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儿士官,在部队干满16年,转业工作时,发现有烟草公司岗位
闺女打电话回来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给辣椒浇水。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她那边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妈……安置计划……烟草公司……”
我手一抖,水壶差点砸脚面上。
烟草公司。这仨字在村里人耳朵里,比“公务员”还响。隔壁老周家儿子前年进了县烟草局,老周逢人就递中华烟,说“孩子单位发的,抽不完”。那烟我抽过一根,确实不呛。
闺女叫李锐,士官,在部队干了十六年。通信兵,立过三等功,带出来的徒弟能坐满一个会议室。我和她爸都是种地的,当年送她去当兵,就图个“部队管饭,饿不着”。谁想到这丫头争气,十六年下来,混了个“兵王”的绰号。
安置计划是部队统一发的,闺女把PDF转给我,让我帮她参谋。我戴上老花镜,挨个看:镇民政所,事业编;县水务局,事业编;街道办,事业编……翻到第三页,烟草公司,企业编,但后头括弧备注了仨字:待遇优。
我眼珠子黏在那仨字上拔不出来了。
晚上我跟她爸商量,她爸蹲在门槛上抽烟,抽了半根才说话:“闺女十六年没在家过几个囫囵年,回来有个好着落,比啥都强。烟草咋了?又不是让她干坏事,收烟叶的地方,跟咱种地差不多。”
我说:“那咱劝劝?”
她爸把烟头摁灭:“劝啥劝,她自己拿主意。十六年兵当下来,比咱俩脑子好使。”
第二天我给闺女回电话,还没张嘴,她先说了:“妈,烟草公司那个岗,我打听清楚了,是烟叶仓储岗,在镇上,离家八里地,工资加奖金比事业编多一截。”
我压着高兴:“那你想去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闺女的声儿变了,跟小时候考了一百分却不敢跟我说似的:“妈,我填了水务局。”
我脑子一懵:“啥玩意儿?水务局?那事业编工资比烟草少好几百呢!”
“妈,你听我说完。”闺女在那头笑了,“烟草那个岗,我问了老班长,他说活不累,就是天天跟烟叶打交道,仓库里味儿大,一闻闻一天。我当了十六年通信兵,爬电线杆子、钻电缆沟、大冬天野外架线,啥味儿没闻过?这倒不是事儿。”
“那你图啥?”
“我图水务局那个岗,管农村饮水安全。妈,你记不记得咱村前年才通上自来水?以前你每天早起去井边挑水,肩膀磨得跟树皮似的。我当兵走那年,你跟爸说‘闺女争气,家里水缸以后我挑’,结果我一走十六年,你挑了十六年。”
我嗓子眼堵得慌。这事儿她咋知道的?她爸那个嘴碎的,肯定打电话跟闺女说了。
闺女接着说:“妈,烟草公司那个岗,谁去都行,少我一个不少。可农村饮水那个岗,管着几十个村的管网维护,真缺人。我在部队学的就是通信线路,爬杆子、查断点、接线路,跟水管子一个道理。我去了,能上手。”
我憋了半天,说:“那待遇差好几百呢。”
“差好几百我贴得起。妈,你记不记得我入伍那天,你跟我说啥?”
我记性不好,哪记得十六年前的事。
闺女说:“你说,‘锐啊,出去好好干,别给咱村丢人’。妈,我干了十六年,三等功拿了,优秀士官评了,徒弟带了一茬又一茬。现在回来了,我想干点能让咱村、咱镇老百姓念叨我好的事。烟草公司那岗,我干好了,领导夸我;水务局这岗,我干好了,你和我爸在村里走路腰杆直。”
我眼泪“唰”就下来了,骂她:“你个死丫头,当兵当得嘴皮子倒利索了。那水务局在县里,离家远不远?”
“骑电动车二十分钟。妈,我算好了,早上出门前给你把猪喂了,晚上回来还能赶上做饭。”
“谁要你喂猪!你好好上班!”
嘴上骂着,我心里头那个滋味儿——又酸又胀。隔壁老周家儿子进烟草,老周天天显摆。我闺女放着烟草不去,奔水务局。搁外人看,是傻。可搁我这儿看,我闺女十六年兵没白当。她知道啥叫“划算”,不是看工资条上多几个数,是看这活儿离老百姓近不近。
后来闺女真去了水务局。头一个月发工资,她给我转了五百块,留言说:“妈,少的那几百块我补给你,你买件新衣裳。”
我没收,给她退回去了。她爸在旁边嘿嘿笑:“你闺女比你强。我早说了,她自己有脑子。”
上个月村里换自来水管,闺女带着施工队来的。她穿着水务局的蓝工装,戴个安全帽,爬梯子上上下下,指挥工人挖沟铺管。隔壁老周蹲在门口看,问我:“你家锐锐在烟草公司上班了?咋还管水管?”
我说:“啥烟草公司,水务局!”
老周愣了:“放着烟草不去,去水务局?”
我嗓门大了八度:“烟草公司少她一个不少,水务局离了她不行!我闺女说的,这叫‘专业对口’!”
老周没词儿了,嘟囔着回屋了。我站门口,看着闺女在太阳底下拿扳手拧阀门,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她扭头看见我,喊了一嗓子:“妈!晚上我想吃你烙的葱花饼!”
我冲她摆手:“烙!多搁油!”
晚上闺女回来,吃得满嘴流油。我坐旁边看她吃,突然想起来问:“锐啊,你那些战友,转业都去了哪儿?”
她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有个去了烟草,有个去了电力,都挺好。”
“那你后悔不?”
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打了个嗝:“妈,我当兵第一年,班长教我接电缆,说‘这一根线接好了,后头几百户人家的电话都通’。我现在干水务,也是这个理儿。烟草公司发中华烟,老百姓抽了也就抽了;我把水管子修好了,老百姓打开龙头就有水。这账,我算得过来。”
我没说话,给她倒了碗水。她咕咚咕咚灌下去,抹抹嘴:“妈,下个月镇上有个饮水工程验收,我负责。到时候你来看,可气派了。”
我说行,我去。我倒要看看,我闺女爬了十六年电线杆子,现在改爬水管子,爬出个啥名堂。
她爸在旁边补了一句:“别忘了给你妈戴安全帽。她脑袋金贵,得留着给你带娃。”
闺女一口水喷出来:“爸!我连对象还没有呢!”
全家人笑成一团。院子里辣椒红了一地,我琢磨着,明天摘一筐,给闺女单位送去。让她同事都尝尝,水务局李锐她妈种的辣椒,辣不辣,正不正,跟李锐干工作一个样——实打实。