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为什么要砸下150亿美元，建一座本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钢铁厂？二战后钢产量一度占全球六成以上的美国，为什么会担心造坦克的钢材要靠别人供应？
要弄清这两个问题，不能只看一座新工厂，还得回头看看“美国制造”这几十年是怎么一步步衰落下去的。9月28日，特朗普在白宫宣布了一项大型工业投资计划。
印度埃萨集团旗下的梅萨比金属公司将投资150亿美元，在爱荷华州建设美国有史以来最大的钢铁厂。一期设计年产钢750万吨，远期扩产到1000万吨，铁矿石由明尼苏达州新建的铁矿项目配套供应，不过要到2030年前后才能正式投产。
特朗普在讲话中特别强调钢铁对国防安全的意义，表示美国必须做到钢铁自主，总不能打电话向中国要钢材来造坦克。这番话把钢铁提到了国家安全的高度，也说明美国高层对这个基础行业已经相当焦虑。
可这份焦虑并不是一天积累起来的。制造业曾是美国成为超级大国、塑造世界秩序的基石。
但这个一度掌握大量核心技术的工业强国，在全球化浪潮中屡屡失利，逐渐走上了去工业化的道路。电视机、通信设备、光伏和钢铁四个行业的经历，大致勾勒出了“美国制造”衰落的轨迹。
先看电视机。二战期间，西部电器、贝尔实验室、伊士曼柯达和美国无线电公司（RCA）等企业纷纷转向军工生产，参与导弹、远程侦察等军事项目。
其中RCA与美国军方的科学研究与发展办公室合作，组织科学家和工程师开发了雷达、声呐和电子导航系统等关键装备。战后，这些军用技术继续推动电视业高速扩张。
1948年美国电视机销量约80万台，两年后猛增到750万台，电视节目也随之迅速增多。RCA靠整机制造和专利授权赚得盆满钵满。
作为当时全球最领先的电视生产商，它贡献了整个行业的大部分产品和工艺创新。好日子没过多久就结束了。
RCA被认为推高了国内电视机价格2.6%，因此遭到美国政府的反垄断调查，司法部要求它不得向国内竞争对手收取专利费。就在美国国内大张旗鼓搞反垄断的时候，大洋彼岸的日本抓住了这个空档。
1953年，美军允许日本恢复收音机和电视传输设备的生产。日本政府随即规定，外国公司要在日本分销电视机，必须先把相关知识产权授予日本企业。
国内专利收入断了的RCA，只好把专利转卖给日本公司，电视制造的知识产权就这样不断外流。1960年，日本还象征性地向RCA总裁授予勋章，表彰他对日本电子行业的贡献。
日本企业对外也高度协同。日立、松下、夏普和东芝成立了电视出口委员会，制定“五公司规则”，规定每家日本出口商只能选定5家美国公司合作分销日本电视机，同时设定最低出口价，以规避美国的反倾销法。
关税上的差距同样明显：1968年以前，日本对彩电进口征收30%的关税，美国同期只有7.25%到10%。美国企业并非没有反击。
1968年，美国公司起诉日本电视机倾销，3年后日方败诉。但等到美国修订反倾销法、对日本电视机提高关税，已经是1979年了。
在1986年的另一起诉讼中，美国法院因为不了解日本的产业政策和企业的竞争策略，判起诉方真力时等美国企业败诉。市场数据更能说明问题。
1975年，日本国内卖出550万台本国电视机，进口只有11644台，到1978年更是降到485台。在美国市场，日本厂商依靠低廉的劳动力、庞大的零部件供应网络和通产省的支持，到70年代末把份额从20%提高到近50%。
到1986年，美国厂商只占本国电视和收音机销量的37%。1987年，美国对日本电视机、收音机等产品征收100%的关税，但大局已经无法扭转。
此后美国企业陆续退出这个行业，90年代末，最后一家知名电视厂商真力时被韩国LG电子收购。到2023年，全球销量前十的电视品牌里，美国只剩一家。
