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久没去农家乐了?
要知道,以前同学聚会、单位团建,最喜欢将一车人拉到城郊的农家乐,在院子里支起塑料凳子,灶台冒烟,鸡也是现杀的。
但是现在,似乎没有人再提这事了,而农家乐也在悄悄退出市场。
这不是错觉,2026年第一季度,全国乡村旅游接待总人次达到7.93亿,同比增长12.2%,大盘还在继续增长,可以看出,不是没人“下乡”了。
但是另一边,截至2024年,全国累计已有超过8.4万家农家乐相关企业注销退出市场。
川渝地区最为集中,四川、重庆两地注销数量居前,其中重庆近7000家企业被注销。
人没有少往乡下去,钱也没有少往乡下花。那么这8万多家注销的农家乐,到底是怎么被挤出去的?
01
时间倒退几年,还是另外一幅光景。
2010年左右的时候,在城郊随便找个周末开车出去,出收费站不远的地方就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牌子。
红底黄字、白底红字、木板上的手写体,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意思都一样:前面有饭吃,有鸡杀,有鱼钓。
院子不需要打扫得很干净,只要放上几张塑料椅子,搭一个简易的棚子,把灶台砌到墙角处,生意也就开始了。
城里来的人吃这套。
花一百多元钱买来的鸡肉是现杀的,蔬菜是从地里直接摘下来的,端上来的时候土,这样的消费感觉很实在。
十年间,农家乐的注册量由原来的2万多家增长到了14万多家,几乎所有的出城道路旁边都有农家乐出现。
门槛低到了什么程度呢?
院子够大,门口能停三辆车,家里有人会做饭,就可以挂上牌子开农家乐了。
但是现在呢?
重庆虎峰村,指路牌上的十二个农家乐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山西赤桥村以前有21家饭馆,现在已经只剩下了9家。
农家乐门槛低,但是关门的速度也是快。
02
但要说明的是,乡村游整体盘子并没有塌。
人还在往乡下跑,乡村旅游接待的人次没少还多了,那为什么路边的柴火灶却变冷了?
第一层,产品失真,那锅鸡不对了。
城里的车开四十分钟过来,图的就是一种“真”的感觉。
结果呢?
到后厨一看鸡肉是从批发市场买来的冷冻货,牛肉和羊肉很难嚼,汤也很清淡。
青菜也是从市场上批发来的,洗干净之后放在土盘里端上桌,一份58。
当你吃第一口的时候心里就会咯噔一下,又不好意思说出来。
第一次你忍了,心里想,“下一次换个地方。”第二次店换了,东西还是一样的,第三回也就不来了。
农家乐卖的并不是那道菜,而是“你没骗我”这四个字。
城里人不是吃不出来,只是没当场拆穿。
第二层,体验单一,除了吃饭没事干。
早些时候钓鱼、摘草莓可以撑上半天。后来家家建鱼塘,户户有草莓。
你吃完饭后坐在那里刷手机刷了半个小时,没有必要呆一下午,也没有必要住上一夜。
现在的年轻人往乡下跑,需要的是可以拍照,可以发朋友圈,能让狗撒欢的地方。
只有一张圆桌加上一台麻将机是留不住人的。
人家开车一个小时过来,吃完饭二十分钟就要走了,这趟生意也就结束了,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第三层,价格不匹配,价涨质不提。
城里的餐馆点餐时,菜单上写多少就是多少,不好吃还可以差评。
农家乐的一盘“土鸡”200多,一锅“野鱼”300多,吃完了心里堵得慌,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人均消费由最初的80几元上涨到了现在的200多块钱,节假日甚至能达到400多。
价格上涨没有问题,但是东西却没跟着涨。
你多收取的钱买的只是“农家”这两个字,不是那口吃的。
城里人更愿意为“真”多掏钱,但是不会为了“假”而多花一分钱。
