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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归澳:折腾与牵挂交织的跨国行

我和老伴退休后长居悉尼,每年雷打不动地回国探亲旅游,硬是把跨越重洋的长途奔波,过成了晚年一年一度的“固定节目”。用老伴的
我和老伴退休后长居悉尼,每年雷打不动地回国探亲旅游,硬是把跨越重洋的长途奔波,过成了晚年一年一度的“固定节目”。用老伴的话说:咱俩这是把飞机当公交坐,助力航空业的发展。
走在路上,一半是看风景,一半是接受旅途的“再教育”——老天爷怕我们老年痴呆,特地安排各种闯关游戏,保持头脑灵活。

这次回国待了一个多月,行程排得比上班还满。先赴欧洲游历意大利与法国,罗马的古迹、佛罗伦萨的文艺、威尼斯的水乡、米兰的都会、巴黎的风情——五座城市一路走下来,沉浸式感受厚重的人文底蕴,饱览异国风光。说白了,就是暴走两万步,拍照五百张,顺便把脚底板磨出文艺复兴般的水泡。
欧游结束,打道回长沙,十余天里查体看病、漫步老街、走访亲友,重嗅故土烟火,会故旧,叙家常。日子过得充实又暖心,唯一的遗憾是,住院报告上那几个不太好的结论和多个上上下下的箭头,比罗马斗兽场的台阶还令人心跳。
欢乐的时光总是飞快,转眼就到了返回悉尼的日子。返程这天早晨,姨妹夫驾车送我们去长沙黄花机场,一路说说笑笑。有亲人相送,纵然万里远行,心头也是暖乎乎的——当然,也可能是连续多日吃长沙美食产生的后劲。
老人出门本该轻装简从,可我们偏偏“臣妾做不到”。中国的物价相对便宜,物产丰富,网购又方便,于是每次返澳,我们都像个移动的义乌小商品城:吃的、穿的、用的、小朋友的玩具,样样齐备。这次更甚,近两个月的游历,加上帮女儿、外甥女和孙辈们带货,外加朋友们捎带药物用品,行李堆得蔚为壮观——四个大箱子,两个手提箱,双肩包和手提袋个个塞到拉链快要“开口抗议”。乍一看,不像是探亲归来,倒像是举家跨国搬迁,就差给行李买张机票了。
到了机场,赶紧推来两辆行李车,把大小包裹全部码上去,排队办理托运。正暗自庆幸一切顺利,谁知传送带上,三只箱子接连亮起红灯,警报声声,比我们老两口的血压还敏感。
我们心知肚明,箱子里不过衣物鞋帽、生活用品和托带的药品,哪来什么违禁品?但机场规矩大如天,只能老老实实配合“开箱有礼”。拆打包带,一件件掏出机器标记的“可疑分子”,安全员核验无误,再重新归置、捆带。弯腰、蹲下、起身,循环往复,活像在做一场没有教练的老年健身操。等折腾完毕,我俩的腰背分别投了反对票,算是旅途送来的第一份“见面礼”。
托运一关刚过,安检又是一轮“大扫荡”。手机、电脑、充电宝统统掏出来过检,手提箱全部敞开心扉。箱子里原本码得整整齐齐的小电器、电脑配件、插板、各色电源线和数据线,被搅得一团乱麻,纠缠在一起,摊开一看,简直像现代艺术装置。
查验完毕,周围旅客早已作鸟兽散,我还蹲在地上,一根根梳理线材,归拢零碎物件,活像个在废墟上考古的老学究。七十有二,蹲起本就费劲,一套操作下来,腰腿齐声抗议,嘴里默默念叨:这不是旅行,这是铁人三项老年组。
之后登机飞往广州。抵达白云机场,没有廊桥接驳,只能手提小行李箱走下舷梯。下楼梯、坐摆渡车、换乘电梯,眼睛紧盯着指示牌,一步一挪往中转区域走。我一边走一边感叹:年轻时追公交都不带喘,如今追个指示牌都要提前储备体力。
出海关倒是出乎意料地顺畅,完全没有传说中那种盘问户口本式的架势。工作人员只简单问我去哪里、是否常住澳洲。我如实回答后,按要求站直对着镜头,拍下一张刻满岁月沧桑的老脸——估计系统识别时都得犹豫三秒:这是人脸还是世界地图?
护照上“啪”地一盖,前后不过两分钟,顺利放行。效率之高,让我差点想回头问一句:你们是不是忘了刁难我?
走进国际中转候机区,一看时间,下午两点多。登机口尚未公布,距离晚上八点多的CZ325航班起飞,还有差不多六个钟头。整整六个小时,相当于一部《乱世佳人》加一部《泰坦尼克号》的时长。我们找了一处座位安顿下来,坐了一阵,肚子开始咕咕抗议——声音之大,差点盖过机场广播。
老伴留守看行李,我独自出去觅食。寻到一家潮汕风味餐馆,点一碗鱼丸粿条米粉。价钱贵得让人倒吸一口凉气,入口滋味却平平无奇,跟我魂牵梦萦的长沙米粉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长沙米粉是云端,这碗是泥巴。
走遍天涯,最慰人心的,终究还是家乡那一口味道。我一边吃一边默默发誓:下次回国,第一顿和最后一顿都必须交给米粉,中间穿插包子、臭豆腐和糖油粑粑。
吃完回到座位,和老伴并排坐着,看书、刷手机、闲话家常,用尽各种办法把六个小时一点点磨碎。快到下午五点,我起身去查看信息大屏,终于看到CZ325的登机口定在A168。

我们拖着行李往A168走,走近时惊喜地发现,登机口旁竟然设有中转旅客免费休息区,二十来张沙发躺椅,恰好空出两个位置——仿佛专门为我们这对“疲惫老鸟”预留的。

躺在椅子上,双腿可以完全伸直,那一刻的幸福感,堪比中了彩票,我笑着跟老伴调侃:“喏,咱俩坐上了免费的‘商务舱’,就是没有空姐送饮料,需要自己脑补。”
舒服归舒服,想到后面的航程,又不免暗自发愁。晚上八点多才起飞,还要熬九个多小时的跨洋夜航。国际长途夜航向来是“人间酷刑”:机舱空间狭窄,座椅角度形同虚设,想睡好比登天还难,机上餐食从看相到味道都让人发怵。可以预见,又将是一场“腰酸背痛腿抽筋,外加眼皮打架睡不沉”的经典剧目。
我们如今七十有二,尚能这样跨越山海往返多地,已是老天赏饭吃的福气。可岁月不饶人,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再过几年,像这样搬大箱子、开箱挨查、辗转候机、熬通宵夜航的折腾,怕是扛不住了。到那时候,恐怕只能望机票兴叹,改看《世界地理》频道过眼瘾了。
可人的感情总是矛盾。纵然旅途中磨难重重,心中那份对故土、对亲友的牵挂却比任何行李都沉重,心底总盼着能常回来看看。一边是“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的清醒,一边是“我想吃长沙米粉”的冲动。暮年游子,这道选择题,比高等数学还难解。
只能珍惜当下还能蹦跶的日子,能归则归,能游则游,把每一次往返都当作生命中珍贵的限量版记忆。等将来飞不动了,至少还能坐在悉尼的阳光下,翻着照片吹牛:想当年,你大爷我七十多岁还扛着四个箱子闯海关呢!
这正是:
七二同舟出远洋,归程琐屑历沧桑。
囊携故里千般念,案验征衣几度忙。
薄暮候机愁久坐,中霄飞渡怯殊乡。
筋骸渐老奔波苦,梦绕家山未可忘。
(写于广州白云机场 2026年9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