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6年，六月初三，深夜。
长安城静悄悄的，老百姓早就睡了。可秦王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李世民一个人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壶酒，酒都凉透了，他一口也没喝。
他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上说：“太子设宴，酒后吐血。”
这封信是他的老部下冒死从东宫送出来的。李世民看完信，手抖了一下。
那杯酒，是他亲大哥李建成递的。
李世民闭上眼睛，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一幕一幕闪过。小时候，大哥背着他去河里抓鱼；大一点，大哥教他骑马射箭；再后来，兄弟俩一块儿上战场，大哥替他挡过箭。
可后来，大哥当了太子。一切都变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变的？李世民说不上来。也许是父皇在朝堂上夸他“用兵如神”的时候，也许是三弟李元吉在旁边煽风点火的时候，也许是那天晚上，大哥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世民不想往坏处想。他真的不想。
他给父皇递过折子，说想去洛阳，什么都不要了，就想安安稳稳当个闲散王爷。可折子还没递上去，李元吉就在宫里到处说：“秦王这是要以退为进，去了洛阳就是养虎为患。”
李建成信了。于是有了那杯酒。
李世民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六月的月亮又圆又大，可他总觉得，那月亮像一把刀子，割得他心里生疼，生疼的。
“大哥，你就那么信不过我？”他小声说了一句。
这时候，尉迟恭和长孙无忌推门进来了。两人看见李世民站在窗前，肩膀微微发抖。
“殿下，不能再等了。”尉迟恭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太子和齐王已经要你的命了，你不动手，明天死的就是我们所有人。”
李世民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他看着这两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半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玄武门。明天一早。”
就这四个字，说得有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李世民穿上铠甲，佩上弓箭，翻身上马。他路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勒住了马。那是小时候，他们兄弟三个一起栽的。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然后狠狠抽了一鞭。
马蹄声碎，再也没有回头。
玄武门前，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马队到了。李建成骑在马上，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心情看起来不错。他看见李世民走出来，正要开口打招呼——
一支箭破空而来，穿喉而过。
李建成从马上栽了下去，眼睛瞪得大大的，他到死都不明白，那个小时候追在他屁股后面喊“大哥等等我”的弟弟，怎么就能下得去手。
李世民骑在马上，看着地上的尸体，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他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尉迟恭走过来，低声说：“殿下，大局已定。”
李世民没有应声。他忽然想起那杯酒。要是那天他真的喝了，真的死了，是不是就不用走这一步了？可转念一想，他又苦笑着摇了摇头。
生在帝王家，哪有那么多“如果”。
后来有人问李世民，这辈子做过最难的决定是什么。他沉默了很久，只说了四个字：“玄武门之变。”
说完，他就不说话了。

那晚的月亮，那一箭，还有大哥临死前那个不敢相信的眼神，都刻在了他的骨头里。一代明君，千古一帝，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凡人。他会疼，会后悔，会半夜惊醒，会一个人对着月亮叹气。
可他是李世民。疼归疼，路，还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