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3年，长安。28岁的李隆基站在大明宫含元殿上，俯瞰丹墀下跪倒的百官。就在几天前，他刚刚赐死了自己的姑姑太平公主——那个曾与他联手发动政变、扶他父亲登基、又妄图效仿武则天干政的女人。此刻，他真正握住了整个帝国的权柄。没有人能想到，这个年轻皇帝将用二十多年打造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盛世，再用二十多年亲手把它推进地狱。
李隆基，685年生于洛阳，史称唐玄宗。他是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的孙子、唐睿宗李旦的第三子。他出生时，武家已取代李唐，祖母武则天正坐在洛阳的皇位上。童年的李隆基目睹了太多血雨腥风：武氏子弟横行，李唐宗室被杀被贬者不计其数，父亲李旦被软禁宫中，母亲窦氏被诬告“厌蛊”处死，连尸骨都找不到。李隆基七八岁时，有次在朝堂上被金吾卫武懿宗呵斥，他当场瞪回去：“吾家朝堂，干汝何事！”武则天听说后，不但没怪罪，反而“特加宠异”——这个孙子身上，有她当年的影子。
710年，命运给了他一次机会。韦皇后毒死中宗李显，妄图学武则天当女皇。25岁的李隆基联合姑姑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率禁军夜入宫城，诛杀韦后、安乐公主及其党羽，迎父亲李旦复位。两年后，睿宗禅位，李隆基登基，改元开元。又过了一年，他铲除了太平公主的势力——这一次，没人再能阻挡他。
亲政初期，李隆基几乎是个“劳模皇帝”。他每天清晨临朝，勤于政事，任用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等贤相，整顿吏治、裁汰冗官、抑制豪强、兴修水利、改革兵制。姚崇提出“十事要论”，条条切中时弊，李隆基一一应允。他下令销毁武则天时期铸的“天枢”、拆毁各地滥建的寺庙，把僧尼数万人还俗编户，国家财政顿时好转。他亲自面试县令，不合格者当场罢免；规定地方官任期不得超过三年，防止形成地方势力。到开元二十年（732年），全国户口超过八百万户，粮仓堆满，米价一石仅十三文，史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行旅万里不持寸兵”。
文化上，他设集贤院、编《唐六典》，李白、杜甫、王维、孟浩然、贺知章等文化巨人同聚一朝，长安城成为世界最繁华的都市。边疆方面，他设十节度使，大破吐蕃、突厥，重新打通西域，各国使节云集长安，日本遣唐使一波接一波。这就是“开元盛世”——中国封建社会的最高峰。
可就在巅峰上，李隆基变了。转折点大约在开元二十四年（736年）。这一年，他罢免了耿直的宰相张九龄，原因很简单：张九龄总提意见，烦。他看中了擅长理财、能帮他搞钱的李林甫，提拔为相。李林甫此人“口蜜腹剑”，掌权十九年，把持朝政、闭塞言路，忠臣良将贬的贬、杀的杀。李隆基却乐得清闲，对高力士说：“朕不出长安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以政事委林甫，如何？”高力士劝他别放权，他当场翻脸。
也是在这一时期，他迷上了杨玉环。她本是寿王李瑁的妃子，李隆基见了魂不守舍，先让她出家做女道士，再接入宫中封贵妃，史称杨贵妃。“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为讨她欢心，他设“荔枝道”，快马日夜兼程从岭南运新鲜荔枝到长安，“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杨贵妃的堂兄杨国忠一路做到宰相，兼四十余职，朝政彻底糜烂。
天宝十四载（755年）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二十万大军南下，口号是“清君侧，诛杨国忠”。李隆基不相信安禄山会反——就在几年前，安禄山还跪在他脚下叫“父皇”，还认了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杨贵妃当“养母”。可铁骑十天就渡过黄河、攻破洛阳。756年六月，潼关失守，长安危在旦夕。李隆基带着杨贵妃、杨国忠和几千禁军悄悄出逃。行至马嵬坡（今陕西兴平），禁军哗变，杀了杨国忠，围住驿站要杀杨贵妃。72岁的老皇帝站在雨中，颤声说：“贵妃常居深宫，安知国忠谋反？”高力士回了一句：“贵妃诚无罪，然将士已杀国忠，贵妃在陛下左右，岂敢自安？”李隆基沉默良久，挥了挥手。
杨贵妃被缢死，年38岁。同年，太子李亨在灵武自行即位，尊李隆基为太上皇。安史之乱又打了八年，唐朝人口从五千多万锐减到一千六百万。李隆基在成都听说儿子即位，苦笑一声，算是认了。回到长安后，他被肃宗软禁在兴庆宫，身边只剩几个老太监。762年，78岁的李隆基在孤独中死去，半年后，肃宗也死了。安史之乱在代宗手里才最终平定。
历史对李隆基的评价，往往一刀切成“明君变昏君”。可细看他的五十年帝王生涯：他一手开创了极盛，也亲手召来了大乱；他提拔过姚崇、宋璟这样的千古名相，也宠信过李林甫、杨国忠这样的巨奸；他写过“勤政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也用过“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来写自己的悔。欧阳修说他“溺于所爱而忘其亲”，可白居易在《长恨歌》里写得更客观：“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问题从来不在杨贵妃，而在那个“重色思倾国”的人。
他用前半生证明了一个人能把国家带到多高，又用后半生证明：在那个位子上，一旦忘了敬畏，再大的盛世也经不起二十年的挥霍。马嵬坡那场雨里，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女人，还有整个王朝最辉煌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