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9月,沈阳东北讲武堂操场。一个东北军老兵接过当月军饷,数了两遍,抬头问排长:咱们不是嫡系吗?怎么这月又是最后领?
排长也数着自己的军饷,苦笑:少帅的意思,杂牌先发。
这事搁在哪个军阀那儿都不合常理。民国那些年,兵荒马乱,谁手里握着兵,谁就是爷。发饷是养命的根本,按规矩先养自家嫡系,是天经地义的事。倒过来先养外人的,几乎没有。
但少帅就这么干。

少帅心腹里有个叫宁恩承的,是少帅自己掏钱送去英国念书的。
宁恩承1901年2月出生在辽中县,农家孩子,七岁牧猪,十岁进学堂。23岁在南开读书时,写过一篇《轮回教育》,轰动学界。25岁由张学良亲自资助赴英,进了伦敦大学、牛津大学,专攻财政金融。归国那年是1929年,宁恩承28岁,被张学良任命为边业银行总稽核。1930年12月又调去东北大学当秘书长,代行校长。
宁恩承管过钱,管过学校,也管过东北军的公帑。晚年他写了一本回忆录,叫《百年回首》,1999年7月在沈阳东北大学出版社印出来,这本书里记了张学良一辈子许多不愿被人提的细节。
张学良1928年6月主政东北,继承的奉军号称40万。他在1928年到1930年间把奉军整编了,从40万减到30万,留下嫡系东北军,把张宗昌、褚玉璞的直鲁联军残部遣散,又在中原大战后收编了一批西北军散兵游勇。宋哲元那点子西北军残部,被张学良改编成国民革命军第29军,1.5万人的正式编制要养3万多人,宋哲元自己都不领薪饷才把队伍保下来。
直鲁联军当年是张作霖手底下另一支大系,张宗昌绰号"狗肉将军",褚玉璞是直隶督办。1928年6月张学良主政后拒绝这两人带兵回东北,令其就地解除武装。9月,张、褚在滦州被白崇禧指挥的北伐军和张学良的奉军联手缴械。
真正被张学良收编的杂牌,主要是西北军散兵游勇。散落在平汉、津浦、北宁三条铁路沿线的有宋哲元、石友三、孙殿英、吉鸿昌、孙连仲等部。石友三的6万人马,张学良呈请蒋介石给他60万元月饷,中央出40万,东北出20万;地盘上给了他顺德府一带;给了步枪1万支,子弹5000箱。
杂牌军刚收过来,粮饷无着,装备不齐,兵心惶惶。欠饷过久,哗变投敌是常有的事。

所以张学良的算法是:先把杂牌军喂饱,自己人往后排。
宁恩承那阵子就坐在张学良签发军饷的屋子里,宁恩承好奇,问他为何这样。张学良的回答意思大约是:杂牌军本就没根,你欠他饷他必反;东北军是我自家子弟,迟发几日不会生二心。
但把"先发杂牌军"理解成张学良不重视自己人,那就错到根子上了。
据宁恩承在《百年回首》里的观察,张学良对东北军将士从不吝啬——从不克扣军饷,逢年过节还加发双饷,战士立功赏银元、米面粮油、安家费,高级将领立功直接送沈阳或北平的豪宅别墅。
这种"对外示公、对内示恩"的双面手法,是张学良自己琢磨出来的政治算盘。宁恩承总结:硬汉、聪明。
张学良平日里最不愿落下"护犊子"的口实,更不愿被人指责"欺生"。他越是面对外人,越要摆出公允姿态,显示自己胸怀宽广、行事公道。在少帅的盘算里,把杂牌军安抚住,比照顾自己人更迫切。
这当然不是单纯的意气用事。张学良算过这笔账:他宁可在明面上吃点亏,让外人觉得他公允大度,也不能让自己人落个"少帅只顾自家人"的口实。
这是一种有意识的政治表态。
只是表态久了,东北军将士未必都懂。

