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1日,加拿大重油基准价"西部精选"(WCS)比美国WTI原油每桶便宜了约28美元。2025年的全年平均折价只有11.14美元,2024年是14.73美元,现在已经快到30美元,是2023年以来的最大价差。
这在别的国家也许只是一次行情波动,放在加拿大身上就格外让人憋屈。地下埋着1700亿桶原油,储量排全球第三,加拿大还是世界第四大产油国,去年日产量创下530万桶的纪录。
可几十年来,它的原油基本只有一个买家,而且还得打折卖。问题首先出在油本身。
加拿大95%的石油产自西部,主要来自艾伯塔省的油砂。油砂不是打口井就能往外冒的液态油,而是黏稠的焦油状物质,要么用大卡车整块挖,要么往地下注蒸汽融化后再抽。
原油要掺进大量稀释剂才能在管道里流动,含硫高、杂质多,只有配了专门裂化和脱硫设备的炼厂才处理得了。加拿大自己的炼油能力消化不了这么大的产量,美国墨西哥湾和中西部那些早年为委内瑞拉、墨西哥重油建的炼厂,就顺理成章成了接收方。
美国市场大,需求也大,往南修管道距离短、成本低,企业自然挑最省事的路走。从上世纪50年代到现在,管网几乎都朝南修,加拿大约98%的原油出口流向美国,加拿大石油也占了美国原油进口的六成。
表面上是相互依存,实际上卖家只有一个客户,价格自然由买家说了算。管道支持者一直认为,正是这种对单一市场的依赖,长期压低了加拿大原油的价格。
全球石油需求的增长主要在亚洲,加拿大当然想把油卖过去。难处在于艾伯塔深处内陆,离东西两岸都有好几百英里。
1953年建成的跨山管道(Trans Mountain),是唯一一条把油从艾伯塔送到西海岸的管道。2013年,金德摩根申请扩建这条管道,当时估计耗资近40亿美元。
项目遭到环保组织和原住民团体的强烈反对,成本又一路上涨,结果停滞了好几年。2018年,加拿大联邦政府干脆从金德摩根手里买下管道,自己接着建。
扩建计划很宏大:重新启用近120英里管道,新建19个储罐和3个泊位,把原油送到温哥华附近新扩建的韦斯特里奇码头,再装船运往日本、中国和印度。扩建后运力翻了三倍,达到每天近90万桶。
代价同样惊人,公共资金投入高达342亿加元,折合约250亿美元,是最初估算的六倍多。几十年来一直研究这类项目成本收益的托马斯·冈顿批评说,私营企业已经判断风险太大、不愿再建,政府和纳税人却出面接手,这本身就是个错误。
他估算纳税人为此提供的补贴高达149亿美元。加拿大财政部门则坚持认为,这条管道具有至关重要的战略意义,并称加拿大央行预计它能为GDP贡献0.25%,每年挽回27亿加元的折价损失,此外还能带来345亿美元税收。
历时12年,扩建工程于2024年5月投入运营,起初负荷约七成。但账算下来没有预想的漂亮。
按原来的设想,这会是一条运费较低的管道,售价不变也能让生产商多赚一些;可建设成本被严重低估,这个优势也就打了折扣。美国炼油商最先感受到冲击。
菲利普斯66在2024年6月表示,能拿到的加拿大原油突然变少,利润受到挤压。有专家预计,炼厂会把原油成本上涨转嫁给美国中西部加油站的顾客。
加拿大这边,则第一次有了一点议价的底气。两年多下来,通往亚洲的这条路越走越宽。
从2024年5月到2026年7月,在码头装货的约640艘油轮中,大约三分之二驶向了亚洲。中国是最大的买家,2024年买了近4000万桶,2025年前11个月就超过1亿桶。
今年6月,管道首次满负荷运行。9月,跨山管道公司CEO马基在新加坡表示,随着运力到2028年底提升约三分之一,亚洲有望买下其出口原油的70%,中国仍将是最大单一客户。
中东局势动荡,也加重了亚洲对霍尔木兹海峡供应安全的担忧。不过,单靠西海岸这一条管道,加拿大摆脱不了美国。
目前美国仍然吸收着加拿大绝大部分原油,而美国偏偏在这时候翻了脸。2025年3月4日起,美国对加拿大商品加征25%关税,能源加征10%。
今年美加墨协定的审议期限过去,双方没能达成新协议,美国关税继续有效。美国宣布从8月22日起对大批加拿大商品加征50%关税,加拿大随即以15%至50%的关税回击,10月30日起,美方的清单还要进一步扩大。
加拿大总理卡尼把两国关系的变化称为"断裂"。扩建刚投运时,普遍的看法是加拿大很难再修一条管道:环保和原住民团体反对太强烈,时任总理特鲁多也因为一边推动应对气候变化、一边支持管道扩建而饱受批评,支持率下滑。
被美国关税逼到墙角之后,风向变了。2025年11月,联邦政府与艾伯塔省签署谅解备忘录。
今年7月2日,新管道方案公布,从埃德蒙顿东北的布鲁德海姆通往不列颠哥伦比亚省三角洲市的罗伯茨湾码头,日运力100万桶,最早2027年9月开工。10月初,这条被命名为"太平洋通道"的管道,成为联邦政府认定的首个"国家利益"项目,预计2032至2033年投用,90%由公共资本持有。
又是政府扛大头,冈顿当年的担忧再次被摆上桌面。气候账也躲不过去。
加拿大承诺到2030年将温室气体排放减少40%至45%,2050年实现净零,而最大的排放源正是油气行业。石油产量和运量增加,排放也会跟着增加,气候目标就更难实现。
特鲁多执政时,外交政策很大一部分围绕应对气候变化展开,这个矛盾也成了加拿大地缘政治地位的一大风险。如今新管道被要求与油砂巨头的Pathways碳捕集项目及减排承诺捆绑,可见这道难题并没有消失。
最让人揪心的变化来自南边。2026年1月3日,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把马杜罗带出了委内瑞拉。
委内瑞拉坐拥全球最大的石油储量,产的同样是重油,正是墨西哥湾炼厂最熟悉的原料。这些年美国炼厂大量转向加拿大油砂,一定程度上正是因为委内瑞拉原油在制裁下进不来。
现在情况反过来了,运往墨西哥湾的委内瑞拉原油越来越多,叠加运费飙升,加拿大主要出口管道又基本满载,WCS的折价被越拉越大。卖给美国本来就要打折,现在美国手里又多了一个选择。
批评者还提醒,清洁能源转型让全球石油需求增速放缓,世界离开石油只是快慢的问题。真到那一天,管道吃不饱,收入就填不上建设成本。
加拿大押注的是,艾伯塔那1700亿桶原油总会有人要,尤其是在发展中地区;预测也显示,即便增速放缓,石油需求仍会上升。煤炭就是现成的例子,人们一直以为它会被逐步淘汰,可现在全世界用的煤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多。
七十年形成的路径依赖,不是修一条管道、用两年时间就能扭转的。但道理已经很清楚:守着一个买家,就只能看买家脸色。
加拿大近期与中国达成的贸易协议已经引起美国官员的不安,这本身就说明,市场多元化让资源国有了底气。离开美国这个买家并不容易,但加拿大已经不得不开始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