农家乐正是把这件事搞反了。
03
一起倒下的并不是只有农家乐,和它一起摔下去的还有之前在朋友圈里刷屏的东西。
露营和民宿,结局和农家乐一样。
2022年前后,在成都周边的河边就会出现很多天幕,一个接一个地排列开来,就像赶集一样。
花了两千块钱买一套装备,搬上了车子,开了一个小时之后才发现好的位置都被别人占满了,只好挤在两棵树之间搭帐篷。
刚到那,没等好好享受大自然呢,就已经考虑怎样收摊了。
回来以后这套设备就再没用过了。
成都的营地从2023年到现在,已经消失掉将近七成。
门槛很低,一窝蜂地进去后除了“一块草地”什么也没有。
民宿也是一样的,大理、莫干山几年前一房难求。
现在呢?全国民宿的平均入住率只有30%左右,房价由原来的480元左右降到现在的360元出头,下降了约25%。
走进一家民宿,白墙、落地窗、浴缸、网红早餐,拍完照发到朋友圈里,没有人能分辨出你是待在云南还是浙江。
民宿失去了“主人”的感觉之后,只留下一间被涂上白色油漆的农民的房子。
客人拿出手机来比价,哪家便宜住哪家。
过去人们选择民宿很大原因是民宿老板,老板会告诉你们哪条巷子的小吃最好吃,哪个山顶看日落最美。
现在接待你的是前台打工人,你问点啥,都让你“扫一下二维码”。
这么一想那还是住酒店好,毕竟酒店里的床单还可以经常更换。
而这三样东西的思路是一样的:一个东西活了,一条街上所有人都在抄作业。
抄来抄去都一样,只能比价格,便宜到底了,店也就没了。
04
但是并不是所有的农家乐都淹死了,那留下的都做对了什么?
留下了,基本走了两条路。
第一条路,把“真”做回来。
还存活的农家乐,基本上都是老板自己站在灶台上。
鸡是从后院捉来的,蔬菜也是当天从地里摘的,菜谱写在黑板上。
菜系不多,价格高一些,但是客人认你。
你去吃东西的时候,老板会递给你一根烟,告诉你今天的鸡肉不够多,所以只给你做半份,剩下的钱可以退给你。
就冲这一句话,下次你还愿意来。
这样的店铺虽然不会爆满,但是也不会倒闭。
第二条路,把“下午”做回来。
不再和“农家”较劲了,改成“农场”、“院子”、“营地”。
有做窑烤面包的,有让人来插秧的,还有专门给狗跑的大草坪。
形式变了但是底子没有变:你要给对方一个开车四十分钟来这的理由。
这个理由不能只有吃饭这么简单。
有人把自家的果园改成授粉、采摘、制作果酱和售卖腊肉的地方,在春天让别人授粉,在夏天去摘果子,在秋天做果酱,在冬天卖腊肉。
一年四季都有可以找的理由,客人每年来四次,每次花费并不比吃一顿饭少。
两条路跑通的前提是,客人变了。
过去去农家乐的人都是单位集体聚餐或者一大家子人来吃,坐满了整个餐桌,吃完后拍拍手离开。
现在往乡下去的人主要是年轻人,带着孩子的人或是带着宠物的人。
他们想要的是“一下午”的时间,并不是“一桌子饭菜”。
可以坐下来发呆,可以让孩子满身泥地玩耍,可以让小狗消耗能量的地方。
不能给他们提供这样的地方,那么他们就会去另找一家。
你可以给得到,他们不仅仅是自己来,还会在朋友圈里给你吆喝着叫人过来。
农家乐这三个字以后应该没有人再用了。
但是人们往乡村里跑的事情并没有停止,被淘汰的只是那种“下乡挨宰”的老做法。
这8.4万家注销的农家乐拆开来看,关门的原因并不复杂。
他们卖的不是“饭”,而是“真”这个字。
可是城里人一来鸡是冷冻的,菜是批发来的,院子都是复制粘贴出来的,农家乐这三个字就贬值了。
供给方蜂拥而至,门槛很低,随便挂个牌子就可以;而需求方却在不断升级,客人想要的是一个下午的时间,而不是一桌子哪都能吃的饭菜。
这样一错位,出清就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乡村旅游的大盘仍然在上涨,露营、研学、稻田咖啡等都承接了多余的订单。
死的不是“下乡”这个生意,是农家乐“下乡挨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