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歌漏洞奖励计划的规则页面上，现在挂着一句话：自 2026 年 10 月 1 日起，不再接收提交给开源软件漏洞奖励计划的产品漏洞报告。

给的理由只有半句——"自动化提交显著增加，其中绝大多数无效"。没有解释，没有数据，没有说这个"绝大多数"是 60% 还是 95%。

这个计划 2022 年才开，管的是 Go、Angular、Bazel、Protocol Buffers、Fuchsia 这些项目，外加仓库配置、GitHub Actions、访问控制规则这类边角。单笔赏金 100 美元起，最高 31337 美元。它盯的不是谷歌自己的产品，是别人拿去搭产品的那些地基。

谷歌干这事不算新手。从 2010 年开出第一个漏洞奖励计划算起，累计发出去 8160 万美元。2025 年一年发了 1710 万，分给 700 多名研究者，比 2024 年的 1200 万多出 40%，是历史最高的一年。

从那个历史最高，到官方写下"收不动了"，中间不到十二个月。

其实今年 3 月谷歌就说过一次。当时的措辞是看到 AI 生成的报告"激增"，里面有幻觉出来的假漏洞，也有技术上确实存在、但基本没法被利用的编码错误。那时候的应对是加门槛：最重要的几个开源项目要求更强的复现证据，一些低等级发现的赏金被下调或直接取消。

没拦住。半年后是暂停。

这里有一笔很朴素的账。生成一份"看起来像漏洞报告"的东西，现在几乎不要钱；判断它是不是真的，需要一个懂这套代码的工程师去读、去复现、去确认它在相应的安全模型里到底能不能被打穿。AI 把前一半的成本压到了地板上，后一半的成本一动没动。于是瓶颈从"找漏洞"挪到了"分辨哪个是真的"——而分辨这件事，恰恰是整个机制里唯一没法自动化的部分。

有意思的是谷歌和微软的说法并不一致。谷歌说绝大多数自动化提交无效；微软今年 5 月的判断是，AI 工具确实能挖出更多真实漏洞，会让全行业漏洞发现的"速度和广度"上升，运营成本随之增加。两种说法摆在一起看其实不矛盾，只是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件事的两头：AI 提高了产出，也稀释了产出里有效信息的浓度。谷歌这句"绝大多数无效"说的从来不是 AI 挖不出真东西，说的是真东西被埋掉了。

动作更快的是别人。curl 这个被装进无数系统的命令行工具，它的维护者在今年 1 月直接终止了项目在 HackerOne 上的赏金计划，理由同样是 AI 垃圾报告。英特尔在 9 月中旬撤掉了软件、固件、硬件全部漏洞的金钱奖励，到现在没解释原因。微软上个月一次发了 966 个漏洞补丁，创下它自己的纪录，里面有两个是已经在真实攻击中被利用的零日。

谷歌留了两条口子。一条叫 Patch Rewards，最高 1.5 万美元，但它奖励的不是"报告一个漏洞"，是"主动改好一处安全"。另一条是云漏洞奖励计划，涉及谷歌云相关代码仓库的报告还能走。新方案说好在 2027 年一季度公布。

这段时间差才是真正值得掂量的部分。开源库的特殊性在于，它里面一个漏洞会顺着依赖链往下传，传到几千个下游应用和机构里。你手机上的应用、银行的后台、医院的挂号系统，大概率都跑在某几个开源库上。所以被 AI 拖慢的那条队列，最后折算出来的不是谷歌工程师的加班时长，是一个真实的高危漏洞从被发现到被修好，中间多出来的那几天。

谷歌承诺 2027 年一季度给说法。在那之前，这批报告没有去处。

那么问题来了：你觉得 AI 挖出来的漏洞报告，多数是真的被浪费了，还是多数本来就是假的？

A. 多数是真的，被噪音埋掉了——这个问题该由审核机制解决 B. 多数本来就是假的，AI 只是把生产成本降到了零 C. 两者都是问题，但真正的赢家是攻击方：他不需要说服任何人

本编不太同意把这件事简单读成"AI 在制造垃圾"。

真正出问题的是赏金机制自己定的价。这套机制从第一天起就按"发现"付费——你指出一个可疑的地方，我给钱。这个定价能成立，前提是"指出可疑之处"这件事本身有门槛、有成本。AI 把这个成本压到接近于零的那一刻，赏金买到的东西也就跟着贬值了。

所以谷歌悄悄做的那件事，比暂停本身更值得看：Patch Rewards 把钱从"报告"挪到了"修复"。官方没把它讲成改革，但方向已经摆在那儿——以后值钱的不是你发现了什么，是你证明了什么、修好了什么。

还有一层我更在意。防御方的瓶颈是人工甄别，攻击方没有这个瓶颈。一个拿着 AI 找漏洞的人，自己知道哪条是真的——他不需要说服任何人，他只需要试一次就成了。同样的工具，落在两边手里，成本结构完全不对称。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暂停接收不是终点，接下来各家要解决的其实是同一道题：怎么让"证明可利用"这件事的成本降下来，而不是让"提交"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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