有美国历史学家批评说，为了防止一家公司支配行业而用反垄断毁掉整个行业，就像“用断头台治头痛”。被这样“斩首”的行业不止电视机一个。
通信设备业的经历与此相似：1877年贝尔创立电话公司，后来的AT&T形成了几乎垄断全美电话业务的贝尔体系，这个一手打造起来的商业帝国，最终也在美国政府的干预下被拆分。
光伏行业同样不乐观，全球装机量屡创新高的时候，美国新增装机却下降了16%，直到2023年靠放松贸易限制、消化积压订单才有所好转。在四个行业里，钢铁是美国真心想振兴、最后仍然没能救回来的一个。
1945年，美国钢产量占全球60%以上，1947年到1957年钢价年均上涨7%。这样安逸的日子，让美国钢铁业错过了技术变革。
1952年，第一座商业化氧气转炉在奥地利投产，可美国企业反应迟缓。到1964年，日本转炉钢的占比已经达到55%，美国只有17%，在电弧炉、连铸等技术上也同样落后。
企业只盯着短期利润，政府只相信“看不见的手”。到70年代中期，日本钢铁的生产成本只有美国的一半，进口钢材占美国出货量的比例，也从1955年的2%升到1970年的15%以上。
约翰逊政府限制日本和欧共体对美出口后，美国钢产量在1973年达到1.3亿吨的峰值，但企业没有趁机升级，反而削减了投资。随后石油危机引发钢铁危机，美国钢铁公司仅1982年一年就亏损30亿美元。
卡特政府设定外国钢材最低售价，里根政府实施进口配额，但两届政府都不愿再进一步干预，卡特还撤回了100亿美元的救助方案。到1987年行业恢复盈利时，已经有近30万名钢铁工人失业，“铁锈带”由此形成。
从内部看，美国经济转向服务业，城市化早已完成，机械和汽车制造也在萎缩，钢铁需求随之下降。从外部看，中国钢产量1996年突破1亿吨，2020年突破10亿吨，全球钢铁版图被彻底改写。
2022年，美国粗钢产量8050万吨，虽然排名全球第四，但占比不到4.3%，比沙钢和河钢两家之和还略少，全球前十大钢企里没有一家美国公司。
拿这个数字来对照，就知道梅萨比项目远期1000万吨的产能意味着什么：它能明显补充美国的产量，但离当年的钢铁霸主地位仍然很远。美国一直以国家安全为由对钢铁加征关税，目前至少60%的进口钢铁受到某种保护性关税的影响。
结果是美国钢价长期高于国际均价，最高时比全球市场贵68%，额外成本都转嫁给了下游产业。特朗普把钢铁和坦克联系在一起，延续的仍是这套“安全优先”的逻辑，而关税墙内的高成本问题并没有因此消失。
就算新工厂如期建成，人从哪里来也是个大问题。美国目前缺少熟练的冶金技术工人，冶金相关专业的毕业生很少，制造业岗位对年轻人吸引力不足，人工成本又高。
即使设备全部到位，也很难马上配齐足够的技术队伍。几十年的去工业化，丢掉的不只是厂房和产能，还有一代代积累下来的产业工人和工艺经验。
总体来看，除了少数高端领域，美国制造业已经没有多少优势。电视、通信、光伏和钢铁四个行业衰落的共同原因，是缺乏持续的产业政策支持，加上对自由市场的过度迷信。
2021年，美国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10.71%，同期中国为27.44%，差距一目了然。这对中国同样是一种提醒。
黄奇帆曾提出，中国制造业占GDP的比重在2035年前不应低于25%，2050年前不应低于20%；第二产业占比在这两个时间点前应分别保持在35%和30%以上，避免出现美国那样第二产业占比不足18%的极端情况。
工业基础一旦被掏空，再想补回来，代价会大得多。回到开头的问题：美国花150亿美元建史上最大的钢铁厂，喊出不能向中国要钢造坦克，表面上是要重振钢铁，实际上是在为过去几十年的去工业化补课。
从电视机到钢铁，美国走过的弯路说明，制造业丢起来很快，捡回来很难。2030年这座钢铁厂能否按时投产、能否真正扭转局面，仍有待时间检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