民国十九年腊月,沈阳北大营。东北军一个连队的发饷日被推迟了第三回。士兵蹲在营房外头,看见运银元的马车从自家门口往南走——南边是西北军29军驻地。他们中有人去问连长,连长只能说实话:少帅的意思,先发杂牌。
一个老兵嘀咕:那咱们还算嫡系吗?
连长反问:你去问过少帅吗?老兵答不上来。连长苦笑:少帅有少帅的算盘,咱们不懂。
这种事在1930年前后发生不止一次。直鲁联军残部被收编时,西北军29军被改编时,散落在平汉、津浦、北宁三条铁路沿线的杂牌军番号一多,张学良的笔就按这个顺序签。
宁恩承旁观过几回。他对张学良的这种"硬汉"做派有他自己的看法——既佩服,也惋惜。佩服的是少帅在那个所有军阀都护犊子的年代敢反着来。惋惜的是,他为了不落"偏袒嫡系"的口实,把自家子弟的耐心一点点磨薄了。
要知道,杂牌军可以先发,是因为他们随时会跑;东北军可以晚发,是因为他们不会跑。可"不会跑"是有限度的。
四
这个"限度"在哪一年被打破的,史书没有明说。但宁恩承在《百年回首》里记下了一个时间节点:1931年6月,张学良染上重伤寒,住进北平协和医院。
那一病就是三四个月。

整个1931年下半年,东北军军心已经在悄悄发生变化。九一八前夜,北大营里的士兵还在议论——少帅什么时候回沈阳?少帅的饷什么时候发齐?少帅到底还要不要东北?
九一八那天夜里,宁恩承是直接见证者。炮弹掠过他头顶时,他正站在东北大学校长办公室里打电话求救。沈阳落入日军之手,东北大学被迫流亡,张学良在北平协和医院的病床上接到消息。之后的两年里,张学良丢了东北,丢了东三省主席,丢了陆海空军副司令的位子,被迫下野出国考察。
在他下野前后,东北军内部也发生了裂变。一部分将领被蒋介石分化、收编、改编、调动;另一部分将领则因为各种原因与中央离心。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爆发,背后那笔"军饷延迟"和"信任透支"的账,恐怕是其中之一。。
回头看,少帅这种发饷顺序,到底是驭人心术,还是驭人失误?

他这么做,是有他的道理的。杂牌军本就无根,克扣必反;。可是,他低估了一件事。
杂牌军被他先发军饷稳住了,他们在他麾下待了几年,最终还是各奔东西——宋哲元的29军后来成了平津抗日的支柱,1933年在喜峰口打出了"大刀队"的名声;傅作义的35军后来守了绥远,1936年11月在百灵庙打了一场让全国振奋的胜仗;孙连仲的部队后来打台儿庄,池峰城的31师守了三天三夜。少帅花钱把他们喂饱,他们没跟着少帅走到底。
东北军被他晚发军饷考验了,他们确实没跑——大部分跟着少帅流亡关内、跟着少帅打红军、跟着少帅撤回西安、跟着少帅发动了西安事变。事变之后,少帅一去不回,他们或被瓦解,或被收编,或跟着王以哲在西安城下等来一发子弹。
算算两边的账,少帅亏大了。
宁恩承晚年在旧金山写《百年回首》时,提过一段意味深长的话。他说张学良这个人,既想做一个超越派系利益的领袖,又无法摆脱军阀本色的羁绊。他在外人面前摆出"硬汉"姿态,私下里又对自家子弟怀有依赖与愧疚。这种矛盾,决定了他最后既没真正赢得杂牌军的死心,也没真正守住东北军的忠心。
少帅晚年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最亏欠的,是东北军。
他亏欠的,不是钱。
1930年代那些被推迟的军饷、被压抑的兵心、被磨薄的耐心、被消耗的信任,零零碎碎的,凑起来就是一笔还不清的债。
宁恩承1992年最后一次去台湾拜见张学良,请他题写"东北大学"四个字。张学良提笔写了,四个字挂在沈阳北陵校园的校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