床一响，连呼吸都跟着节奏走。累了，躺下就沉，梦里没有救护车鸣笛，也没有缴费单上的红字。
她手机屏保是全家福，六个人挤在院门口，她站在最后边，手搭在婆婆肩上，笑得有点勉强。照片底下一行小字：“2023年端午，拍完就去换胃管。”
对了，她婆婆上个月查出胃癌早期。
来源：大象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