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坐公交路过民院十字,等红灯的工夫,我盯着路口看了好一阵。
路口还是那个路口,文汇路还是那条文汇路,可怎么看怎么不对劲。没有挤不动的人流,没有满街的吆喝声,没有顺着风飘过来的饭香。几个老人坐在道沿上晒太阳,电动车从空旷的路口穿过去,连喇叭都懒得按。
我忽然想起,从前这儿可不是这个样子。
01从前的热闹
老咸阳人都知道,民院十字的魂,是西藏民族学院给的。我们那会儿管它叫民院。学校大门一开,几万人吃饭、看病、洗澡、看电影、买东西,全围着这个路口转。民院自己就是个小社会:大学部、预科,附中附小、保育院、附属医院,食堂、电影院、浴室、理发店,样样齐全。围墙外头,顺着文汇路,又长出了一大片露天菜市场。
那市场是真热闹。早上天不亮,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架子车、自行车、三轮车挤成一片,人走过去得侧着身子。到了傍晚,夜市又支棱起来了。烤肉、炸鱼、砂锅、麻辣烫,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宝鸡啤酒一扎一扎地开。电影院门口更是挤破头,放《少林寺》那阵子,散场出来,外头一圈全是卖吃的,灯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
十字的四个角,各有各的营生。
东北角,早先是小红门商店,百货针线、油盐酱醋,应有尽有;后来改成了银行和邮局,寄信汇款都往那儿跑。西北角是烩面馆,马斐牛羊肉烩面,汤浓肉烂,从早卖到晚,后来听说开出了七八家连锁店。西南角、东南角,川菜馆、面食馆、黄焖鸡、馅饼铺子一家挨一家,姐妹川菜馆、小四川饭馆,都是那一带出了名的。网吧、录像厅、小歌厅也扎堆开起来,年轻人下了课就往里钻。
那些年,民院十字是从早到晚都醒着的。过年过节更不用提,人挤得脚不沾地,买年货的、走亲戚的、赶火车过立交桥的,全从这儿过。
02说没就没了
后来呢?后来是一场接一场的改造。
先是立交桥。老咸阳人记得,立交桥没修起来以前,这儿叫西闸口,是铁路边一个热闹的口子。立交桥起来之后,桥两边原本盖满了房子,住了十几年、几十年的人家,陆续搬走了。再后来修高铁高架,桥底下的村子一片一片拆,有同学的老家就在那一片,如今再过去,连方位都对不上了。
路是越修越宽,集市却一点一点被赶走了。菜市场没了,电影院没了,大棚拆了,夜市收了摊。有人说得扎心:道路改宽,集市驱赶。还有人说,硬把一路繁花拆成了一路萧条。那些年攒起来的人气,像一盆火,先撤了柴,又泼了水,慢慢就凉了。
蜘蛛网一样的电线还挂在头顶,拆也拆不净;路口摆上圆球石墩,拉起围挡,一挡就是好几年。老店铺一家一家关门,姐妹川菜馆搬去了新兴北路,黄焖鸡不知搬到了哪儿,至今还有人打听。前两年有人旧地重游,说那些商店、夜市、川菜、面食馆、网吧、录像厅、小歌厅,全都不见了。
03现在的路口
现在的民院十字,干净,安静,敞亮。
道北有了绿化带,高铁桥下修起了小公园,傍晚有老人遛弯,有孩子骑车,倒也有几分安生。有人觉得这样挺好:脏乱差换成了干干净净,出门不用挤一身汗,红绿灯下也不用提防小偷。也有人站在路口怅然若失,说这儿冷清了,说再也找不回从前那个样子。
我理解两边的心情。热闹有热闹的好,清净有清净的好。只是那种从早到晚的烟火气,那种人挨着人的热乎劲儿,不是光靠种几棵树、铺几块砖就能回来的。
前些日子碰见个老街坊,他家就在路口附近,说现在走过去,完全没有一点熟悉的影子了,像换了个地方。还有人每次休假坐高铁路过,只能在车窗上远远瞟一眼这个路口。
我想,民院十字没有老,它是换了一种活法。老咸阳人心里装着的,是立交桥下的第一碗烩面,是电影院散场后的灯火,是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的吆喝,是那个热气腾腾、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下次路过民院十字,不妨停下来看看。路口还在,记忆还在。那些年的热闹,都搬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